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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佛门浩劫 一场惊天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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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昌四年年末到五年年初,又是一个极寒冷,极严酷的冬天。有了前一年的断粮教训,入冬前不少虔诚香客专程送了供奉进法华寺。入冬之后,寺里又将收到的这些冬资分了一大半给山里分散的药农和猎户,山上的僧家俗家一起紧紧巴巴熬到了开春。
当太阳日复一日愈加和暖起来,树枝上的积雪扑漱漱纷纷落下,融化的雪水汇成清澈的小溪,在雪面下叮叮咚咚的流淌而过,廖矞敞开厢房的木门。和煦的初春的太阳温暖着他经过一个冬天捂得惨白的皮肤,点亮了那间小小的潮漉漉的厢房。廖矞的目光扫过天边高的不似凡间的白云,扫过白浪轻扬的海面,扫过仍旧白茫茫的远山,停留在眼前嫩芽乍现的山林。心中盘算,不知此时的春光是否也照进了山脚下施千一的院子,这勃勃的生机有没有让她同样满心愉悦。
五月初的山林,嫩绿色的覆盖了一层细绒毛的杨芽在阳光下软软的晃悠着。观音殿中,新塑的观音像泥坯有两丈多高。虽然还没有描画眉眼,但慈祥的法相已经能让人感到一阵清新的暖意。
廖矞拿着一本《悲华经》,坐在殿角的蒲团上,眼睛却注视着施千一的一举一动。
杏儿站在地上,仰着脸,手中高高托举着一只木盒。木盒里面有只小碗,乘着稀稀的米浆。碗边上摆着一摞薄如蝉翼的金箔。施千一站在梯子的顶端,弯下腰来,用左手的小指在米浆碗里沾了一下,再用那湿润的手指轻轻粘起最上面的一张金箔。金箔被提起来时,像米纸一样柔软的吸附在她的手上。小心翼翼的用食指撑起整张金箔,让它平平整整的摊在手掌上。施千一伸出右手,用一只羊毫沾饱了米浆,均匀的刷在泥胎上。在米浆蒸干之前,左手拖着金箔小心的覆于表面。用手指轻轻的拍在金箔的四角,打理平整之后,右手放下毛笔,拿起个绛红色细绒布裹的小布包。布包里面装了舂碎的糯米。施千一将小布包轻轻的压在刚刚贴好的金箔之上,缓缓滚动着,直到贴金的表面光洁的可以映出她的眼睛。
廖矞看着那双洁白纤长的劳作中的手,十指无骨般纤柔,动作却是那么笃定、精准。廖矞发现她不仅手指纤长,连十个饱满的指甲都是柔和的长圆型,心中感叹自己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手。从廖矞所处的角度,只能从背后看见她的侧影,虽然不知她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能够感受到她的专注。殿里燃着香,青烟袅袅,廖矞沉浸其中,出着神,不愿自拔。
这样精细的工艺进展是非常缓慢的。廖矞却并不急,心下觉得其实再慢些也无妨。施千一并不介意廖矞从旁观望,每日不紧不慢的工作着。廖矞有时读一些经文给工作中的她听,有时站起来帮忙添香,添灯油,有时帮忙洒扫,或者带斋饭回来坐在殿前跟她们一起吃。
施千一的话仍旧非常少,在杏儿跟廖矞天南海北的胡扯的时候,她会在一旁用心听,还时不时抿了嘴笑。廖矞有时会想,自己人生的前二十年里一直在追求着什么,一直拼命的往前跑。而这个时候,他却心甘情愿的驻足了。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觉得如果自己的人生永远定格在这里,就足够美好,他不再有遗憾。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天,常不遂人愿。
五月末的一个雨夜,杏儿急促的拍打着廖矞厢房的木门,手里拿着只小小的包袱。杏儿满面焦急,说是幽州的老家出事了。因为某些原因,小姐现在不能露面。她恳求廖矞陪她下山去一趟幽州,替小姐取一件重要的东西回来。廖矞心知在这驰翊山中,自己是她们唯一可以信任仰仗的人。连一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要,立即回身收拾了两件换洗衣物,当夜就跟着杏儿下了山,风尘仆仆的朝着幽州城急奔而去。
春季雨水多,路途泥泞颇为难行。三日后,廖宇和杏儿赶到幽州城东门外,二人的鞋子都成了泥疙瘩。远远的被挡在城门外,混在一众挑着蔬菜和鸡鸭鱼肉等待进城的村民中。几个骑兵带着一队步兵守在城门口等待什么,刀兵一字排开,任何人不许出入。
半个时辰之后,二十多个布衣青年被推推搡搡赶出城外,青紫色光溜溜的头皮上都有清晰的戒疤。
“又是被迫还俗的和尚。”廖矞听见周围有人小声议论。
眉毛拧成一团,看着脸色煞白的杏儿,心中不祥的预感凝结。这城门封着,等个没完没了,廖矞见杏儿焦急,转念一想,拉了她绕行至城西门,未时二刻终于进了城。
一路走,到处可见三五一伙的带刀官兵在街道上搜寻。跟在杏儿身后,两人低着头直奔城西的施宅。路过午门,廖矞被旁边寺院里的喧闹声吸引了目光。匆匆间由庙门望进去,一众僧侣坐在地上,任由官兵在寺院中大肆破坏。大殿门窗尽毁,兰若被尽数推倒,夷为一片平地。
远远可以看见施家的宅院了。杏儿停了脚步,靠在墙边。廖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宅门口守了一众官兵,连院墙下隔三五步都有人把守。廖矞的心狠狠往下一沉,不管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施宅已被围成铁桶,看来应该是晚了。
廖矞只好带着杏儿在街对面的客栈暂时安顿下来,悄悄从窗口观望施宅的动静。整整一夜,杏儿紧紧咬着下唇,不停的流泪,抖得像筛糠,一句话也不肯说,只遥遥的临窗望着。那边施宅上下被无数火把照的通亮,喧嚣不断。
第二天卯时刚过,昏暗的晨光中,一阵喧闹,官兵押着十多个僧袍破败不堪的小和尚从施宅中出来。后面跟了一众俗家的老老少少,都困了绳索。杏儿低低的喊了一声“老爷”,就再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廖矞慌了手脚,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按在自己怀中。紧张的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到这哭声,才小心的关了窗户,扶杏儿回床边坐下。
喝了杯茶水,杏儿慢慢平静下来。两只眼睛空洞的盯着前方,断断续续的讲起施家的遭际。其实是个很简单的故事。施家是有名的行医世家。三十多年前,施家公外出西域行医买药的时候有幸结识了一名云游的高僧。高僧传授了施家公精深的医术,还留给他一本绝本经卷。施家公回到幽州后医馆便声名大噪。虽有一方名医的美誉,施家公却一心向佛,经常为百姓义诊。后来,行医的手艺又传给了独女施千一。医馆几十年来越发兴旺。
至于施千一的母亲刘氏,同当今宰相夫人的确是同胞姐妹,家父曾是前朝重臣。但是姐妹二人性格大相径庭。宰相夫人坚强干练,敏锐果断,李德裕官复一品,很大程度上乃仰仗夫人为左膀右臂。而施千一的母亲心慈念善,一辈子都安安稳稳的跟着施老爷布施天下救济百姓。本来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多年来相安无事,施家还曾在李德裕被贬官时危难中施以援手。
事情在会昌二年发生了变化。李德裕陪皇上微服出访,发现佛教盛行,天下寺院星罗棋布,供养僧侣无数。皇上崇尚道教,又不喜佛寺占地避税,于是开始着李德裕制约佛教。宰相夫人刘氏曾因为怕施家受牵连,意图带施千一进京留在身边,也就有了三年前在西京廖施二人的一面之缘。但是施千一得知真相后不愿意置身事外,不久就毅然告别姨母回了幽州。
到了会昌五年初,皇上悍然下诏,全国上下通令灭佛。拆毁寺庙无数,僧徒皆遣散还俗。为人臣子,灭佛却是由李德裕主导执行。作为自家亲眷,李德裕曾在年前传来消息,只要施家同寺庙断绝往来,对灭佛冷眼旁观,便可保施家大小平安。但是施老爷对那密信置若罔闻,誓要与佛院共存亡。施老爷原本打算送施千一去个北地的尼姑庵带发做几年姑子避过一劫,但是与施老爷相熟的海昌法师觉得北地战事频繁,并不稳妥。法华寺位置偏僻,与世无争,考虑再三施千一就跟随海昌法师上了驰翊山。独自在半山开了间小小的医馆为生,只暗地里受法华寺的照应。临行前施老爷要千一立下重誓,不到施家主动召唤,绝不许再回施宅。
杏儿去找廖矞出山的那一天,施千一收到家书,说施家在劫难逃,唯有当年西域高僧所托绝本经卷需要传给施千一小心保留,这才会急急的差了杏儿回幽州来取。
杏儿一边哭一边讲的颠三倒四,待廖矞搞清这些前因后果,天已大亮。开窗望去,施宅大门洞开,寂静无声,已无人把守。杏儿跟在廖矞身后,两人沿着墙根,悄无声息的转进施家宅门。四下房门大敞,一片狼藉。所有的家具都翻到在地,柜子尽数被砸开,里面的东西散乱的摊了一院子。有几摊血迹。
杏儿轻轻拽着廖矞的袖子,引他左绕右绕到了后院。正中一间厢房的大门虚掩着,门上挂了两匹白绫。廖矞的眼皮一跳,跟在杏儿身后急奔进去。“夫人,”杏儿低低压着嗓音,扑在横置堂中的一方敞着口的棺木边上,已经泣不成声。廖矞默默站在一旁,棺木中躺着个浑身素缟的女人,安详的闭着眼睛。比从前在西京见过的刘夫人稍胖,但是脸庞非常相像。薄薄的嘴唇,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似在睡梦中微笑,像极了施千一。廖矞猜想,眼前人应该是施千一的母亲。她是维系李施两家的唯一情感纽带。而现在,她死了,施家下狱的老老小小注定将有去无回。
“杏儿,”门口有个老头低低出声。廖矞和杏儿紧张的回过头来。
“于叔。”杏儿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扯住老头的胳膊拼命摇晃着,“于叔,夫人怎么了,老爷他们去哪了?救他们。”
两行浊泪从老人面颊上划过。廖矞走过来握住杏儿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
杏儿咬住嘴唇不再出声。于叔招了招手,带着他们二人穿过侧门,沿着一条小巷走到尽头,拐进间破败的废弃小院。老人显然知道廖矞,自我介绍说是施家的马夫,嗓音沙哑的问杏儿,“小姐还好么?”
“嗯”,杏儿忍着眼泪点了点头。
“晚了,经书被抄走了。”于叔摇头,把近来的事情一一讲给他们听。一个月前,官兵开始进城拆毁寺院,大部分僧侣都被遣散了。可是有些僧徒坚决不肯离开,发誓要与寺庙共存亡。官兵清剿了寺里所有的存粮,想要逼迫他们离开。前天夜里,施家备下了斋饭,想偷偷送进寺中。刘氏坚决要求同去,欲在关键时刻以宰相亲眷的名义保全大家性命。没想到送饭的队伍刚出门就被截住,双方大打出手,乱兵之中重伤了刘夫人。人被抬回家没多久便断气了,还没有来得及发丧,施宅就被官兵团团围住。于叔于前夜被派去城东门接杏儿,却不想被卡在了城门内,与绕路的二人错过了,这才侥幸躲过一劫。等到早上归来,就发现后院地窖中庇护的僧人全部被抓搜走,而堂屋画卷后面隐藏经书的暗格也空了。
“看样子是专门来找那经书的,”于叔咬牙切齿,一脸恨色,“藏经书的暗格很是隐蔽,来抄家的人如果不是专门搜查,万万不可能找得到。家中大大小小的角落像过筛子一般全部翻遍了,连堂屋桌椅的隔板都被拆下来,里面的东西悉数清剿。看这阵势应该就是奔着咱们家的经书来的。”
事已至此,廖矞与杏儿只得带了于叔回到客栈中。于叔坐立不安,过了晌午便独自去城中打探施家人的下落。得了个空,廖矞向杏儿询问道,“于叔一介马夫,为何知道如此之多?施宅上下尽数下狱,单单留下他,这人可有蹊跷?”
杏儿却笃定摇头道,“于叔断断没有可疑。你有所不知,于叔自老爷当初在西域做药商起,前后追随二十几年,与老爷情同手足。只不过他不喜热闹,又爱马如痴,自从施家医馆名扬幽州,便自告奋勇去做了马夫。虽然如此,多年来仍旧被老爷视为心腹。这次你我二人自法华寺回城之事关系重大,应当也是暗中安排,老爷为了保险起见才会派了于叔去接。昨日我们临时绕路事出突然,错过了也是顺理成章。”
廖矞闻言,一颗心踏实不少。不多时,于叔归来,据言施家老小皆囚于幽州大狱,处处防范森严。廖矞早已料到如此,前思后想,眼下并无救施家脱困的妙法,只能徐徐图之。反观法华寺,虽然地处偏僻,与世无争,但这次灭佛的范围和狠戾手段大大出乎所料。不能确定法华寺有没有被波及,施千一的处境可能不妙。想到此处,心中主意已定,留了杏儿在城中帮助于叔,而自己必须立刻启程回驰翊山。
廖矞在街面的钱庄里兑换了一张银票,拿去马市买了一匹好马,赶在城门关闭之前,一骑绝尘踏上了回程。暗夜静悄悄的,圆月洒下清冷的光辉,偶有鸟雀飞过。廖矞策马疾奔,马蹄敲击在泥泞的土路上,哒哒的急促蹄声在山谷中回荡。忐忑不安,他心中预感不善。逼迫自己不要做任何设想,只能不停的催马,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默默许愿,只求施千一平安无事。
日夜兼程的赶路,只在途中停顿过两次,喝水以及饲马。越来越近了,迎面两伙官兵擦肩而过。他默默安慰自己:并没有看到官兵押送和尚,应该还来得及。
廖矞在第二天的午后赶到驰翊山脚下。沿着前路转过山坳,抬头仰望,半山法华寺所在的山坡火光闪烁,浓黑的烟尘冲天而起。心上如像遭重锤敲击,一时竟双腿绵软差点跌下马来。心中悔恨不已,当初不该贸然离开前去幽州。只觉嘴里一阵腥苦。
策马上山,廖矞已经不记得一路听见了或者看见了什么,到达寺门时远远就觉得热浪扑面而来。到处都是火光,寺门口的牌坊在燃烧,大雄宝殿在燃烧,偏殿烧的哔剥作响,后院的火光更是映红了半边天,四处浓烟滚滚。廖矞翻身下马,疯了也似的冲向后院。穿出偏门,只见院中一片狼藉,挑水的扁担,翻地的锄头散落一地。几个满身污渍的小和尚正用桶从柴房的大缸里舀水往熊熊燃烧的法堂里面浇。
廖矞一眼就看见吾觉,冲上去扯住他的衣领。吾觉疯了一样的甩开廖矞,扑上来就将他按倒在地。廖矞吃痛,哼了一声,抬手去推他的肩膀。吾觉这才看清廖矞的脸,眼中的疯狂逐渐淡去,转而化作了委屈、悲痛。
吾觉抬手指着火光冲天的法堂道,“法师在里面。官兵要拆寺,法师反锁了大门,在法堂中打坐不肯出来。官兵打破窗户,泼了火油进去,点了火。廖居士,法师怕是已经圆寂了。”说着,嚎啕大哭起来。
一众小和尚眼见火势愈演愈烈,已然无力回天,纷纷丢下手中的桶,瘫坐在地,悲声四起。
廖矞一把抓住吾觉的肩膀,眼中寒光闪过,“千一姑娘呢?她今日可在寺中?”
吾觉表情一滞,扭过头呆呆的望向观音殿方向。
廖矞一跃而起,向着观音殿疾奔。殿门虚掩着,有黑烟冒出。廖矞破门而入。两丈高的观音像被推倒,泥坯的碎片散落一地。倒下的观音像砸断了支起殿顶的两根顶梁柱,房顶大梁失去支撑,断裂垮塌一大半。倾倒的大梁砸烂了佛龛和香案。香案上的灯油洒了一地,灯火点燃了灯油,火苗蹭蹭的顺着梁柱往上窜。火光跳跃着,塑了金身过半的倒塌佛像反射着火光,映得整个大殿流光溢彩,金碧辉煌。廖矞蹙眉,目光细细扫过殿中,停留在香案下露出的一片淡绿色裙角。
“千一,”廖矞嘶喊一声,冲过去用肩膀死死顶住断下的房梁。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嘎声响中,腰粗的大梁竟被移开,整个大殿的穹顶摇摇欲坠。廖矞伸手去抓香案。案台边缘已经烧做焦炭,廖矞的双手触及的一霎那,哧的一声响闷响,白烟升起伴随一股烤焦的肉味。廖矞像是什么也没感觉到,香案被举起来扔在一旁,脱手时将双手的掌皮粘连着一齐囫囵撕下。
香案下,施千一奄奄一息的躺在血泊中,折断的香案腿带着参差不齐的木头断茬,斜斜的插进她腹中,身下的衣裙一片殷红。手足无措的伫立了一瞬,廖矞蹲下身来轻轻抬起施千一的肩背,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腿上。廖矞从来没有这么近的端详过施千一面颊。血从她的发际淌下,覆盖了她额角水滴形的浅浅胎记,划过她惨白似雪的面颊,诡异而妖艳。她的眼睛微微睁开着,眼睫轻轻颤抖,瞳孔中的生气正在慢慢消散。廖矞伸手抚过她的腮,却懊恼的发现手上的血污和炭灰弄脏了她白净的脸。他的手不受控制的颤抖,摸索着翻出中衣的袖子去擦拭她的面颊上的血污。
殿外唱经声传来。一众小和尚在院中盘腿打坐,大声唱颂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嗡嗡声穿过冲天的火光,随风荡漾。
两颗豆大的泪珠从施千一的眼角涌出,迅速淌过她的面颊,在血和灰的污迹中冲出一溜沟壑,滴落在廖矞的衣襟上。廖矞把她瘦弱的身躯深深嵌进怀中,双臂紧紧扣住她的肩膀,妄图用自己的怀抱包裹保护住她,妄图用自己的气息挽留她迅速流失的生命。泪水,烟尘,血和汗水,渐渐迷蒙了双眼。廖矞恍然看见眼前烟波浩渺,他和她站在忘川河的两岸。水面碧波荡漾,雾气氤氲,他睁大了双眼却看不真切。天穹上燃起点点红莲业火,璀璨夺目。数不清的光点翩然坠下,化作漫天血色的曼殊沙华。倾泻的花雨中,西天传来梵音阵阵。他看见对岸的她正在片片消散,化作飞羽,碾成尘沙。他瞩目着她在空中随清风荡漾,慢慢淡去,最终融入一片虚无。
“啊!”廖宇仰面向天,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响彻云霄。眼前有万千种色彩在疯狂的萦绕舞动,耳中回荡着灵魂的挽歌,祭奠他失去的挚爱,哀悼他碎成齑粉的心。哔剥作响的火光中,殿顶再一次坍塌。他紧紧抱着怀中的姑娘,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