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之翼》谢子言

7、天使之翼（7）

　　林西一夜未眠，她反反复复琢磨一个问题：楚博康究竟看见她了吗？

　　一是看见她了，却没认出她；二是看见了，却装作没看见；三是根本没有往她们那个方向看，一切兼是张小妹夸张的描述。

　　林西用排除法得结论，第三条最为可能。因为他的记忆力很好，不可能随便就忘掉一个人，所以第一条不成立；她离开他的时候，并没有和他道别，所以他很可能跑到她面前说：‘林西，别躲了，想分手，说一声就OK啊！’所以第二条也不成立。

　　第二天，肿着两只眼睛上了班，前脚刚迈进校门，后脚还没抬，就听见校长说：‘林西，来我办公室一趟，找你有点事！’

　　林西急忙说‘好的！’，校长是在这儿等了她一个早上吗？还好，没有迟到。

　　‘林西，认识楚氏集团的楚总吗？’校长开门见山。

　　楚总，楚博康。认识呢还是不认识呢？说认识，校长也许会刨根问底，旧事重提，她实在没这个勇气；说不认识关于职业经历己经隐瞒一次。在她的人生经历中，还没有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撒谎两次的记录。校长能这么问，可能是楚博康已经足筒倒豆子了。再仔细一想，又不大可能，他和校长还没熟到无话不谈的地步。

　　‘怎么？不好说，那算了吧！我都能理解。’校长的失望写在脸上。

　　‘好，那我实话实说吧！“身为一名幼儿教师，一定要光明磊落。'我们曾经一起工作三年，由于一些问题，我去了南方，再然后，我就到这儿工作了。'林西说的的的确确是实话，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就是过于言简意赅了，校长等待的最重要的叙述部份被过滤掉了。

　　‘这么简单？楚总说可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 他是这样说的，他知道我在这里工作？’

　　‘林西呀！’校长语重心长，‘按道理说，你的私事我是不该问的，但你既然在这儿工作，我就想多说几句，你聪明、善良、漂亮，所以自己要把握好自己，有个方向。听说，楚总已经订婚了。

　　林西低了头，牙齿咬紧嘴唇，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看着校长，忍不住眼中已泛起濡湿，但她忍住了不让它从眼里流出来：‘校长，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和楚博康其实是个悲剧。’林西伸出手腕，一条刀痕，蜿蜒在白皙的手晚上，触目惊心。

　　‘在南方，别人问起我，我总说是刷碗时，碗碎了不小心划伤的。其实，是我自己割伤的。

　　校长抓过林西的手腕，有些无措。心疼的抚摸：‘真是个傻孩子！

　　‘我认识楚博康是在五年前，他刚从国外上学回来，那时我在天使制衣已工作了一年。他刚来上班，业务几乎是一窍不通。老董事长便让我协助他工作。虽然他工作不怎么努力，但和员工处得很好，员工们都特别喜欢他，支持他。我不知道那时候是不是喜欢他，但他在庆功宴酒醉之后说他说喜欢我。我很害怕，这注定是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然而我却没有水晶鞋。

　　2014年底，公司的业务由于面料价格飞涨遭到重创，南方的部分纺织厂也因人工成本过高而相继倒闭，已签订的供同由于面料供应困难不能及时交货而面临大额赔偿。

　　公司摇摇欲坠，楚博康四处奔走无果，那真是焦头烂额的一个冬天。

　　春节刚过，转眼是2015年，他穾然告诉我，他在意大利的一位同学的爸爸在南通经营一家有相当规模的纺织厂，他想通过他的这位同学促成合作，若是达成协议，以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他去了意大利，我却收到了他从意大利寄来的照片，我看到了阳光、海滩，还有古老的建筑，当然还有他和她的同学欧阳薇海边游玩，无比亲密。老董事长告诉我说，南通那边来了消息，说合作可以，但条件是楚博康和欧阳薇结婚。又是联姻，这烂熟的招数真是经久不衰。我想，如果我和他终究会是这样的结果，那长痛不如短痛，来个最彻底的结束。

　　我曾经是个护士，我知道刀割手腕上，掌握多少深度和多少长度不致于死人。我成功了，我没有死，我做了张假的意外死亡通知书托我的朋友寄给他。我和他就这样结束了！

　　林西娓娓续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第一次向别人述说这件事，是如此平淡的语气。她深深呼吸，觉得压在身上的沉重包袱突然卸掉了，瞬间变得轻松起来。

　　校长怜爱的擦她己挂满泪水的脸，轻拍她的后背：‘说出来就好，都过去了。’

　　‘他没有认出我，是吗？’她仍担心这个问题。

　　‘他相信你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这的确有些残酷，林西，你想过吗？’校长感觉心底某个柔软的部分被触动，再美好的爱情在现实世界里也是那么不堪一击，谁对谁错，并不能分得清楚。

　　这样很好，林西觉得胸腔有一丝疼痛，但是她固执的相信那是因为未吃早饭所产生的饥饿感。

　　林西看着校长，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的嘴唇紧闭，对于残酷这个话题，她以为自己理解的还是肤浅。明明活着，却要装着死了；明明想见他，却装着不见也无所谓，这究竟算不算残酷。她不得而知。

　　校长为她捋了捊贴在前额的头发，说：‘林西，再过俩周就是春节了，什么都不要想，回南方好好陪妈妈过个快乐的假期，再难过的事也会随时间流走的。

　　再难过的事也会随时间流走的，她对这句深信不疑，如果放不下，那是因为时间还不够久。

　　林西每天晚上接到王兵的电话，都会和他开心的计算着春节到来的日期，她遥想着和妈妈团聚在南方小镇其乐融融的情景。

　　王兵出差回来，距离春节的时间只有三天了，他马不停蹄的载着楚博康拜访各种关系户，跟着楚博康迎来送往，一天下来，浑身散了架似的。他打电话给林西时说，估计这辈子他是当不了老板的，那些逢场做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皮笑肉不笑的技术活他真的是学不来。

　　林西是打算坐火车到苏州的，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在网上抢票，早上抢，晚上抢，睡醒一觉继续抢，结果临到年二十九，她还是两手空空。除夕夜，一定要和妈妈在起，抱着这个信念，林西咬咬牙，跺跺脚，一狠心订了张到上海的机票，B市到上海的飞机，每隔一小时，便升起一架，方便倒是便了，可是是全价，不打折呀不打折。不过想到明天晚上，便可吃到妈妈亲手包的饺子，林西的口水就流出来了，虽然心疼，但是也被满满的幸福覆盖了。

　　和王兵告别，在是镇北边的小饭馆进行的，傍晚，他结束了春节前所有的工作风尘仆仆的来与她会面。林西生平第一次喝了一小杯白酒，酒从口腔一直辣到肠子里，皮肤也被辣得‘滋滋作响。她觉得如此畅快，酒原来是这么好的东西，怪不得那么多喜欢它，李白都说了：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林西想，她比唐代为那个李白幸运多了。相伴李白的只月亮和他的影子，想想那孤寂场景，令人唏嘘。而她，不用月亮，不用影子，她的面前，是不离不弃的王兵。不胜酒力的她，眼神迷离，脸色姹紫嫣红。王兵第一次发现，林西原来可以如此娇艳。她在他的眼中，一直都是个青涩的丫头，好像永远长不大，就算是上了大学，做了护士，都不曾改变过。

　　他很后悔，他和她互相见证着18岁之前的日子，快乐，痛苦起一度过。记得初中级的时候，他因期末考试成绩不好，挨了爸爸的打，他负气出走，林西陪他在月光下坐了一个晚上，胳膊腿上被蚊了咬了好几个包，她笑笑说没事。可是，18岁之后的日子，他却没能陪她一起经历。

　　在军营的时候，夜晚躺在床上，他无数次的想像林西大学校园里生活的样子。马尾辨还梳的那样高吗？还是喜欢运动鞋吗？饭还是吃得那样少吗？他痛苦的想，如果他的人生还可以选择一次，他一定选择回到高中时代，拼了命也要考上大学，而且要考上林西的那所大学，做个男护士也无所谓，说不定还是个稀缺资源呢！可世界卖什么的都不缺，独独缺一个卖后悔药的。

　　这顿饭吃了很长时间，稀里糊涂的说了很多话。

　　但第二天一觉醒来，说过什么话，林西都已经不记得丝毫了，她是怎么回到家来的，也没有记忆了。看见沙发里用毛巾被把自己裹成一团的王兵，她方才如梦初醒，昨天，她们是老板娘赶出小餐馆的。现在想想，真是对不住，如果不是他们这个不长眼力劲儿的，大过年的，待在餐馆不回家。人家老板娘早该下班回家团聚去了。

　　林西把自己的被子轻轻盖在王兵身上。他翻了个身，裹着被子继续睡。她安静的在王兵身边坐了一会儿，仔仔细细看他浓浓的眉毛。胡兰成写给张爱玲的”现世安稳，岁月静好“是所有人的追求吧，一如，屋外寒风料峭，屋内暖意融融的早上，她安安静静的坐在一个男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