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莽之云修山庄》吟绝

6、似此星辰非昨夜 以往柔情千

　　月色愈浓，已是夜深，之前还隐隐能够听见的远处街市上的喧闹之声现在也隐匿寂静了，今夜甚而无风，寂静的空气里透露着丝丝压抑。书房透亮的烛火之外，月光照在大理石铺置的院中，仿佛是一潭清水。
　　傅沐手执栗尾白毫，笔风苍劲陡峭——云修山庄的势力盖及整个云莽大陆，各处的眼线随时监视着江湖这潭浑水的一举一动。近些年，虽然还未出什么大乱子，在平常江湖人的眼里也许还是一个太平盛世，但是这杆微妙的天平的平衡正是在四大组织各自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的经营下才得以保持。以往，总是有人不自量力想要凭借某一势力打破这一平衡，但是无论四大组织内部本身的关系是如何紧张，关键时候时力量还是能集中一处，消灭异己。
　　军事上，没有永恒的朋友也没有永恒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而之所以四大组织还能够保持齐心，便是大家都明白一旦这平衡打破，云莽大陆面临的将是怎样的灾难。几百年来，四大组织内部并不是没有出现过野心勃勃的阴谋家。但是野心总是建立在实力之上，而四大组织各自的实力又被皇族均衡着，所以至少表面上还没有哪一个组织有能力撬翻这平衡四角的局势。
　　傅沐并不是没见过失衡的局面，当年四大组织齐力攻下昀墨之族，父辈的行事手段他早已见识过，那样的手段——傅沐眉头紧锁，使太多人失去了太多东西，那不是他想要的世道。今天，柳文岸的一番话他听明白了，他言下的可能性他也并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是这终究是最坏的打算，假如真如他所说，那么现在自己所面临的局势将是以往从未遇到的凶险，一着棋下错，那么整个时局都将被改写。傅沐的苍白的手指搁下白毫，他明白自己能做什么。
　　几声轻而急促的脚步打断了傅沐的思路——
　　“少主！刚刚收到情报，柳文岸那边出了一点状况……”莫夕欲言又止。
　　“你说。”傅沐的脸色在烛光的反射下阴晴不定。
　　“据唐三说，两人在去市上不久后就分开了，于是兄弟们分两拨继续跟踪，那之后便再无二人的音讯了。之后，唐三在两个偏僻的巷子里分别发现了两拨兄弟的尸首。”
　　“你是说，他二人就在我云修山庄的地盘上消失了？”傅沐冷笑。
　　“少主，派去跟踪的都是唐三手下一等一的高手，从他们眼下劫人绝不会是一件易事，那两人的背景恐怕不简单。”莫夕毫不怀疑云修山庄手下兄弟的实力，显然这件事背后有另一强大势力染指。
　　“这么短的时间里，即使逃，在我东汶，也是瓮中捉鳖。”
　　“明白，少主。”莫夕领命退下。
　　虽然得知了这样的消息，傅沐却并没有感到吃惊，相反，像柳文岸这样的奇才，要是真如之前那般轻松便将他揽入旗下，才是真的要觉得其中还有猫腻。只是，他的背后到底有多强大的势力——甚至能隐瞒遍布云莽大陆的自己的眼线……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呵，傅沐发出淡淡的一声冷哼。
　　镂空的雕花窗牖外，一轮明月皎洁如白玉无瑕。

　　那被柳文岸称为左司的绯衣女子紫色轻纱抹颜，不露真面。柳文岸行半跪礼，态度如此恭敬，却无人看见他眼里的分明却是如火般灼热的恨意，此刻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骅夜——”仿佛是低吟，女子眼神流转，瞬间而逝的柔情转而成冰，声音也变得如冰窟一般，“三月后的今天便是诡星苏醒的日子。”
　　“我已经打入云修山庄内部，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柳文岸想起半年前发生的一切，心如刀刺，他原以为可以共度一生的人结果证明只是他的幼稚，权力高层背后的阴谋与心机远非他所能及，至少半年前如此。
　　七天之前，月祭之巅上，她突然得到神无的指示，那名为小鱼的姑娘是那岌岌可危局势关键时候唯一能解救之人，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将她带回月祭之巅——神无所下的指令无人敢怀疑。
　　“小鱼姑娘我带走了。”女子声音并无起伏，仿佛言语中提到的不过是一只蝼蚁。那是不可商量的语气，甚而可以说只是一声通知，如此而已。
　　柳文岸断然喝住女子转而要离开的事态：“佑曦！”
　　女子一愣，只有他才会这样直唤她的姓字，但以往的柔情千许皆已化为了灯下尘——现在他要为了另一个女子而违逆她么？或许，人世间的一切都只是轮回？一切都是报应？
　　左司佑曦静静打量着眼前的骅夜，不过半年——他清瘦了许多，她知道这半年他是如何度过的，整日流连于烟花之地，但却只是独酌至天明。但或许变的不仅仅是这些而已，现在他眼里的不仅仅只是自己了，她看的很清楚——那个叫小鱼的女孩子，帮他疗了伤，弥补了他心中最大的空洞。
　　“你怎么敢带走她！”
　　骅夜向她逼近，原本充满灵气的一张脸现在在怒气的点染下显得格外可怖，佑曦刹那间有些恍然，但骅夜已紧紧叩住了她的肩，指下的力量握得她生疼，但她一丝未动，他发出几乎是绝望的声音：“你夺走的，还不够多么？”
　　骅夜嗅着她发际他熟悉的气息，克服着想要紧紧将她拥入怀中的欲望。若是以前，若还是以前，该有多好……但他知道，从半年前她做出决定的那一瞬开始，他们之间就已是至死不能跨越的距离了——
　　在她褐色的瞳孔里，他看见自己近乎扭曲的嘴脸，然后是她平静如水，仿佛洞察一切的的目光。
　　佑曦平静地起动嘴唇；“一切都未改变，你无法改变我，同样，也保护不了她。”

　　在不过十余里外，少男少女在一片灯红酒绿中嬉笑，一片欢乐的气氛洋溢，然而在这暗夜里，谁也无法看见，在这空无一人的远巷，骅夜眼中的天地星辰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