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南》荡到一边

43、第四十三章 深夜 黑暗中我很

　　黑暗中我很难计算时间的流逝程度，只觉得闷油瓶的手在我的脖子上久久地停留着。当他终于把手撤回去的时候，我暗暗地松了口气，十年里我几乎时时刻刻都在经历着无比的寂静和沉闷，但是没有哪一次是像现在这样尴尬的。
　　我默默躺好，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就想睡死过去。
　　当然，我最后并没有成功。
　　“吴邪，你为什么要做这些？”闷油瓶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又难得地带着一点困惑的味道，看起来他今晚是真的不想好好睡觉了。
　　我有点来气，娘了个逼的，大半夜的，我刚解决了个瞎子现在又来个说话只爱说半句的哑巴，“老子道德高尚拯救世界，牺牲小我成全大我，这个解释你接受吗？”我瞪着他，反正月黑风高没人看得见。
　　接下来又是一段长久的沉寂，闷油瓶没有接话，我在心里思索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探寻的想法，他可以因为黎簇的一个玩笑质疑我的十年，但我那些日子所面对的东西所做的决定所承受的一切又怎么可能在这样一个黯淡又安静的夜晚像说故事一样娓娓而谈，更何况我对面坐着的，不，确切地说是躺着的，是一个活到了万古洪荒的人，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的人。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背过身去，然而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在我面前一闪，然后有个软软的凉凉的东西贴在了我的唇上。
　　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我头皮发麻，心说完了完了，原来这么久我一直在做梦，可是这个梦真他妈的恐怖，竟然梦到闷油瓶主动亲人，亲的那个竟然还是我。这很不正常，人家说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难道我成天的潜意识里在想这些东西？太他妈的不正常了，还是快点醒过来吧，这简直比抱着一只禁婆亲嘴还要让人觉得惊悚。
　　我伸手去掐自己的大腿，刚感觉到一阵痛意，闷油瓶的唇就离开了。我松了口气，果然是在做梦。
　　“吴邪，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黑暗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些微的沉闷。
　　我莫名其妙，没有的事，你叫我怎么承认……
　　对于这个一切都脱了轨的晚上我已经无力吐槽了，最重要的是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眼前这个一定是中了邪的闷油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卷被子，也许等我一觉醒过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什么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闷油瓶也还是那个不爱说话，一脸冷漠的张家族长。
　　可是他今天晚上似乎铁了心要撞南墙，他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反应，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确定，我只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会在有些时候影响我的决定，我并不希望你出事。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一直以来，感情这种东西是和我没有关系的。”
　　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又终于继续说下去，“如果你喜欢我，我想，我也是喜欢你的。”
　　他说完之后就看着我，很奇怪，明明周围是一片漆黑，但我就是很真切地感觉到他在看着我，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我的身上。我的心情有点复杂，在他说话的时候我的思维同时快速地运转着，他说完的时候我已经给他刚才的话做了个通俗易懂的翻译，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喜欢他，那么他断然也不会喜欢我。我觉得有点可笑，这样的逻辑也只有在闷油瓶的世界里才会存在，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两个人的感情竟然也可以是因果关系。
　　操他娘的，老子又不是没人要！
　　我越想越生气，又不想和他理论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汪家垮了，难道就轮到你张家一家独大了吗？我装模作样地翻了个身，打算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心里却不由在想，老子才不喜欢你，老子全家都不喜欢你。
　　房间里再次彻底地安静下来，我在这片虚无的黑暗里再一次体会到了某些早就离我远去的东西，然而我并不想去做深思。我的心跳在这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频率，我在心里安慰自己，闷油瓶这样的人，是不能用常人的方式和他交流的。只是只有这件事，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下去，这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
　　“小哥，”我揣摩着措辞重新开口，闷油瓶似乎料准了我的反应，维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你已经摆脱了张家，你现在可以做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有感情的人，你已经不需要再周而复始地去寻找，你也很久没有出现失忆的情况了。你有过去，也会有未来。你会有一个真正的家，而不仅仅是我或者胖子。”
　　我说着说着竟然开始觉得心脏的位置有些难以接受地肿胀起来，直到这时候我才不得不承认，我希望他的世界不只有我，可是我依旧希望他的世界能一直有一个我的位置。不用那么大，足够他在某些时候想起来我们曾经也一起走过那些荒山海底，在长白雪山的冷风里，在无尽的沼泽泥滩里，他拉过我一把，我曾经像个傻子一样跟着他。
　　我等着他的回答，却一直没有声音。如果不是他还是一直看着我，我甚至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良久，我才听到他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他说，“吴邪，你就是我的家。”
　　我心头一震，想起当初在北京，他失忆之后苍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神，他那时候什么也没有，没有过去，没有将来，没有作为一个张家人该有的任何责任，他有的只是我和胖子。后来在霍老太太的院子里，他也是像现在这样用那双淡然如水的眼睛看着我，他说“带我回家”，那时我的猝不及防竟和现在差不了几分。
　　只是现在的我比以前更成熟更冷静，我已经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乱了自己的心神。我摇了摇头，“不，小哥，我只是你的朋友，兄弟。家的意义，并不是只要两个人住在一起。”说完我又一愣，想起闷油瓶曾经说过，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那么我们两个现在在谈论家的意义又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有些出神，月黑风高的晚上或许真的适合谈心，因为我竟然听到闷油瓶缓缓说道，“吴邪，我也会害怕。”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仔细琢磨了一下才猜出他在说什么。他从出生开始就一直被家族利用，什么家庭的温暖和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甚至在很久很久以后才见到自己的母亲。张家祸害了他前半辈子还不够，连这后半辈子都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我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们都是经历过真是的生生死死的人，实在不适合这种伤春悲秋的东西。要是胖子在就好了，我默默叹气。想起潘子最后对我说的话，那时候只觉得自己是被一直无形的手推着，迫不得已地往前走，如今送给闷油瓶倒也合适，“小哥，你大胆地往前走，再不济你走回来，我和胖子总会在这里等着你的。”
　　他大概觉得有点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你不信我。”
　　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因为我感觉到他躺了下来。
　　是的，我不信。
　　我相信胖子，相信小花，相信瞎子，甚至在荒芜的沙漠里相信一个陌生的少年。
　　可是我不相信张起灵。我并不是怀疑他的身手，在斗里，只要有他在，我就觉得安心，那是一种奇怪的信任。我不相信的是他的感情，他的感情和他这个人是剥离开的，张家的族长是不会也不可能有感情的。
　　我想到了我的爷爷，他们那个年代，爱情几乎都是在一些瞬间就发生的，远远看上一眼，就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这是最单纯的一见钟情。
　　可那不是我，我在三叔的家门口和他擦肩而过，没有火花也没有怦然心动。我的爱情，也许盘桓辗转了十余年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睡着之前，我隐隐约约在想，也许，我更不相信的，是自己。爷爷对人心是绝望的，他说过那是比鬼神更可怕的东西。而现在的我，拿不出任何信心去去面对这样可怕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老九门开始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