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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惊觉 总有许多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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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馆主和几个孩子离开春色园,再回到馆中时,才得空可以歇一歇。等擦去额上颈间的汗,再灌了些凉水后,我才上了楼一把瘫在椅上,将胸口中的一口热气长吁出去。
辛九大约是见我进门时有些气喘,这会儿便十分有眼色地拿着蒲扇上来,一声不吭地半蹲在我身侧给我送风。
我歪头低下眼瞥他,迎上一张略带阿谀的脸庞,只是身上却也享受这股清风,便笑道:“你这股谄媚的劲哪儿学来的?”
辛九嘿嘿一笑,露出上下两排牙,十分坦荡:“这哪能是谄媚呢,弟弟恭敬哥哥这不是应该的吗!”
“嘴那么贫,看来你哥和小何也都祸害干净了是吧。”
“那是自然,人人有份嘛。不过小何倒是个耐酸的,吃了都没什么反应。”
辛九继续道:“我看秦大哥吃葡萄的时候眼都不眨一下,也是厉害。”
我想起那颗甜甜的葡萄,十分疑心秦墨是否真的吃下了酸葡萄。
“瞧你开心的,今日馆主都问起你来了,说你太跳脱了。你往后给我收敛一些,瞧着的确太不稳重了。”
“啊……那我知道了。”辛九知道我在敲打他,倒也老实应下,随后扇风的手一顿,忽然道,“说起来,上回咱们出去玩时我还不觉得,今个馆主那几个孩子和你站在一块,不得不说,你们长得倒真有几分相似。”
自从上次馆中的成员共同出游后,我和馆主家的亲缘关系也算摆到了明面上,好在大家相处已久,并没有因此产生隔阂。
我回忆了几个孩子的面容,对辛九的话不大肯定,反问:“是吗?我怎么没觉得像。”
“像的,就是眉眼这块,都是弯弯的。”辛九在自己的眉眼上比划几下,见我不信,信誓旦旦地道,“不信你去问问秦大哥,他肯定也看出来了。”
“他?”说到秦墨,我想起馆主之前留的话,心里不由升起一股烦闷。
“就像我和我哥一样,虽说只是堂兄弟,可谁见了都觉得我跟他是亲兄弟。不过真说起来,还是没有我跟我娘那边的亲戚像,我那个小外甥长得据说跟我小时候是一模一样的。”
我解释道:“你和辛七的上一辈都是亲兄弟,生的孩子自然是像的。你娘那边像也正常,毕竟有句话叫做外甥似舅。我和馆主亲缘离得就有些远……”
我刚想说我和馆主算是远亲,可话刚要说出口,脑中的一根弦猛然乍开。
辛九见我变了脸色,也不扇风了,凑到我正脸前查看我的情况。
“怎么了这是?一下就变了脸色,我……我去找大夫来?”
“不用。”我连忙喊住辛九,尽量让自己平缓下来,只是出声依然带着颤。
我问他:“我刚刚……我刚刚说的是什么?”
“你……你刚刚说外甥像舅舅啊。”辛九一脸茫然无措,“这话怎么了?哪儿不对吗?”
“你和你外甥真的像吗?”
“这……我也不知道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啊,不过我娘说像那应该就是像的。”
“是吗……怪不得。”我此时的脸色估计已经难看至极了。
辛九在旁自然是无措的,等了一会儿见我还不说话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我看着眼前这张涉世未深的脸,只觉得自己方才冒出的那个念头着实有些荒唐。
可是……真的荒唐吗?
我冲着辛九摆摆手:“和你没关系。你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
“真没事吗?”辛九还是有些担心。
“没事。”
“那好吧。有什么事你就喊我。”辛九走到楼梯口又回了头,望着我的眼神满是担忧。
我朝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看着他下了楼。
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泄了气力,坐在椅上整个人像是一段失了生机的枯木,就连过去那些满是欢喜的片段也都黯然下去。
外甥似舅啊——这样的事,我怎么才察觉呢。
可是若真是这样,我又怎么能察觉呢?
我只能尽力地回想着曾经韩柏面对我时,那张脸上流露出的情意。
当时的情意似乎不似作假。
可那真的是对我的情意吗?
还有那日我知道他受了责罚,满心满眼地去他的旧宅寻他,在他府上出现的那个人……想到这儿,我实在不愿再深思下去。可是哪怕自己忍着不去想,之后要到来的事依然让人无力抵挡。
那是几日之后的事了,是个有着风凉的阴云之日。
当时我正在馆中收拾书册,忽然听见馆外一阵吵嚷,刚从二楼外的窗口探出头,就见楼外的石道上竟出现许多守卫打扮的人。且这些人的打扮我曾见过,正是当时在韩柏宅中出现的那些人身上的装扮。
领头的那个守卫抬头见了我,声音洪亮,直接发问:“你可是陈杉?”
“是我……”
“贵人有请,还请跟我走上一趟。”
我犹豫着下了楼,楼下已经有侍卫在等着我了。
辛九被两个侍卫看守在身后,见我从楼上下来快速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又惊恐地低下了头。
路过他们身边时,我停了下来,隔着两个身形壮实的侍卫对辛九道:“你别怕,没事的。”说罢便跟着侍卫的带领出了馆。
一路上无数个念头飞快地在脑海中闪过,最忐忑的便是不知自己会被带去什么地方。等稍微冷静一些,才发觉他们并没有往园中出口的方向走动,而是将我一步一步地带回到了我熟悉的住所——一处园中幽静的院落门前。
也正是我在春色园的住所。
侍卫轻推开木门,面无表情地挥手一请:“贵人在里面等着你。”
我只能按着他的话照办。
木门在身后被关上,我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落在这个小院之内。
只一眼,视线便被院落中石桌旁一个身形挺拔的人吸引。
他自然知道我已经到来,但仍是背对着我,直到我走近才缓缓转身。
“你这里可真是清静。”他露出一个笑容来,只是笑里让人说不出是什么意味,说话的嗓音有些低沉,但异常地悦耳,有种令人安心的腔调。
“坐吧,我不请自来,你可不要见怪。”
我摇了摇头,照着他的话坐了下来。
石桌上空无一物。
我不知该看哪里,低垂着头,只望见脚下石砖间隙里冒出的青苔。
他说道:“算起来,我还要叫你一声小舅舅。”
“小的实在不敢攀附。”我依然低着头,只觉得心砰砰地在胸膛敲鼓。
“何必见外。即便是私生子,你也是陈家的血脉。上一辈的事恩恩怨怨都已经尘埃落定,你难道还有什么介怀的地方吗?”
他将手腕搭在桌沿上,两指交互轻轻击打着石桌,落下抬起,却没有任何声响。
院落安静得只有细风剐蹭园中草木的琐碎声音。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也似乎看出来了。
他道:“况且我母后家这脉的子嗣实在稀薄,你若是能认祖归宗,也算是一件各自得益的好事。”
“可我……没有这样想过。”这话说出口后,我渐渐有了底气,终于鼓起勇气去抬起眼看他。
眼前的帝王生有一张气定神闲的俊朗面容,一双眉眼生得十分漂亮,眸子黑亮富有神采,神态中既无阴柔也无关粗狂。
上回匆匆一眼来不及细看,这一次面对面,我才真真看清。
我和他不管从气质还是样貌都大相径庭,哪里有什么地方相似呢?甚至算起年纪来,他还要大我几岁,就连身形都比我要高大宽阔一些。
这样的差距让我这几日焦躁的心安然了许多。
也让我认识到自己竟是一个如此不能忍受虚情假意的人。
“你瞧了我许久,看出点什么了吗?”他轻笑了两声,也注视着我。
我认真道:“自从阿娘死后,我从未想过在这世上自己还有亲人可见。”
“想过也好,无心也罢,这都不重要。”他的指尖停止在石桌上的叩击。
“重要的是——陈杉,我可以给你一个皇亲的身份,你不必再在这园子里窝着,从此往后富贵无忧的度日,这不是很好吗?”
帝王说得轻巧,这种允诺于他而言十分随意,只是在我听来却无法欢欣。
凡事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这样的道理我多少还是懂得一些的。
我问:“那代价是什么呢?”
“代价?”他难得露出些情绪来,似乎是惊奇,又似乎是诧异,“于你而言这是个不错的恩典,你难道不想要吗?”
我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我的确不想要。”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我会拒绝,面上的神色收敛干净,之后站起身往前踱了几步,接着身形一顿转身回来,一只手掌压着桌沿询问我道:“难不成是为了阿御吗?”
阿御……我抬起头来,上次在韩柏身旁他也是这样叫韩柏的。
“你们的事我略有耳闻。”他笑了起来,言语甚至有些调笑的意味,“这些年他推脱着婚事,我其实是不太高兴的,也的确有些放纵他了。”
我不敢接话,他亦看出我的畏缩,于是笑道:“你有话直说,我又不吃人。”
我思忖过后说道:“我跟韩大人过去的确有些来往,只是如今早没了交集,所以……”
“你想说和你没关系是吗?”他顿了顿,随后说道,“昨日都察院联合大理寺上了弹劾高瑅的折子,这其中还有一封韩柏的请罪书。”
“请罪书?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意思是有些人又要来翻旧账了,而翻旧账可是件费心费力的事。”接着他轻叹一声,“总有许多人想要来拿捏我呢。”
也不知是因为交谈至今让气氛松懈了下来,亦或是我已经从先前的惶惑中脱离。
再或者,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对面这个人隐藏起来,却又真实存在的疲惫。
我问他:“难道做了皇帝也得被人拿捏吗?”
“你觉得呢?”他反问我。
我如实地回道:“我以为皇帝能呼风唤雨,是人人都害怕的。”
“就是因为我能拿捏他们的性命,他们才必须找到我的弱点来当做砝码。”他道,“你在学堂也该读过册论,知道凡是大物大权都要去制衡的道理。”
他这话让我早就抛诸脑后的那些文史述论闪现在脑中,不禁生出些赫然。
也还好我已过了那道坎,全然一心地只为了生计而过活。
我对眼前的帝王说道:“可惜我早就为生计疲于奔命,你说的这些道理对我来说,也实在没有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