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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旧情绵绵 “我是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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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因有司卿的怀抱,谢岚后半夜睡得很好。第二日醒来,时辰已晚,身边的人已不见了踪影。阿卿是妖界之主,每天都忙。
他穿好衣物下床来,弯下腰好好栓紧了木甲做的双腿,小跑到几案前,捧起上面的一个精致的小方盒子:“爹,娘,岚岚起晚了,误了给你们打招呼的时辰……”
盒子自然没有动静。
想掀开盒盖,可很快手又自觉地缩回去。
阿卿说过,爹娘的魂魄被他引到这个盒子里,以后有机会了,说不定爹娘还能活过来。但魂魄不能总是见光,他千叮万嘱不许打开。
阿卿说的总是对的,他信他。
谢岚给自己点头肯定,将盒子小心翼翼放回,眨着眼睛盯着:“爹,娘,岚岚现在每天都过得很好。阿卿是妖界之主,他那么厉害,以后一定会想出办法让你们活过来的。”
盒子仍然没有动静。
他便当他们默认了。
估摸着到了时候,阿卿的朝论应该结束,可以去找他了,谢岚便一路蹦蹦跳跳地跑出门去。
不知昼夜,不识四季,或青或紫的延绵缭绕,贪狼妖界整个悬在一座空岛上,虽只有数千妖民,生活也较为清贫,但幸得妖界位置隐蔽,没有修仙门派侵扰,大家都安居乐业。
穿过一条又一条长街,远处稍显巍峨的几座宫殿也愈来愈近。
最后到达的正殿,紫瓦黑墙,殿前一泓妖溪,颇有几分妖界特有的阴森。
谢岚停了停,几步跑上去。
“阿卿!”
朝议的众妖只剩零零几个,大殿陛上,身影颀长的白衣少年站在那里,腰间银饰碰撞,响声轻微而悦耳。周围紫云游动,一眼看去,竟有些许神秘。
看到他来,司卿先是一惊,继而神色缓下,凤眸弯起优雅的弧度,一如初见时张开双臂:“来,过来抱抱。”
谢岚笑着扑过去,搂着他腰时头上着了轻微的重量。阿卿在抚摸他的头发。
他仰头巴望:“阿卿,我饿了,要吃桂花糕。”
司卿把脸故意板下来:“我是你的厨子么?要吃自己做去。”
“哦……”谢岚乐呵呵的脸色立马垮下,手却还是抱着对方的腰不放。
于是司卿一手抹脸:“……走吧。”
“去哪?”
“去厨房,给你做桂花糕啊。呆瓜。”
靠着妖力下厨,不到半刻桂花糕就摆在了谢岚面前,只是没有几块。妖界向来清贫,温饱尚是问题,桂花更是不可多得的东西了。
自然,这些事情,司卿从来没有告诉过他。
在妖界众妖眼里,岚岚是主上心尖上的人;在他眼里,岚岚是这些柴米油盐的事半点都玷污不得的,永远处在庇护之下的,他的小王子。
思及今早朝议的各种柴米油盐之事,司卿便又觉头疼。贪狼妖界向来弱小,每年都会换个地方躲藏,近日外面有了仙门的痕迹,他须得早些寻个新的地方;还有族人修炼需要的灵力……
岚岚身上有股强劲的灵气,倘若吸纳他的元神,妖界甚至可以强大到与一百零八仙门抗衡。
但司卿从来都不愿。
脑子里正搅得一团糟,身旁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我吃完啦。”
愁着的眉立马恢复笑意,司卿直起腰,将谢岚的脸端详了片刻,右手拇指揩了揩他的嘴角:“呆瓜,脸上沾到了。”
日子过得再如何艰难,他都不会告诉自己的小王子。
谢岚趴在桌上,大眼睛仍是可怜兮兮地巴着他,眼睛里写满了“没吃够”三个字。
但妖界里已实在是没有桂花了。司卿轻轻拍拍他的头:“再过几日,整个妖界都会迁移,会很忙,我下个月再给你做。”
“今年还没有满一年啊,为什么要迁移?”
“外面有了仙门坏人的踪迹,再不迁移,坏人就会打进来。”司卿以尽量易懂的说法解释。
谢岚瘪嘴:“仙门的人真讨厌。”
司卿非常肯定:“他们自诩护佑苍生,结果整天追着我们这些小妖界找麻烦。”
虽然许多事谢岚不懂,可他懂得妖界打不过仙门这个基本道理。于是越发觉得吃饱了撑着的仙门讨厌了:“我家被冤枉受苦受难的时候,那些护佑苍生的仙门连个影都没有,哼,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司卿再度替他肯定:“仙门当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被宠惯的小王子主喜欢这样的肯定。他简单地喜欢保护他的人,讨厌伤害他和袖手旁观的人。
为柴米油盐之事万分恼火的妖界之主好说歹说,连蒙带劝,总算把自己的小王子哄到别处去玩耍。
回到大殿几案前,看着蹦跳着远去的纤瘦的身影,司卿无奈苦笑着摇头,提笔继续批阅面前的文书。
……
虽未吃饱也未喝足,但谢岚知道自己已经打扰了阿卿太多。方才他一把扑过去的时候,下头剩余的几位妖臣脸色纠结欲死,可又不可能赶他走,是以鼻子眼睛都几乎要拧成一块了。
长街上族妖来往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因为不久整个妖界又会搬走。谢岚漫无目的走着走着,踢着石子,凉悠悠叹出一口气。
前头,有个与众不同的状况。
空荡荡的街道一旁,五六狼妖围在一块,似乎在对什么东西拳打脚踢,依稀还听得到中间有人的哀嚎。
现在是阿卿说的紧要关头,还会有这种内讧?谢岚狐疑,悄悄踮着脚尖过去。
“竟然会有人类闯进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主上不许出妖界伤害人类,现在反是这个人类送上门来,咱们将他元气吸了,也不算违背主上之命。”
“哈,人类捕杀我们的同类不少,不过嘛,我可好久没尝过人肉了……”
一听是人,谢岚脑中如遭轰雷,跳上去气愤喊道:“你们在干什么?!”
细弱的声音并没有气势,可妖界里无人不知他是谁。几个狼妖惊得纷纷跪地,谁也不敢辩解。
谢岚轻哼,绕过他们,走向中间那个蜷缩着的人面前。
瑟瑟发抖的男子缩成一团,衣衫被撕碎了几片,却也辨得出衣上绣工的华贵。
很久没见到人类,谢岚热情地伸出手去:“你别怕,我也是人,他们都会听我的。”
男子发抖的身体稍稍平静,迟疑着偏过头来,一时四目相对。
谢岚顷刻间悔得肠子发青,热情的手触了雷似的缩回去,仿佛大夏天的碰到了股浇了猪油的灶火。
这张面容虽因风尘仆仆而不太干净,可那清秀的眉、那明澈的眼,时隔三载,还依旧是当年风姿特秀的模样。
男子见了他有些激动地挣起来,定定凝了半刻,眸中千言万语:“岚……岚岚。”
他要伸手,谢岚急忙退了一步躲开:“阿卿说你是坏人,你别碰我。”
男子还欲上前,旁边一个狼妖已虚着眼挡了过来:“怎么,你敢对谢公子不敬?”
男子前进不得,只得站在原地急着道:“岚岚,你听我解释,当年、当年我是被父亲突然关入书房,等一个月出来,才知道你家……”
当年当年,既然已是当年,那还谈什么当年。
当年的谢岚还是爹娘的小公子,还有自己的双腿;当年面前人还是户部尚书幼子潘承,不必理会家业,长期和野兔子似的放养在外,倒是与他唱了好一出竹马戏。
那时谢岚三天两头偷偷跑出家门玩,九成都是和潘承约在街角的梧桐树下。
某日他出去不多时便天雷滚滚、雨滴豆大,因怕这天气潘承依然会坚持不懈在树下等,他还是一路小跑过去,甫一望,那笨蛋果真在那树下等,这时天上突然给劈下一道白电,梧桐树黑了个透,幸好人躲得稍远,脚跟将将避过。死里逃生的男孩面露笑容,倒是他被吓得脸色唰白唰白。
因有了这一回,他跑出门去私会更是格外勤些,还特意挑避雷避风之地。
后来他出门顺带牵了条小白狗,与潘承坐在亭中嬉闹。彼时达了一半弱冠年纪的潘承抓了把折扇来提气势,拿折扇挑着小白狗下巴:“毛色这么白,大宋怕是没有,莫非是契丹来的胡犬?”
被果断咬了一口。
司卿咬得极有轻重,手指红了印子没出血,以示他身为狼而不是狗的宽宏大度。
是以此后,谢岚再没带他出来当灯笼,竹马私会得十分热烈。直到后来小白狗为维护主权时时变作妖娆少年,占尽了一屋同床共枕的天时地利,他的心思才慢慢分过去些许。
总角年华的私会,难以分清到底是友情还是其他的。但那时他至少知道,潘承是他心里很重要的一个人,他也是潘承心里很重要的一个人。
可那一天,潘承却不见了。
一纸诏书,全家下狱。谢岚以为他总会帮一帮,可临到行刑才知道,第一个上书弹劾爹爹的,就是户部尚书,他的父亲。
直到行刑,直到失去双腿,直到被扔在宫中的柴房,他都再没有出现过。
那时的谢岚不懂得什么是官场险恶,也不懂得其实潘承的出现根本起不了作用,他明白的,是他的家没有了;而他最信任的人,将他弃如敝履。
现在那个抛弃他的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说,他那时是被他父亲关了书房,不然拼着万死,他也要来寻自己。他求一句原谅。
谢岚神游时潘承语无伦次废话了不少,旁边的狼妖委实看不下眼:“谢公子,我们要不要把这聒噪东西打出去?”
听了这话,不晓得哪来的一番力气,潘承一把将他推开,直截握了谢岚的手:“我好不容易才寻到这里。妖界终究不是常人该居住的地方,世上妖魔岂有善类?岚岚,你随我回去吧,我爹他不会怪罪的。”
谢岚刚刚张开欲答,忽地劈下一道天闪,他毫发未伤,可面前的竹马已被劈开两丈,捂着手臂喊疼。
“尚书公子胆识不错,三年未见,竟敢来我贪狼妖界抢人了。”
白衣过处,妖雾腾起,缭绕魅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