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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相知当年 “好，我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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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汴京大雨倾盆。
鬼头刀寒光闪过，刀下头断，鲜血喷洒如注，仿佛染红了漫天大雨。被当众斩首的几具尸体倒下去，斩下的头颅滚了几圈，污秽得辨不清面容。
“爹，娘——！！”
刽子手身后，被绑在柱上的男孩喊得撕心裂肺。男孩八、九岁的年纪，身上只余一件白色亵衣，却已因雨水蘸满污秽，湿乱的头发渗着水滴，小小的身子布满伤痕，瘦骨嶙峋，犹如枯柴。
“吏部侍郎谢洙，勾结朋党，私交匪类，意图谋反，皇天不容，着诛灭九族，举家斩首弃市。其幼子谢岚年幼，皇上仁慈，仅处刖刑，没充为奴——”
太监尖锐的声音声声刺耳，疼得如刀子狠狠扎在心里。
爹娘死了，大家都死了，因为那个皇帝，因为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谋反！
刽子手转过身来，看着男孩脸上不知是泪痕还是雨痕，不耐烦地破口大骂:“哭什么，下一个就到你！”
男孩死死瞪着他:“你个坏蛋，你把爹爹和娘亲还给我！你还给我！”
他试图拿脚去踢，却踢了个空。刽子手哈了一声，反狠踹了他一脚，又是一个耳光扇来。
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边溢出鲜红的血，又很快与满脸雨水糊成一片。眼前一阵金光缭乱，可他辨得出那把闪着寒光的鬼头刀，辨得出上面被冲淡了的爹娘的血。
大眼睛深不见底，仿佛也要滴出血来，眼底浓重杀机涌动。只是隔了雨幕，没有人看清，这个蒜苗高的可怜孩子，竟会有那样令人胆寒的眼神。
“你敢瞪我？好哇，小杂碎，我叫你不听话，我叫你瞪！”
一脚又一脚，毫不留情地狠踹在男孩腹部。
男孩闷声惨哼受着，除了疼痛还是疼痛，好像五脏六腑都七零八碎，好像魂魄也痛得不知归处。
短短几天，他的家没有了，他的亲人死在她面前，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个。现在，他们还要砍去他的双腿！
想要哭出来，泪水却早已随着爹娘的血流尽。
眼前的混沌中几番嘈杂，他听到远处监官掷下木签的响声。
“时辰到，行刑！”
……
“唔……嗳，岚岚别抓我的毛，别抓！手放开！尾巴！尾巴要掉了要掉了！！”
身为妖界之主，司卿今晚很是无奈。
自家小主人谢岚晚上害怕，巴巴求他一起睡，身为一只忠贞不二的小白狗，呃不，小白狼，司卿自是极其欢喜。不料大半夜小岚岚梦惊坐起，一个劲将还是狼形的他往怀里死死地揣，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不说，还差些扯断了他的尾巴。
看到岚岚满脸泪容，司卿的心不禁软下，轻轻舐了舐他眼角:“这是怎么了？”
谢岚拿袖揩揩眼睛，不住抽噎:“阿卿，我又梦到、又梦到他们杀了我爹娘，打我骂我，还把我按在地上，举起那把刀……”
司卿顷刻明白了是什么，幻光一闪化为人形，反将他好生揽入怀里:“没关系的，我在这，以后不会有人敢这样欺负你了。”
见他眼泪止不住，司卿一手拍着他的背，一手往外面的黑漆漆一指:“你看这浩渺无际的妖界，那些你视线所及的广袤天地，那一片灯火繁华而荣耀的国度，那秀丽壮美的不二之景，那远处庄.严的地平线和白象般的群山，我许诺你，将来这些都是你的国土，所以咱们先不哭了啊，乖~”
谢岚双手扒住他雪白的衣裳，往他怀里缩了缩，乌溜溜的眼睛里润意还在转:“我不要妖界，我只要阿卿。”
看着怀中的男孩，司卿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埋下脸去，在他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好，我是你的。”
他的吻意味着安慰，得到安慰，谢岚心里也定下来，乖巧地点点头，由他抱着缩入被窝，重新安然入睡。
他当然知道阿卿是他的。从六年前起，阿卿就已经是他的了。
那时，他还有爹爹、有娘亲，还有家。
瘦骨嶙峋的小狗一身脏兮兮，歪倒在他府邸的石阶上。六岁的谢岚偷偷出门玩耍，见状惊了一惊，也不嫌脏，将小狗揣在怀里带了回去，亲自为它洗澡上药，让它住在自己屋里。只是那之后，他三天两头病一回，令爹娘大为头疼。
不到一旬，小白狗开始活蹦乱跳，他为它取名叫阿卿，它高兴得吐舌头，一个劲冲他摇尾巴。
终于有一日谢岚刚刚一场病愈出去玩时，最心爱的陀螺掉到了湖里，他哭着跑回来，一干侍人谁都劝不住。撞入自己房间蜷着正要大哭时，忽然听到身边一个温柔的好声音:“小岚岚不哭，过来抱抱就好啦。”
谢岚循声望去，满眼泪光登时停住。
那是个十一二岁的、面容精致的少年。
漆黑的长发松松散着，只在末梢扎了一个结，一袭洁白的衣袍，如雪般映着那张清俊美好的面容。
狭长的凤眸氤氲着真切的笑意，几乎让她看得忘了哭泣。整个人都仿佛披着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华，他在哪里，阳光和温暖就在哪里。
少年朝他张开双臂，背后一只雪白的毛绒绒的大尾巴翘起左右摆动，一如之前小白狗摇着尾巴讨他欢喜的模样。
谢岚下意识往床边的小狗窝看了看，那里哪还有那只叫阿卿的小白狗。
于是他大胆地问:“你是阿卿吗？”
少年挑挑眉，很肯定地点头。
“可阿卿是只小狗。”
一道光罩上，俊美的少年没了踪影，原地有着一只摇着尾巴的小白狗。谢岚目瞪口呆，看着他又变回去，且手中多了件东西。
一个陀螺。
谢岚一把抹了眼泪，蹦跳着将陀螺抢过来。这就是他最喜欢的那个陀螺！他把陀螺变回来了！
司卿再次张开双手:“现在可以过来抱抱了吧？”
谢岚点头，欢喜地跳到他怀里:“抱抱！阿卿最好了！”
司卿皱皱眉，提了声音:“我可是狼妖哦，就是你娘亲讲的那种坏东西，你不怕么？”
狼妖？谢岚眨眨眼睛，将他辨认了半日:“你……你是狼？”
好吧，关注点完全不对。
司卿着重强调，为了显得凶狠，特意瞪瞪眼睛:“我不仅是狼，还是妖，嗷呜~小岚岚怕不怕？”
谢岚搂着他的腰又想了半晌:“坏妖怪会吃人，不会帮我找陀螺的。”于是认真地得出结论，“你又不是坏妖怪，我为什么要怕你啊？”
谢岚那时不知道，这样小小的一句话，已让他的内心感动得涕泗横流。
那时也不知道，他的阿卿是贪狼妖界的少主，因妖界动乱受了重伤，来到自己身边是因为隐约发觉自己身上有极清极佳的灵气。吸纳元气，他不仅可恢复如初，还可增进修为，以夺回妖界主位。
谢岚抱以真心，司卿愧疚于对他的伤害，再不吸他元气，而是自己苦练修为，终于在三年后修成正果，成为天妖。
他要回妖界，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离别的前一日，司卿如实告诉谢岚一切实情。天真的男孩没有恼怒，只是一直追问他多久回来。
司卿说:“十天我就回来。小岚岚要乖乖的，听爹爹和娘亲的话。”
他离开了。
那十天里，他不知道他的岚岚已家破人亡，他不知道他的岚岚已被砍去双腿。他只知道，等等他成为妖界之主回来，他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天真纯净的孩子，到处都没有。
漫无目了三日，有人为他指出谢家的去向。他携着强劲妖力冲入皇宫，在一处偏僻的柴房找到了谢岚。谢岚看到他，忍了多日的泪水决堤而出，一场痛快的大哭。
他将呜咽哭泣的男孩揽入怀中，说:“以后有我在，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
司卿将谢岚带回妖界，为他用木甲做了双腿。岚岚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岚岚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他说，以后有他在，就再也不会让他的岚岚受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