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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不愿长大 “阿卿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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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亭台,绕过轩榭,愤怒的白衣少年步履极快,直直前行,始终不发一言。
“阿卿!你慢点呀!”
“我追不上你了!阿卿!”
没有回应。
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谢岚几乎发懵,稍稍懵一会,司卿已走出老远,他只得提了下裳快步往前跑。
可木甲做的双腿本就不适合长时间奔跑,加之一天爬山已身心疲惫,无论他怎样追,那个少年的身影都越来越远,慢慢地,在一个拐角,就要看不到了。
“阿……哎呀!”
一心只顾追寻少年的身影,谢岚全然没有瞅见磕脚的石头,一不留神,狠狠往前摔下去。
除却摔得骨肉生疼的闷响,还有腿上的一声裂响。
摔了一跤而已,谢岚全顾不得,忍疼抬眼一看,拐角处已经没有人影。没关系,才一小会,阿卿不会走太远,他还能追上的。
只是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低头撩开下裳看了才知,木甲做的腿一只已经摔断,另一只落了几根铁钉,松垮垮的,也很快就会掉下。
他已经不可能追上阿卿。因为他惹阿卿生气,阿卿就把他丢在这,不要他了。
失去保护的小王子满身坚强一下子无影无踪,委屈地坐在地上,两眼泪汪汪要大哭起来。
“岚岚!?”既惊且怜的声音,是少年一贯保护他的语气。
被身边人猛地抱住,没有一丝怒意的、无比怜惜和珍爱的拥抱,不容挣扎,不容离去,紧密得推都推不开。
怀中人万般委屈瘪起的嘴、泪花盈盈打转的眼,目光稍一触及,便刺得司卿心头生生发疼。
曾经悄悄在心里发誓,要保护好岚岚一辈子,可他蒙冤受刖刑的时候,自己的保护在哪里?即便那次是意外,可这次不是,仅仅因自己一时之怒就跟他置气,连他摔伤了都没有第一时间站在他身边,来不及相救。
看见熟悉的面庞,谢岚的泪花转得更勤:“阿卿走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阿卿是不是、是不是不要我了?”
“才不是!”害怕他的胡说,司卿将他抱得更紧,“别犯傻,我怎么会不要你?”
这么一劝,谢岚眼泪汪汪立马奔涌而出,断断续续,声音沙哑:“我知道我很笨,很不听话……会惹阿卿不高兴……你不要生气了……我、我以后会很乖很乖,我不要看到你生我的气……呜呜……呜哇哇……”
他向来爱哭,一哭又止不住,糊得司卿满肩膀都是。
司卿除却心疼,又觉无奈:“不哭不哭,我以后不生气了,生气了也不给你看,好不好?”
泪水稍稍止住,谢岚呆呆抬起头:“真的么?”
司卿苦笑,小心揩了揩他的脸:“我向妖神发誓,可以了吧?”
谢岚这才抽噎几声,慢慢停了泪水,点点头。
“我说你……”转变太快,司卿有点接受不能,“你哪来的哭完叫停就停的能力?我可没教过你这些。”
谢岚懵懵,歪着脑袋:“难受了伤心了就哭,高兴了开心了就笑,这样有问题么?”
问题很大好不好。
这是司卿他自己惯的小孩子脾气,成,不认也得认了。
司卿扶了扶额,继而伸手将谢岚揽过,横抱而起,浅浅微笑:“好了,小王子哭累了,现在,抱王子去休息。”
夜里昆仑,星辰似眸,静谧得只闻蝉鸣。
万户灯灭,只余弟子房边缘中的一处,灯光落在纸窗,蒙蒙发亮。
谢岚自己也不知为何,分明一天的爬山下来累得半死,却在半夜忽地醒了,心中隐约觉得不安。
这才发觉,不大的屋子的角落,还点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正映着灯前忙碌的少年身影。
少年神色凝重而严肃,双眸凝着手中不断摆弄的物事半分不移,时不时手中妖光闪灭。甚至,认真得没有注意到他一觉不安的小王子。
阿卿在修木甲。修好了,自己明天才能走路。
木甲做工极为精细,不可能用妖术三两下完成,除却省事地上钉子,只能一处一处动手修缮安装。
或许,在他哄自己睡着之后,他都一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谢岚没有撒娇,没有哭闹,只是望着少年的身影发呆。
“连路都不会自己走,只会依靠别人。”
“躲在后面让别人当挡箭牌,真是废物。”
“谢公子事事躲在司卿师弟身后,让他去承担后果,自己苟且偷安,这过得还真是舒坦啊。”
六年来,被宠惯的王子早已习惯了少年的体贴备至和爱护关心。今日,就在此刻,是他头一次看到少年为他这样忙碌,会觉得心里头发酸。
以前,没有这样的感觉。
六年之前,他有爹娘的爱;后来,她有了阿卿的爱,过得就像一位真正无忧无虑的小王子。可他自己,有没有也把他的爱给阿卿呢?
很少自己思考,简简单单的问题,倒在心里纠结成了毛线球。
有阿卿在,这些他想不通的问题,阿卿一定已经替他想过了吧?
考虑至此,纠结的毛线球一下扯开,谢岚释然,翻了个身,再度困觉了去。
阿卿很厉害、很聪明,许多事总会先帮他想到,根本不用他去想。只要他听阿卿的话就好了。
他们一直都是这样,早已习惯。
……
这一觉终于没有什么梦魇打搅,谢岚睡得甚是舒坦。懒懒起身,榻边,正放着一双完好的木甲腿。
皱皱眉头,回头一瞧,身边的被子仍然叠得极好,榻上无一丝褶皱,分明就是没有人在身边睡过的痕迹。
阿卿没有睡觉?!
睡觉是仅次于吃饭的大事,谢岚心头骤然紧张,忙挪到榻边绑了木甲,也顾不得绑得如何,跌跌撞撞冲出门去。
屋外,梨花正盛。
一树又一树清色摇曳,一串又一串雪瓣飞舞,恍如春日里夹着小雪的细雨,既凉润,又透着别样的温暖。
满树氤氲下,是他衣袍洁白的少年。
长剑在手,捏诀,画阵,破阵,一次又一次训练,太极归一的仙阵闪过又灭,不间断,不休息,更不知已多少汗水挥洒淋漓。
学会仙术,才能破解仙术,才能保护好贪狼界,保护好他的王子。
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他用剑的模样。剑气遒劲,仙妖一色,剑光翻飞行如流水,直令谢岚眼花缭乱。剑光映着少年看上去青涩的容颜,神色冷肃,却依然如六年来的每一天一样清俊。
梨瓣随风纷落,随剑气飞旋,了无痕迹地掠过洁白的衣袍,吻上少年美好的面容。
这是努力护着整个贪狼界的妖界之主,是始终深深爱着自己的少年。
谢岚不自觉地迈出脚步,不敢出声,不能打扰,指尖拈过梨花,鼻间抚过花香,是同阿卿一般温柔清雅的味道。
他一步步向他走去,踏过如梦芳华、浮生千载,走过满庭梨树,走到他的面前。
少年察觉,收剑,拿袖揩去汗水,回眸刹那,仿佛满庭梨花徐徐绽放。
他稍稍蹙眉,快步走上前蹲下,撩开谢岚下裳,仔仔细细将木甲腿重新拴了一番。
分不清责怪还是宠溺:“总是毛毛躁躁的,知不知道不拴好走路会很难看?”
谢岚摇头:“难看又怎么,你不在意就好了,反正我走路是给你看的呀。”
“真是……”司卿自然气不起来,拴好木甲后起身,抚摸谢岚的头发,“像你这样,几时才能长大?”
谢岚又摇头:“我不长大,阿卿陪我一辈子好不好?”
已经十三岁,现在还说不长大。司卿好气又好笑,嘴唇微微一弯:“好,岚岚永远都不长大。”
不长大,你的天真,就是我的幸福。
……
虽然谢岚说怎样都是给阿卿看的,自己不怎么在意,但乱蓬蓬的头发和交叉乱结的衣服甚为扎眼,是以果断被司卿拖回房间,亲自换了身仙门白衣,梳了发髻,才让他出门见人。
等到二人赶往剑台早课,其余实习弟子已全数到齐,被派遣来教授的师兄也一脸阴暗。
幸好司卿玲珑八面,撑着别扭给这位小了千八百岁的师兄好言巴结道歉,才成功拉着谢岚融入群众集体。
虽只是实习,但这第一课教授的,是实打实的御剑之术。
小半日下来,大多弟子都能至少低空御剑而行,司卿更不必说,昨夜一宿没睡,御剑不过小菜,仙术早已学到前面去,颇受众人钦羡。但唯有谢岚,连剑都御不起。
“要这样……对,这样施法试试。”
“可我、我没有脚,木头腿根本聚不了灵气……”
“别放弃,总要试试。不怕,我抱着你。”
有少年手把手搂着教授,不用怕万一从半空掉下来,小王子的心放下了许多,只盯着用过无数次的手势努力聚灵。可他不知道,和心一起放下的,还有紧张和恒心。
灵气再次破灭,木头做的腿果然御不了剑。
习惯依赖的王子很泄气,巴巴拉着司卿的袖:“阿卿,我不御剑,你带我飞就够了。”
看这情形,是真学不得。司卿不由心软,将他揽入怀中轻拍着安慰:“好,那不学了,以后有我在呢。”
“——将来穹恒弟子不会御剑,只会依赖他人,试问师弟,这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