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山夜忆》狐添棋

92、暗波 有感而发是

　　秦墨一脸真挚，但我心有余悸，毕竟这人哄骗人吃酸葡萄是有前科的。
　　“酸不酸？”我怕又着了他的道，出于谨慎，还是问了问。
　　秦墨轻挑了一下眉，似乎是调笑又似是挑衅地道：“我可是吃了的。”
　　我迟疑地接了过来，并未直接放进嘴里，倒是一旁的辛九好奇，跑来从秦墨手上拽下了一颗想也不想地就往嘴里塞，只是刚咬破就立马吐了出来，一张脸被果子酸得鼻子眼睛都皱缩在了一起。
　　“这一串好酸呐。”且口里的酸劲刚过，辛九就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秦墨，“秦大哥，你是怎么咽下去的？”
　　秦墨淡定地道：“也许就你摘的那颗是酸的呢。”
　　“不会吧。”辛九将信将疑的又从那串葡萄上拔了一颗，不大相信的又往嘴里一塞，刚刚咬破就猛地跺了几下脚，连忙吐了出来，一边吸溜着口水一边苦兮兮地抱怨道，“这葡萄简直酸的要人命呐。”
　　这一闹，在场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众人看着辛九被酸的跳脚，好奇心却是被勾了上来。几个孩子先一步凑到秦墨面前想要尝尝他手上的葡萄，结果也可想而知，皆是被酸的歪七倒八，连馆主都没躲过，被小娥心甘情愿地喂了一颗。而且酸倒了一个大家便要笑一场，于是长廊热热闹闹的，十分欢乐。
　　杜婶这时候正好赶来，她见我们在廊架下嬉笑，有些不解的嚷道：“这是怎么了？”
　　辛九见她来，不由眼珠一转，冒出的坏水遮掩不住，连忙从那串葡萄上扭下来一颗往前凑去。大家心知肚明，但无人提醒，只是笑着看辛九的所作所为。
　　“杜婶你快尝尝！”辛九几步走到杜婶面前，直接把葡萄往杜婶嘴边凑去。
　　“哎……”杜婶一张嘴，葡萄就被辛九塞了进去，也不出所料地同样被葡萄酸了个激灵！等她反应过来对着辛九的臂膀就是一个响当当的巴掌。
　　“哎呦。你这混小子！”
　　“疼啊杜婶！哈哈，哈哈！”
　　“欠收拾！”杜婶笑骂一句。
　　辛九的坏水得逞后便开心地跑回藤架下，杜婶跟着走近。
　　她来到藤下，见到筐里满满的葡萄道：“这摘的可真不少。”
　　“能摘的都摘了。”秦墨往架上扫了眼，随后对杜婶道，“架上还有一些没熟的，还得再等等了。”
　　“这些也不少了，就怕吃不完。”往年剩下的果子都是杜婶处理的，还是她不想浪费才将余果都酿成酒水的，这一回也没有例外。
　　杜婶弯下腰来翻了翻筐里的果子，对我们说道：“这些摘下来的挑一些好的出来，待会放到井里头冰一冰给大家分了吃，剩下的就做成果酿。这些先帮我搬到灶房吧。”
　　“好嘞!”辛九头一个回应起来，接着就和冯安抬起了其中一筐葡萄。秦墨见状就帮着杜婶抬起了另外一筐葡萄，几个孩子见状都凑了上去帮忙。
　　“我也来帮婶婶。”小娥经过上次出游对杜婶已经十分亲近，蹦蹦跳跳地也上去凑了个数。这一筐葡萄有三四个人抬着，一旁的我和馆主自然就不为所动了，只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看着他们挪动。
　　馆主走在我一侧，走着走着，忽然凑到我耳旁说道：“这几个冤家在家中油瓶倒了都不会扶。这一趟倒是勤快许多，看来这教孩子还是得言传身教，有人做个榜样才好。”言语中还颇有欣慰之感。
　　“想来是家中事情都有人做，孩子也想不到这些。”
　　我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不过孩子都是有样学样的，我看这几个孩子礼数周全，看来嫂子教的挺好。”
　　“夫人的确辛苦，从早到晚不停歇。哎，养儿才知父母恩啊，真是做了爹娘才知其中的不易。如今想想，自己对父母也是亏欠颇多。”馆主说起这些皆是真情实感，“年轻时做了许多莽撞事，总让家中父母忧心，等明白时他们也不在了。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最近总想起那些事来，只觉得自己当初实在混账。”
　　我安慰道：“为人父母只盼着孩子康健平安，如今你有嫂子和孩子在身旁，事业也红火，二老泉下有知也是欣慰的。”
　　“哎，我也是，真不该和你说这些的。”馆主大约是想到了我的身世，方才流露的情绪一下就收敛起来。
　　“不必顾忌我。有感而发是人之常情。”我看着前头的几个人，心里一暖，对馆主道，“若不是你好好的成家立业，我哪里有这几个可爱的小辈呢。”
　　“哈哈，说的也是。”馆主哈哈一笑，算是翻过此篇，只是随即探出头往前瞻视一圈，忽然又放小了声量对我说道：“其实还有件事想同你说。”
　　我见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十分好奇道：“什么事，说呗。”
　　“你可记得上回咱们去城郊时，在马场那儿碰到的人。”
　　“自然记得，怎么了？”
　　“那是我生意场上交往多年的几个伙伴了，这……哎，也不知该不该同你说。”
　　“你这吞吞吐吐的，听的我一头雾水，到底是什么事情？”
　　“哎，我就说了吧，其中一位的家中有个正当龄的千金……上次小秦在我身旁，她坐在马车里正好瞧见了人，听说是一回去就害了相思。他爹心疼这个闺女，这不就来朝我打听了嘛。”
　　“哦，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叫‘哦’啊！你倒是表个态。”
　　“他们打听的是小秦，你来问我做什么呢？”我奇怪道。
　　“我这不是想着你同他……”馆主说着说着停顿了下来，似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知道他欲言又止的原因，但仍是面上无波的回道：“这种事你直接去问他，再说了……秦墨的确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话说到此处，灶房也近在眼前，馆主顿了顿脚步，也不再继续这个话头，只好颇为无奈地冲我罢了罢手，算是作罢。
　　“哎，可算到了！累得胳膊都酸！”前头的辛九看样子是花了十足的力气来抬，等到了灶房已是满脸的汗水，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了。
　　凡是出了力气的都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只有跟在后面的我和馆主面容还算平静。
　　“来，喝点水先解解渴。”杜婶去了灶房拿出瓷碗和大壶，一碗一碗的填满凉水往人手上递。
　　辛九饮完凉水，眼神又瞟上筐里放着的那串酸葡萄，大约是想起来这葡萄的危害还缺了些人，于是对着我们喊道：“我哥和小何还没吃到呢！这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酸也得一起嘛！”于是人也不累了，胳膊也不酸了，只一顾捧着那串葡萄去馆里祸害人去了。
　　馆主看着辛九跑远的背影，有些疑惑：“辛家这个小的一直都这样闹哄哄的吗？不耽误事吗？”
　　我摆摆手，对馆主解释道：“不耽误的，馆里有些客人就喜欢这个劲头。他虽然平时爱说笑，但做事上是有分寸的，人也机灵。”
　　接着我将自己的想法说给馆主听：“馆里的事他们都做得不错，我想让他们接触些私制的单子，熟悉熟悉客人的要求，再往后这两兄弟也是能做上主事的。”
　　听我说罢，馆主神情微微生变，似乎是察觉到我话后的意图，试探地问我：“怎么忽然说这些？你这是有什么打算吗？”
　　“还未想好。”我这些天思来想去，心中总有一个预感，只是迟迟不能确定下来。
　　馆主却打断我：“那就先别想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也是不迟的。”
　　他的话刚说罢就大步上前，面对着几个孩子下了命令：“好了好了，你们葡萄也摘好了，差不多也回去了。”之后又嘱咐杜婶道，“对了杜婶，还得麻烦你给我包几串葡萄，我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
　　“好，那你等等，我得打个包袱装着。”杜婶连连点头，说着就去翻找能包裹葡萄的东西。
　　“那行，我先去趟落石斋，待会过来取。”馆主点点头，接着就对孩子道，“我先过去，你们几个就待在这等我吧。”
　　馆主路过我时，拍了拍我的肩又说道：“你再跟我出来下。”
　　我只好也跟着他出了灶房。
　　远离了众人，馆主也放得开了，他有些忧心地说道：“小秦的家世只有馆里的人知道……只是受人所托，我至少得问问，不然……你来帮我问问他吧！”
　　“我？”我还没来得及拒绝，馆主就大步走出几米远，还佯装着我应了下来。
　　“那就说定了啊！回头给我个准信！”
　　我看着他走远，心中先是觉得好笑，接着走回灶房，看着几个人还在说说笑笑，瞥到秦墨身上时，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下意识用手拢了拢袖子，却摸到袖中一个圆溜溜的物件，拿手掏出一看，正是秦墨之前递给我那颗葡萄。
　　我拿出葡萄放在手心，忽然想到，那串酸果好像也只有我还没尝过。罢了，既然人人都吃了，我也不想例外。于是下定决心将那颗葡萄塞到嘴里，只是刚入口时还不敢轻易咬破，等心中做足了准备才堪堪咬下。
　　可咬开之后，再等汁水蔓延在口中，心中预想中的那股酸涩并没有到来。
　　我不敢置信地又确定了一下口中的滋味，直到整个果子被完全咽下，才真的确定下来——为何秦墨给我的这颗葡萄竟然是……甜的。
　　我往秦墨的方向看去，他正低着头和身旁的陈冀说着话，脸颊因为方才抬过筐的缘故正泛着红晕。他似乎是察觉到了我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话说的姿态忽然停住，随后一转头竟快速地往我这里看了过来，我一时躲避不及，正好迎上了他的视线。
　　似是怕他误会我在偷看他，我也立马将脸偏开，低下头和正在挑拣葡萄的杜婶说话。整个人甚至慌忙到也不知和杜婶说了什么，答非所问了几回才接上对方的话。
　　我低着头和杜婶说话，视线也几乎钉在了地上。
　　可奇怪的是，虽然看不见秦墨，但总觉得不远处，那双清浅的眼眸里。
　　正满含着笑意地，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