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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丹霞异境 醒来时,一 ...

  •   “千一”廖矞大叫一声,双手向怀中探去,空空如也。强光刺的他睁不开眼。抬手遮住脸,过了好半天,才渐渐适应。廖矞眯缝着眼睛,端详着自己的一双干干净净的手,手心手背完好如初。

      头疼欲裂,这是哪里?过了多久?发生了什么?

      站起身来举目四望,四处都是连绵起伏的赤色丘陵。似石非石,似土非土的表面遍布彩色斑纹,犹如谁在巨大的火红色染池上打翻了颜料,橙黄蓝绿随波荡漾,涟漪扩散至天尽头。热气在地表蒸腾,空气粘糊糊的波动着,天蓝的发紫,一丝云都没有。

      舔舔干裂的嘴唇,廖矞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奇怪的灰色粗麻布衣服,身边挂了一只号角形状的皮水壶,像是军中所用之物。拧开壶盖,晃了晃,水并不多。仰头将其中一半的水灌入口中,咽喉舒爽许多。他漫无目的的四下走动,转了一大圈,却没有发现任何可以遮阴的地方。

      头脑一片混沌。廖矞抬头看看太阳下落的方向。看天色,这里像是北地,琢磨了一会儿,挑中了南方,向前走去。

      彩色的丘陵无边无际,廖矞脚步沉重,不知走了多远。天尽头遥遥好似出现了一棵树。廖矞的眼睛一亮,脚下也便加快了些。渐渐可以看清楚了,那是一棵巨大的沙枣树。粗壮的树干上满是疙疙瘩瘩的龟裂树皮,枝叶如冠。每一片叶子的正面成青绿色,反面却是银白色,远远看上去像一团闪烁的焰火。廖矞走到树下,很多枝条低垂着,上面星星点点的挂满了蚕豆大的沙枣。摘一颗放在嘴里,甜甜的,就是有些干涩。

      廖矞兜起衣服的前襟,摘了一大包沙枣,靠着树杆坐下来,吃了个半饱。太阳已然在西边擦着地平线了,地面骤然降温。廖矞打了个抖,左右看看,起身折了一大把叶子茂密的树枝。沿着树干,用树枝和石头垒了个避风的小窝钻进去。在刺骨的寒冷中,他睡着了。

      在晨光中醒来,廖矞将身子使劲的团了又团,仍旧冷的直发抖。做了整整一夜的梦,梦中火光冲天,惨嚎不断,此时头疼欲裂。眯着眼睛靠在树干上半晌,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从小窝中钻出来,身后的沙枣树像是海中的一只孤舟,四周是死亡一般的孤寂。茫然间不知该何去何从。

      太阳渐渐升起来,腹中空空。抬起头再去看那沙枣树,树上星星点点都是果子。再吃了几个,却不似前夜那般觉得甜美。廖矞舔舔干裂的嘴唇。这沙枣之所以称沙,就是因为果实干燥如沙,虽有糖分,却越吃越渴。太阳越升越高,光线越来越强,树荫却越来越小。忧心忡忡的把水壶里面最后一口水倒进口中,颓然坐在树下。

      满脑子胡思乱想。突然想起来曾经读过的西域游记,书上记载沙枣树的根下可能会有水。将手伸进衣兜,找到了昨夜躺下时一直硌着自己的一把短匕首。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开始挖。地面异常干硬,挖了许久,不但进展缓慢,还令自己满头大汗,却是更缺水了。只觉口干舌燥、眼前发花,只好停手。

      站在树下的阴凉地里稍事休息,却听得头顶上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顺着声音仰头去望,在树冠中隐隐绰绰瞧见个大鸟窝。猛然想起清晨时分半梦半醒间,恍然听到有拍翅声,这么看来是应该有鸟类居住。心中一喜,也顾不上许多了,将衣摆和袖子卷起来向树上爬去。那沙枣树枝干弯弯曲曲,树皮粗糙,爬起来并不艰难,转眼已经上了两丈高。但那鸟窝仍在头顶高处,树枝也渐渐变细,廖矞低头看看,不由有些惧高。坐在根树杈上,抱着树干休息了半晌,下了决心继续向上。正欲动身,却突然觉得手臂上发痒。转脸去看,是一只指甲般大小的花斑蚊蚋。吓了一跳,抬起手来便去拍,“啪”的一声,那蚊虫被拍个稀烂。廖矞抬手来看,掌中一只清晰的蚊尸,浸在一团自己的浊血之中。正欲去擦,却见那虫尸莹莹的发起光来,一阵闪烁,居然像流沙一般散化了。同时,一缕极细的黑气蒸腾而出,调转方向倏忽的直朝掌心而来,居然没入皮肤不见了。

      “嗷,”廖矞禁不住叫出了声,像是掌心被针扎了一下。再去看手中,除了自己的那半滴浊血,哪里还有蚊虫的影子。廖矞不可置信的揉揉眼睛,对这奇怪的蚊虫心有余悸。琢磨了半晌,不解其所以。抬起头来瞧瞧那鸟窝,继续向上爬去。渐渐爬的近了,才发现鸟窝居然如此巨大,如同只车盖般。离得近了,听见有些唧唧的叫声传来。小心翼翼的攀着树枝,将脑袋探上去张望。眉毛一挑,眼睛晶亮:那鸟窝中并排卧着两只雏鸟,每只比手掌大不了多少,此时还未睁眼,羽毛也稀稀拉拉,尖尖的嘴角上一抹显眼的明黄色。两只小鸟听到动静,以为是大鸟归来,居然伸长了脖颈,张开嘴巴唧唧叫唤的欢。看着小鸟的稚嫩模样,廖矞心中怜爱,哪里舍得去伤害。

      再仔细看看,小鸟身后还藏着一枚淡蓝色带花斑的鸟蛋。心中一喜,伸手便去摸。那鸟窝个头不小,廖矞将一条膀子伸到最长,几欲抽筋,才把那只拳头大小的蛋握在手中。那蛋上还有雏鸟的余温。坐在树枝上,将那鸟蛋在树干上敲碎,顿时一股腥臭的黄色液体涌了出来。廖矞恶心的将那蛋扔开,将手上的汤汤水水擦在树干上。心叫晦气,怪不得这只蛋不孵化,闹了半天是只臭蛋。

      盯着两只雏鸟发呆,这两只小鸟若是真拿来吃,怕是还不够塞牙缝。好歹也是两条生命,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买卖,廖矞意兴阑珊。想了想,还是决定去别处碰运气,便准备下树。正往下爬,却听见对面树冠中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这沙丘中的孤树果然是聚居者众。四下扫视着顺声音去找,却见树叶间隐隐藏着个灰色毛皮的动物。沙漠中是有虎豹的,此时心中有些害怕。那动物却不理他,竟自向树顶的鸟窝爬去。

      想起鸟窝里的两只雏鸟,廖矞心中一惊,便不自觉的又朝上攀去。到了鸟窝近前,那隐藏在树叶中的神秘角色终于现出身形来。瘦长的身子不过一尺长,拖条长长的尾巴,是只猫。此时这猫两只前爪扒在鸟窝边上,正饶有兴味的向里望。廖矞凑上前去,伸出一只胳膊驱赶那猫。架鸟窝的树枝本就细巧,如今承了这许多活物,更有些摇摇欲坠。虽然够不着那猫,但猫却被摇晃的有些烦躁了,转过头来对着廖矞呲着牙齿“哈”的威吓了一声。廖矞被吓了一大跳,险些掉落下去,只得死死抱住树杆定神。

      一人一猫正僵持间,突然听得树下一声尖锐的呼哨。廖矞低头去看,树下站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圆圆脸,高鼻子大眼睛,嘴唇红艳艳的嘟着,漆黑长发披在身后,头顶上编了一大把细细的小辫子,在脑后松松扎成一束,此时正仰着脸向树顶看。那灰猫听见招呼,片刻也不停留,腾的一跃而下。猫这一跳,廖矞吓得往后躲,树枝却摇摆起来。树叉上站着廖矞,还顶着硕大的鸟窝,一左一右的晃荡,吱咯作响,眼见就要断了。一时情急,看着将要倾覆的鸟窝,心想自己左右要掉下去了,再拽翻了这鸟窝,两只小鸟必为陪葬无疑。搞不好倒扣下来的鸟窝还会戳到自己。罢了罢了,将心一横,松了手,回身去抓身后的树干。坠落之中哪里抓的住,他向一只麻包般被杂乱的树枝踢来打去,突然之间身下一空,嘭的一声坠在地上。摔得极重,只觉口中腥甜,眼冒金星。

      一口气还没喘匀,胸口却又一紧。树下那姑娘欺身而上,膝盖已经将他牢牢顶住。没想到无冤无仇对方竟然动手,廖矞始料未及,心中叫苦,却被挤住喉咙说不出话来。对方抬手成刀,只觉得脖颈上一痛,便脑袋一歪,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睛,太阳已经偏西。活动活动脖颈,还好,没断。想翻身,才发现双手被反剪着绑在身后,足踝也捆在一起。那姑娘坐在不远处,看着夕阳的方向。

      “嘿,”廖矞招呼道,“放开我,你绑我干什么?”

      那姑娘回过头来,防备的打量着他,“你是谁,在这干什么?”

      廖矞心中不忿,但是眼下被人绑了,也不好置气,服软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说来话长了。眼下我没有水了,想活命而已。”

      “噢?”那姑娘挑眉,廖矞发现她的瞳仁呈黄褐色,里面有碎琉璃一般的花纹,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亮晶晶。姑娘拿起扔在一旁的水壶晃了晃,果然是空的。

      姑娘走过来,拧开自己的水壶,将水灌进廖矞的嘴巴。喝了几大口,浑身舒爽了许多。廖矞满意的笑了笑道,“多谢姑娘。”再一回想,自己仍旧被像只羔羊般捆着,又心中郁闷,眼巴巴的瞧着对方。

      说话间,那姑娘放在地上的大背包蠕动起来。包口被顶开,露出来一只粉鼻子,两把长胡子,正是在树上所见那修长的斑纹猫。

      姑娘用手顺了顺那猫背上的毛,从包里掏出一块肉干似的东西递到它面前。花猫凑上去,抽了几下鼻子,张开嘴用细长的犬牙咬住肉干。它侧脸打量了一下廖矞,淡然的转过身去,坐在女孩脚身边,用两只前爪抱了肉干,歪着脑袋啃起来。

      见廖矞看的眼睛都看直了,那姑娘犹豫一下,掏出把银月小弯刀,将廖矞手上的绳索解了,从包里掏出块干粮递给他。廖矞抬手想去解脚腕上的绳子,那姑娘却杏眼一瞪,吓得廖矞连忙住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接过那粗面饼大口吃了起来。姑娘目不转睛的瞧着他,微微皱起眉头。

      吃完了,又讨了两口水喝,廖矞心情好了不少。仍原地坐着,问道,“咱们这是在哪?”

      “在哪?”那女孩有些意外,“甘州以北二十五里的丹霞丘陵中。”

      甘州?廖矞心下一惊,大唐地图一路来早就背的八九不离十,难道这里是河西走廊?怎么会从海边跑到内陆沙漠丘陵来了,横跨了大半个大唐国土。做梦么,还是记忆缺失了?看着廖矞惊讶的眼睛直瞪,姑娘眉头皱的更深了。

      “那现在是什么年份?”廖矞再度发问,却是心惊胆战。

      “会昌五年六月。”

      还好,时间对的上。廖矞心中稍安。

      猫儿啃完了肉干,姑娘把水倒在手心里,让她就着喝。看着它粉红的舌头忽闪忽闪的舔着水,沉默了半晌。那姑娘的语气和善了许多,指指头顶道,“怎生这么不小心?上树去做甚。”廖矞摸摸胳膊上被刮的横七竖八的伤口,懊恼道,“还不是你那猫儿,树上鸟窝里有雏鸟,我若不拦着,怕是都被它吃了。”

      “吃了?”那姑娘很是惊讶,“怎么会?它又不饿,只是好奇上去瞧瞧罢了。”

      “我怎么会知道它要干嘛?它是只猫啊。再说那有猫儿不吃鸟的道理,即便不饿,将小鸟随意咬死也是造孽。”廖矞气咻咻的反问道。

      那姑娘像是看怪物一般瞧着廖矞,将他仔细端详了半晌,走上前来,拉起他的一只手。廖矞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牵女孩子的手,诚惶诚恐,拼命往后缩。

      看着廖矞惊恐的样子,那姑娘倒是释然了,喃喃自语道,“不可思议,当真还有第二个?”

      “什么第二个。”廖矞云里雾里,越搞越糊涂。

      “别动,闭上眼睛,看看你能通过手掌感觉到什么?”那姑娘不理会他,仍旧牵着他的手,不容置疑的吩咐道。

      廖矞心中疑惑,依言闭上眼睛去感知。心渐渐沉静下来,感觉越来越清晰。除了皮肤的接触,对方抓着他的那只小手中似乎还带有一层蕴含其中的模模糊糊的形态和力量,不似温度或者压力般付诸实质,却有真切的变化和波动,像是在接触一种无形的实物,或者说是在感知意识和情绪。奇妙的感觉,廖矞突然意识到对方此时对自己有些同情,又有些好奇。

      猛的睁开眼睛,额上有汗渗出来,廖矞惊讶的问道,“那是什么?”

      姑娘扑哧一声笑出来,“那是我啊,我的炁场。”

      “炁场?”廖矞木讷的重复道。

      姑娘松开他的手,欠身坐在地上,将他脚腕上的绳索解开。笑道,“算你命大,今天多亏是碰到了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来自于另一个世界。说来也巧,我知道有另一个人也来自那里。你可不要以为这样的人很多啊,他是独一无二的。不过现在你来了,就有两个了。你如此浑浑噩噩,是无法在这里生活的,我就行个善,带你回去找他讨教吧。”

      另一个世界?廖矞闻所未闻,眉头深锁道,“他是谁?”

      那姑娘转着眼珠认真的思考,答道,“扈先生。嗯,说起来,他应该是我的好姐妹的哥哥的师傅。”

      好姐妹的哥哥的师傅,如此拐弯抹角的关系,不会是碰到江湖骗子了。廖矞心里七上八下,突然想逃。但是转念一想方才感知的对方所谓炁场,那奇妙的感觉却断断不会假。心思一动,抬手去摸那猫。

      猫儿却早有防备,见他的手伸来,将身一蹿,逃进姑娘怀中。那姑娘自然明白廖矞的心思,将猫儿抱了递过去道,“它叫玲珑。”

      廖矞将玲珑接过来拢在怀中,这次不用闭眼定神也感觉到了,手中抱着的是实物,心思感知的却是“炁场”。这猫儿的炁场活泼跳脱,同方才所碰那姑娘的有些相像,只是简单直白许多。廖矞将眉毛一挑,放下猫儿又去摸那大树,相较活物,这大树的炁场平淡简单多了,怪不得方才爬树时,只觉得大树莫名亲切,却没有意识到还有另一层接触。姑娘看廖矞像个小孩子般东碰碰西碰碰,不觉笑出声来。

      这奇怪的世界让他完全摸不着头脑,好似做梦一般,心中有些懊恼。那姑娘却完全放下防备,对廖矞自我介绍道,“我叫姜北北,住在离此不远的甘州城中。你跟着我,一会儿在这打个盹。傍晚太阳快落的时候咱们就出发回甘州。虽然晚上冷,走快点也还受得住,比白天干热强。明天早上开城门的时候刚好赶上进城。我带你去找我的好朋友萧垶和萧垆。萧垶同我从小一起长大,就像我亲姐姐一般,萧垆是她哥哥。萧垆的师傅叫扈骊竽,他已经两百多岁了,是个智者,也是你们那边过来的,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他好了。”

      姜北北言辞恳切,廖矞不觉安心,点头道,“那就麻烦你了。我叫廖矞,商州人。至于我的始末,说来话长,见到扈先生我自会细细道来”。

      不知为什么,廖矞只觉得之前那一番炁场上的接触,让两人之间坦荡接近了不少,奇妙非常。吃饱喝足,坐在艳阳下孤岛般的一片树荫里,开始有点犯困。玲珑把两只前爪向前伸得远远的,指甲抠在地上,压低肩头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轻手轻脚的爬进姜北北的怀里,团成一个毛滚滚的圆子。姜北北用两只手环住它的脊背,不知什么时候两人一猫都睡着了。

      廖矞睡醒的时候,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是姜北北的背影,她两手插着腰,正在像南方观望。西边的太阳摇摇欲坠的挂在地平线上,像个煮熟的蛋黄。她背上背着一个大布包,玲珑不见了。她的左脚正一下一下的踢着廖矞的大腿,嘴巴里叫唤着,“瞌睡虫,起来了,起来了,要出发了。”

      终于知道自己是如何醒来的,这女孩子一旦熟络起来,全不似刚刚相识那般疏远,倒是亲和随意的很。廖矞无语的摇摇头,翻身站起来。

      姜北北转身看着他,询问的点了点头。廖矞回应,也点了点头。姜北北开心的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贝齿,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走吧。”她的声音清脆,率先转身,向东南方向走去。廖矞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紧紧跟在她身后。

      太阳消失在了地平线上,四周变得一片黑暗。姜北北将玲珑从包里掏出来。玲珑睡的正香,用两只前爪勾着她的前襟不肯下来。姜北北好言好语的劝了半天,直到最后掏出来小半块肉干,玲珑才不情不愿的四足着了地。姜北北从衣袖中摸出一只透明的小罐子,把罐子放在掌心里,轻轻的摩挲着。过了一会儿,罐子里面发出莹莹的橙色微光。廖矞看见那是一只萤火虫。姜北北把萤火虫系在玲珑高高跷起的尾巴上,玲珑就自顾自昂首挺胸的朝前走去。廖矞和姜北北跟在玲珑身后。暗夜里看不见猫的身形,只有那萤火虫像是海面上的一盏航灯,漂浮着,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夜路很无聊,深一脚浅一脚的走了一会儿,廖矞试图发问。尽管平日里爱面子,觉得姜北北的眼神中不乏调笑和鄙夷,颇伤他的自尊心,但是眼下求知的资源并不多,单单她一个,不得不低头下问。

      “那所谓炁场是怎么回事?”廖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谦卑。

      姜北北一边认真思考着一边说,“这么给你讲吧,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物质都是靠着灵气聚合而成的。相较草木山石,人兽虫鸟的灵气更为凝聚,有思想便形成灵魂。既然灵气聚合,万事万物便都有炁场,而通过相互感知炁场可以直接交流最基本的情感。”

      廖矞大致明白了,但对于个中细节仍是一头雾水,“你说这是另一个世界,那我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这里看上去跟我来的地方一模一样,但是却多出来了这个所谓炁场?”

      “嗯,”姜北北鼻子里拉着长声,抬起小手去抠自己的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对于两个世界的区别我其实知之甚少,大道理你留着去问扈先生吧。作为最基本的,我知道你原本的那个世界,灵魂是被物质禁锢的,物质的存在才是本征。相反,这里物质的存在需要灵力的维持,比如山石,树木,湖海,哪怕一只贝壳,一片树叶都由灵力维持,一旦灵力耗尽了,物质也就散了。而作为有灵魂的生物,比如你、我、玲珑,哪怕一只小虫,要维持灵魂的活跃都需要吸收灵力。人的灵魂强大些,维系的灵力也就多些。一只鸟那么小,它所维系的灵力也就少一些。这些都是可以互换的,比如人觉得身心疲累了,便遣散些灵力,可以转生去做鸟。而鸟儿如果聚合了足够的灵力,有朝一日转生为人也是可以的。这样说你明白一点没有?”

      廖矞很茫然的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很诚实的说,“一点点。”想了片刻,问道,“你说转生?怎么转?是死掉重生么?”

      “是死,也不是,”姜北北摇头晃脑。“这个我倒是听扈先生讲过,你们那边的死跟这边是不一样的。那边的人死了之后前世因缘全无印记,肉身腐坏灵魂也将不知所踪,来世又不知身为何物,所以人们都恐惧死亡,贪生怕死。是这样吧?”姜北北仰起脸,像是说出了天大的秘密一般得意洋洋。

      “也不全是,”廖矞答道,“生命固然珍贵,但也还是有些东西都比生命更加重要。”

      看来廖矞并没有特别欣赏她的见多识广,姜北北有点小失望,撇了撇嘴。“总之这里不尽相同。如果灵魂离开了,可以将灵力都带走。剩下的物质失去维系便会消散。灵魂如果厌倦了目前的状态,或者肉身受了过于严重的伤害难以修复,再或者因为各种原因灵力太弱无法维系的时候,会选择转生。在转生前,选择转作什么,就去寻找一个相应的母体,比如一个女人,一只母猫,甚至一只鸟蛋。这个选择是需要契合的,如果双方炁场相容,这个灵魂就会可以拥有一个新的幼小身体,靠着灵力让□□慢慢成长。但是也有例外,比如枉死之人,灵力快速流失,来不及转生,灵魂无以为继,就会散掉了。那时破碎的灵魂会释放出戾气,向着害他性命的人反噬,削减凶手的灵力。散化的灵力将汇入山川河流,融进风云雨露,再去滋养众生。”

      廖矞突然想起白日里拍死的那只蚊蚋,黑色的气体钻入皮肤,疼痛似针扎,可不正是戾气的反噬了。心中细细想着,还有些疑惑,便道,“照这么说,虎豹捕了只鹿,鹿只需将肉身散化了,虎豹不就要饿死?”

      “嗯,是这个道理。”姜北北有些赞许的点头,解释道,“所以不能枉杀无辜。至于正常的取食,灵力强大的生物抓了弱小的,可以用炁场去威压。需要耗费自身的灵力逼迫对方去转生。转生时留些灵力在肉身之中,维护其不散,这样虎豹便有肉吃了,就算是人屠牲宰兽也都是如此。”

      廖矞皱起眉头,怪不得她笃定玲珑不会伤害雏鸟。转念又一想,“如果是这样,谁还会选择转生为牛羊?”

      姜北北撇撇嘴,“灵力本有强弱,弱肉强食是法则。生生不息,一世做羊,一世又可做虎。机缘造化,亦有善终的羊,枉死的虎。既然如此,又何必执着。再说,选择为羊,虽一早便会知道有被吃肉的一天,但生无所忧,安逸度日,这样的一世自有不同滋味,体验一番又何妨。”

      廖矞豁然开朗,心中澎湃异常。他曾熟读佛经,经书上说的众生平等,六道轮回道便是这样的道理。连同道经中的“以道观之,物无贵贱”说的亦是世间万物对等,人无高低贵贱。但是不论是佛家还是道家,注解的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本质规律:六道轮回中的转化是由业力决定的,灵魂本身无权选择。而“物无贵贱”的理论下并未提及生命间的转化。相比之下,眼前的这个世界,灵魂并无拘束,灵力的强弱通过各体自行努力聚合。轮回不息亦可以选择,来世想做什么就可以努力去尝试做什么,这不正是本征的自由!对于这里的人来讲,只要不死于非命,便可生生世世连绵不息。每一世只是不同的体验罢了,少了很多的计较,多了几分认真体会的心思。

      这番对话内容实在太多,在廖矞这辈子读过的所有人鬼志异中,从来没见过如此离奇的故事,恍然在一场梦中。此时闭了嘴巴,放空自己的大脑,只管走路。一轮遥远的清冷圆月下,两个人脚步声沙沙的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丹霞异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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