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翼》谢子言

8、天使之翼（8）

　　天蒙蒙亮，古老的小镇笼罩在似明非明的晨光里，古朴神秘。若是平日，油条，包子，豆腐脑的香味已经在街巷里弥漫。赖床的人也得为这香味早起两个小时。可是今天，大年三十的早上，街头巷尾没个人影，冷清的不像个春节。人们都在梦乡里攒足了精神头儿，准备在除夕夜热闹个通宵达旦

　　通往B市的汽车还是准点发车。司机有着小镇人特有的热情厚道。

　　‘姑娘这是要去旅游？’

　　林西微微笑：‘去看妈妈！

　　‘原来是回家？看着姑娘是本地人，却有南方女孩的温菀？’

　　‘师傅好眼力，我确是本地人，不过在苏州生活了两年’。不知怎的，林西的话突然多了起来

　　‘妈在哪里，哪里就是家！’司机师傅一句普普通通的话，林西差点掉了眼泪。

　　林西其实可以提前走的，只是小珍的父母一直在外打工，年二十九的那天才回来把她接走。小珍自林西进了这所学校，就由林西负责带着，吃饭，睡觉，训练，事无具细，孩子们都有依赖心理，谁和她相处得久，对她好，她自然就粘着谁。小珍的父母来接她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她好像并不识自己的父母亲，她的母亲是哭着抱她走的。

　　四岁的孩子，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可父母却为了她的学习训练费用，不得不外出工作赚钱。想想这真是件予盾的事情。小珍的家又在哪里？

　　司机师傳技术娴熟，路又畅通，两个小时到了B市，林西托了行李箱，坐地铁直奔机场而去。
　　B市的地铁，林西都能嗅出熟悉的味道。喷着高档香水的白领小姐和白领先生和几天没洗澡的流浪汉共处在一节车厢里相安无事。

　　这就是平等与包容，林西认为这就是大城市的味道。她喜欢。

　　赶到机场正值中午，暖暖的大太阳在连续阴沉几天之后，跑出来和行色匆匆的人们见个面，好像想用自己的笑脸来慰问一下辛苦工作一年，现在才踏上归途的人们。

　　橙色的休息椅上，三三两两的人坐着，有着低头看手机，有的仰头隔着玻璃凝视天空。林西看看手机上的时间，离登机还有两个小时，她索性坐下来让自己休息。

　　她翻看手机，王兵打来了三个电话，发来了三条信息：

　　小西，怎么不接电话？

　　对不起，小西，本来是要送你的；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以后再也不喝了！

　　林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笑笑，认真的回信息：

　　王兵，看你睡得那么香，真好！

　　快要上飞机了，祝你节日愉快；

　　酒继续喝吧，因为假期一过，就不能喝酒了；

　　信息发出之后，林西觉得热，这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厚厚的大红色羽绒服。

　　她打开行礼箱，取出一件毛呢外套，到了苏州，这羽绒服就派不用场了，现在先换下来，把它收好吧。起身，伸手准备打开拉链，却不知怎么的，这拉链像结了扣似的，怎么也打不开。

　　一边用力，一边着急：‘这么贵的衣服，就这个质量？没穿过几次呢，就想退休了？我都没退呢？你怎么能退？你就乖乖陪我一辈子吧！’

　　嘴里嘟嚷，手还是一刻没闲着，竟急出了一身汗来。

　　‘林西？林……西？真的是林西吗？’

　　忽然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声音陌生，但又觉得熟悉，林西抬头环视大厅，找寻声音的来源。

　　电光火石间，一个身影就生硬的闯入了林西的视线。

　　他穿着长到膝盖的军绿色单大衣，英姿挺拔的站在那里，高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幅墨镜。他显然更觉得意外，只是林西看不到她藏在墨镜后面的眼睛。身后的乔助理兴奋的手舞足蹈：‘我没认错，楚总，是林西，没错。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果然是乔助理，林西想笑，想对乔助理表示友好。但这样的表情却因为站在乔助理前面的那个人而变得那么困难。林西一动未动，她愣愣的站着。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或者不应该做什么？

　　短短两分钟，也许是三分钟，林西觉得自已站了那么久，沧海变了桑田，冬雷震震，夏雨雪……好像一切都变了，唯独她站立的姿势没有变。

　　她看看他一步一步的向她走来，每一步都轻盈，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怀疑，每一步又异常坚定。

　　她慌乱的想，这一次，要怎样逃过他的刧！

　　她终于抽回了神思，迅速弯下了腰，手忙脚乱的收拾打开的行李箱。

　　林西先是看见了一双休闲皮鞋，接着她的手腕生疼，那只白皙的手竟然有如此大的力度，她不得不站直身体，目光和他相对，却隔着眼镜。一直就是这样不公平，她雾里看花，而他却把她看得透彻，分明。

　　‘哦！是林西吗？活得好好的吗？不是死了么？他好像压抑着胸腔中的一团火，说出的话那样刺耳。

　　林西想挣脱他的禁锢，任凭怎么使劲，手腕依然紧紧的钳在他的手里，只觉火辣辣的疼。

　　她后退一步，他便前进一步，步步紧逼，直到她退到橙色座椅边，再也无路可退。

　　他慢慢的摘下眼镜，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害怕看到他眼中的林西，是怎样的惊慌失措。

　　她终于说出一句话：‘放开我，疼！’

　　‘疼吗？’他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有嘲讽的笑。他松了手，并未放开，白皙纤细的手腕有片片红痕，蜿蜒着刀痕更加夺目。

　　他的身体忽然轻轻的晃动了一天，眼镜‘啪做一声落地。他抚摸那条刀疤，无比心痛，‘疼吗？’

　　林西并未答话，她顺势抽出了手腕，一转身，背对着他，眼泪便无声的落下。大颗的眼泪顺面颊流下来，滴落在红色羽绒上，晕开`。她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她无力支撑自己继续这样站立，缓慢的座在椅子上。

　　他茫然的看着她，他确信她不在这个世界上很久了，他确信再勇敢的人也不会拿白己的生命开玩笑。她现在这样猝不及防的闯进来，让他本不平静的心乱作一团。

　　他恨，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相信她，甚至连‘失去生命’这件事都那么相信她。恨自己两年来都做了什么，只要去找她，他不是找不到她。

　　他把手轻放在她肩上，她的身体突然一沉。

　　他说：‘林西，对不起！’

　　林西微微抬头，看着他，他一点都没变，除了眼里多了些忧郁。

　　她问：‘还好吧！’他点点头。

　　‘我要走了，怕时间来不及！’

　　‘去哪里？’

　　她不回答，只是自顾自的收拾行李，眼泪也未来得及擦干。

　　楚博康蹲下来，帮她一起收拾。手无意滑过他的皮肤，他想起梦中她指尖的冰凉，心紧的发慌。怎样找到一个让她留下来的理由呢？

　　行李箱里有她的证件和机票，楚博康拿过来看，去上海？

　　‘乔助理，帮我改签到上海！’

　　乔助理应声过来：‘不是去杭州会友吗？’

　　‘去签吧，反正又不远！’等等，楚博康突然想起了什么，犹豫一下，把林西的证件递了过去：‘办一下升舱。’

　　他不征求她的意见，不给她反对的机会。他习惯安排她的生活，这两年里，他是否也一样安排别人？

　　林西无可奈何的看他，他双手摊开，摇摇头，像是一样的无可奈何。他还是那个喜欢耍赖的楚博来。

　　乔助理把一切都办理好，送他们进入安检，挥手和他们再见时，如释重负的长岀一口气，不过，下一刻，又泛了愁，回去怎样和那位准太太欧阳薇汇报呢？

　　路遇佳人，改道行之。实话实说，固然简单。但必须有足够勇气面对欧阳薇的‘一哭二闹三绝食’，还要接受楚博康‘剥夺休假权力，限制人身自由’的制裁。不能像人家那样‘旧爱重逢，花前月下’，起码自己正常约个会，吃个饭，还是有必要的。

　　‘上帝呀，原谅我再撒一次谎吧，这不是人格问题，是形势所逼。您老人家已经多次原谅我了，所以，再多一次，也无妨。

　　虔诚的碎碎念之后，乔助理一身轻松，好像真的得到了上帝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