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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月静好 生活如一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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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施千一的担心,七天过去了,重伤者死亡大半,渔村没有收到来自朝廷的任何抚恤。这几日中,施千一越来越沉静,不管廖矞怎么宽慰她,也很少再笑。廖矞心下不忍,回山取了几部经书来。此后,每日夕阳落山前,村民们都会看到施千一安静的抱着膝盖面向大海蜷坐树下,而廖矞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小声诵经给她听。
廖矞心中堆积着太多好奇。施千一的姨夫身居宰相,猜她一定也是出身名门大户。谈吐不凡,精通医理,看得出从小是精心教养的。但是,她身上那种悲切的平静,那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坚强,那无比柔软的博爱之心让廖矞有些不知所错。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孤孤单单留在这偏僻的山中,又为什么眼中藏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悲戚之色。三年前在西京的一面之缘廖矞记忆犹新,那时只是觉得她像清泉般娴静,是什么让她在短短三年之中变的像一眼深潭,让人见不到底。廖矞不忍去问,怕触碰到她敏感的心,再惹她痛苦。他只能这样若即若离的守护着。
飓风过去之后半月,村子里的外人各自散去了。施千一临走时告诉廖矞她带杏儿在山脚下开一间医馆,离法华寺并不远。只是杏儿前些时候有事回了幽州的老家,也许不久便会归来了。听说杏儿会回来陪她,廖矞心中略略宽慰,嘱咐她以后再去法华寺上香,可以着杏儿去寻他。施千一轻轻的点头,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想了想,交给廖矞一个地址,让他隔些日子去自己医馆里取药,好歹把用掉的法华寺过冬的补给填回去。
廖矞拿着那地址,像是天上掉了馅饼,心中欢喜非常。碍着面子,费老大劲才憋住,没有直接露在脸上。回山以后,除了读经,又多了一项爱好,便是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好不容易捱过七八日,这一天稍稍晴朗,廖矞在瑟瑟秋风中下了山。枯叶飘飞中,心头却好似春风拂过,期盼又激动。
山路崎岖,眼见着就在山脚,却生生走了快半个时辰。按照那地址,廖矞找到一进小院。门口的竹篱敞开着。四下打量,除去门口了挂张简单破旧的白布幌子,写个“医”字之外,这根本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小院。中间是个大点的厢房,敞着门挂个布帘,有说话声传出。右边是间柴房加伙房,只装个及腰高的柴扉。左手是另一间厢房,此时关着门,应该是间卧房。院角堆着几件农具,有扁担、锄、镐。院中摆着两张破旧的竹椅,都被坐到有枝条断开。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晃悠,此时正被个三四岁的娃娃撵的满院子乱跑。
廖矞嗤笑,走上去拦住那娃娃,蹲下身来问他,“你是谁,干嘛呢?”
娃娃一脸的灰,抬起袖子来抹了把鼻涕,气喘吁吁的歪着脑袋回答道,“我叫椒娃,”边说,抬起手来指着中间那厢房,“我娘找施大夫看病。”
“椒娃,”廖矞摸摸她的脑袋,牵着她一只小手走到那厢房门口,掀起帘子向内张望。
窗下有张八仙桌,桌子旁边的高脚椅上坐着个乡下人打扮的孕妇,顶得冒尖的肚子看上去像是快要足月了。施千一穿身普通农家的粗布短衣,蹲在地上,却是在料理病人的一只脚。那孕妇隔着个肚子看不真切,一味的伸长了脖颈,探头探脑往下瞧。
眼角扫到门口的身影,施千一抬起头来。见是廖矞,唇角微微一挑,绽出个好看的微笑。廖矞瞧她精神气色都比飓风时好了些,心下稍安。
“这儿还得要一会儿,”施千一说着,抬起胳膊用手腕扫了一下垂在额前的碎发,手上沾满了黑色的药膏。
“不忙,不忙。”廖矞连忙摆手,顺手拉了把竹椅在门口不远处坐下,将椒娃抱起来放在腿上。静静的坐了片刻,几只母鸡咕咕哼着晃悠过来。椒娃坐的不耐烦,拧着小身子,想要挣脱廖矞的怀抱去追鸡。
“你再追,它们可就不下蛋了。”廖矞板着脸吓唬她。
椒娃一听,立刻瞪大了眼睛,“鸡蛋在哪里?”
廖矞苦笑,带了若云好几年,知道这么大的孩子讲不得理,思维本就是没边没际的跳跃。他站起身,牵着椒娃的小手,轻手轻脚走到草垛前,弯腰从草叶的缝隙中往里看。一只碎花柴母鸡蹲坐在草窝里,脸颊涨的通红。廖矞将手指比在嘴前嘘了一声,一大一小两个人便趴在草垛前等待起来。母鸡一动不动,椒娃出了奇的耐心,也一动不动。倒是廖矞心有旁骛,时不时的朝那厢房门口瞟。
过了半晌,那柴母鸡突然站起身,仰着脖子咯咯的大声欢叫起来。椒娃高兴的一跃而起,支棱着小胳膊就向鸡窝里掏。
“别,”廖矞忙伸手拉他。
身后有人走来,廖矞还单膝跪在地上。回身看去,是施千一。再往后看,那怀孕的农妇一只脚包的像只粽子,正扶着门框站在院中。廖矞连忙起身,还不忘扯着椒娃的手,不让她乱动。
施千一走上前来,伸手从草垛中摸出那只仍旧温暖的蛋,换了个位置,又摸出一只。反身向门口走去,将两只鸡蛋塞在那孕妇手中。
“哎呀,使不得,”那农妇不肯接,“不能次次都从你这拿,好几次换药都没给钱。要是将你这医馆赔关张了,十里八村的乡亲们可不得将我骂死。”
施千一露齿一笑,“哪里有这么容易。你多吃点,到生的时候多把劲,便是省了大麻烦。我这是为自己打算呢。”说着硬把两只鸡蛋塞进她口袋里。
又等了一会儿,有个小伙赶着板车过来,接了椒娃母女俩,千恩万谢的离开。施千一微笑目送他们走出好远。廖矞从来没见施千一一天之中笑过这么多次,不觉心情大好。
转身进院,施千一从柴房打了盆水出来,放在院中细细的洗手,“不好意思,给你准备的药,今早被人用掉了不少,我还得重制。”
廖矞一听,不怒反喜,“不碍事,我过几天再来一趟便是。”
施千一瞟了他一眼,“我这院子太小,药晒不过来。眼下秋天,山顶也出太阳的。你不是也会做药,要不我给你些原料,你带上山去晒,也算帮把手?”
“没问题。”廖矞求之不得,满口答应。
洗完了手,施千一捡了两把锄头,递给廖矞一把。绕过屋后,沿着小路走了半里。前方开阔,是片小小的药田。整齐细密的田垄,好几种常用的草药长得茁壮。有些半人高的正在开花,空气里飘着一丝微苦的甜香。
廖矞不等招呼,主动上前就锄起地来。这辈子,廖矞经过商,做过工,唯独没种过地。凭着印象有样学样,却是锄头都使不顺手,笨拙蹩脚。施千一看了看,走过来也没说话,只是搭了把手在他的锄杆上,纠正他的姿势。廖矞瞬间红了脸,脖子根都发热。施千一抿嘴笑道,“要不,你去担水吧,”指着田头的一副扁担,“往回村的方向走,第一条岔路右拐有口井。”
“哎。”廖矞答应着,转身抓了桶和扁担,逃也似的顺着小路隐没了身形。
担了三趟水,把一片不大的药田细细浇了。施千一抱个锄头坐在棵树下休息。廖矞站在一旁踌躇了半晌,又跑回田里,抓起锄头,一边琢磨着一边用,很快就顺手多了。
看天色已过午时。施千一站起身来,“饿不饿?回去吃饭吧。”说着俯身在田头挖了几棵野菜。
“哦。”廖矞没想到竟然会留他吃饭,讷讷的松了锄头,搓着双手,跟在施千一身后回了小院。
施千一一头钻进伙房,麻利的将那野菜洗净,混些小米盐巴,上屉隔水蒸了,不多时就满院香气。分了一碗给廖矞。廖矞夹了一块放入口中,清香软糯,简简单单的饭食竟让他觉得颇为惊艳。止不住就多夸了几句,施千一不好意思的低头只是吃饭。
一直以来,施千一的话少得可怜。从在渔村开始,廖矞时不时会逗逗她,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自然而然的配合着她的静默。好在这种面对面的沉默并没有让廖矞感到尴尬,反而有一种安逸宁静的舒适。施千一没有提起当年在西京分别之后的遭遇,也无意讲起自己的身世,廖矞也便默契的从不打探。眼见施千一的气色和心境都在好转,他觉得这样已经很好,心中满足。
吃完饭,院子里来了病人。施千一忙活起来。廖矞本想搭把手,但施千一转身写了个单子,让他去田里照样采收了,上山去晒药。廖矞不敢造次,匆匆扯了单子回田里,将各式草药收了两大捆。
抱着药草路过了施千一的院子。廖矞进去打了个招呼,施千一正忙的脚不沾地,冲他点点头,只应了声“知道了。”
廖矞没趣,只好就此告别。
从此以后,廖矞厚着脸皮,隔三差五便跑到这小院来晃悠。开始还找些借口,诸如少了位药,或者山上下雨了,要把半干的药送下来,再或者从半山挖到了稀奇的药苗,来移植药园之类。次数多了,便连借口都免了,来了就帮着担担水,安排病人,料理一下药园。要是赶上施千一出诊不在家,他就径直进药园子,除草、松土、浇水,清一色办的漂漂亮亮。
这一天,施千一在院子里诊病,廖矞自己跑去药园子浇水。
“廖矞。”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唤他。
抬起头来,眯了眼睛望过去。田头立着个姑娘,一身杏黄色长裙,看着面善,是杏儿回来了。两人虽然只见过一面,杏儿却不认生,跑过来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亏我还将小姐挂念的紧,早知道有你这么个现成的好劳力,也不用疯了似的往回赶。”说着从随身的篮子里取出壶茶来倒给廖矞喝。
杏儿同施千一虽然亲近,但两人性格迥异。她完全不像施千一那般安静,是个小话痨。扯着廖矞将近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问了,才放心道,“这么说多亏了有你。回来的路上我便听说前些时候闹了飓风。吓得我险些丢了魂魄。一来怕小姐有事,二来更怕村民有事。依着小姐性子,不累死,也得忧心死。”廖矞点头,心中暗自庆幸。
原本廖矞一直心中隐忧,担心杏儿回来,自己会丢了借口,不能再没事就往医馆跑。没想到杏儿话里话外的提点他以后更要常来。字里行间,廖矞听出来的意思大致是杏儿回了趟幽州老家,却并没有带回来什么太好的消息,“我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死脑筋,容易想不开。人多热闹,不让她整天瞎琢磨些有的没的,多少会开朗些。”虽然杏儿没有细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廖矞仍旧痛快的点头应承了下来。
时值九月底,秋风一阵寒过一阵。药田里的花都谢了,陆陆续续结出些大大小小的浆果,挑在枝头小铃铛般的随风摇摆。天气忽凉忽热,不少村民染上风寒,施千一更加忙碌。药材的采收和留种基本就都交给了廖矞负责。
这天早上,廖矞带着杏儿去药田,远远的看见几个村民围坐在田头。见二人行来,这些村民一窝蜂似的站起来,推推搡搡将他们围在了中间。廖矞低头一看,一只入秋屯饱了膘的肥母猪趴在田垅间,口吐白沫,是已经断气了。
边上的一垅田,种的是乌头。本已到了收获时分,但眼下很多株都被连根拱起,成块的根茎啃的稀烂,碎渣散了一地。这乌头的根茎本是清热开痰的良药,只是多食有毒。猪鼻子灵,埋在地下的根茎气味微甜,被畜生当作地薯挖来偷嘴了。搞清了状况,廖矞抬起头来看着村民。
领头的气势汹汹道,“你们毒死了我家的猪,赔!”
廖矞皱眉,“明明是你家的猪偷吃草药,怎么成了我们下毒,这不是颠倒黑白么?”
这帮村民原本仗着人多势众,想要讨个便宜,没想到廖矞是个认死理的,根本不服软。这帮人纷纷向前涌,撒起赖来,“你们平白种这么些毒物在我们村子周围,可不是没安好心。这地是你们的么?地契拿来看看。”
廖矞一愣,回头看着杏儿。杏儿轻轻摇头。果不其然,廖矞已经猜到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荒地,没什么人往来。施千一开出来种的都是些没有别人认得的药草,也不用防人来偷,是以一向觉得并不碍旁人什么事。偏偏这一厢弄巧成拙了。
平时廖矞不住山下,院中只有施千一和杏儿两个姑娘。心中盘算了一下,觉得还是少给她们惹麻烦为妙。伸手从怀中掏了张银票出来,递给那领头人道,“这猪赔你。”
那村民将银票拿在手中看了看,甩回给廖矞道,“这是什么玩意,我们要银两。”
廖矞气的面皮发紫,自己随身没有带那么多银两,这张银票拿去城里换钱,少说够买两头猪了。正要申辩,杏儿却拦住他,“行了,即便你有现银,这钱小姐也不会要你出。委屈你做个抵押吧,我回去取。”
廖矞还想争辩,奈何村民一听有银子可拿,纷纷上前拽了他的袖子,只打发杏儿赶紧走,哪里还有他出声的份。对这种蛮不讲理的死缠烂打,廖矞一向最是无可奈何。干脆靠坐着旁边的田埂上,仰面朝天躺了闭目养起神来。
相对无话,等了半晌,杏儿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施千一。杏儿走上前来,将手中的两锭碎银子交到那领头的村民手中,气咻咻的说道,“够了吧?够了走吧。”
哪知那村民一反之前泼皮耍赖的嘴脸,没有接银子,却是直勾勾的盯着杏儿身后,结结巴巴的说道,“施,施大夫,这…这田是你的?”施千一走上前来,面色和善的点了点头,扭头瞟了一眼仍躺在地上的廖矞。
“呦,这钱我不能收,施大夫对不起,我是当真不知道。”村民的态度陡然反转。
廖矞一翻身,从地上站起来,扯住这村民不依不饶,高声道,“你这人出尔反尔,要钱的也是你,拿来却又不要了。你可不要打施大夫什么鬼主意。”
这村民面皮憋的通红,刚才还斗鸡般的气势登时泄了个精光,唯唯诺诺道,“我哪里敢,小哥你不知道,这施大夫是我娘的救命恩人。今年春天我娘重病,家里没钱,请不起大夫。要不是施大夫,我娘怕是…”又转过脸来对着施千一,“施大夫,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毁您的这些药草,一定赔上。”
施千一露出一丝笑意,从杏儿手中接过那两锭碎银,仍旧将银子塞进那村民手中道,“你家的情况我知道,都指着这头猪过年呢。你将这银子拿了去重新买一头,好好侍奉你娘将年过了。”
那村民不肯接,好一番推脱,最后还是杏儿连哄带骗的将一众人打发了。村民们拿着银子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的散了。
剩下三人,看着一片狼藉的药田,无奈的绾了袖子,合力将那猪尸移开,刨坑埋了。该归置的田陇都归置一番,直干到太阳西斜。廖矞去打了桶水来,三人在田头洗了手。施千一扭身,轻轻的去拍廖矞身后的灰。廖矞先是一愣,这才想起方才撒赖躺在地上时,定是沾了一背的泥灰。讷讷的咧嘴憨笑着,一起动手,将衣摆袖子都掸干净了,三个人才说说笑笑回了医馆。
第二天清早,廖矞去砍了一大捆毛竹,叮叮咣咣的竖起片竹篱,将药田结结实实的围了起来。自此,不管是牲畜还是孩子都不会再误闯误食。施千一对廖矞的细心颇为赞许,晚上多做了些好吃的,三个人在医馆中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
时光如水,细流无声。霜降后,药园子渐渐变成一片荒景。村民们开始窝冬,上门就医的人明显少了。百无聊赖,廖矞便邀施千一带杏儿去法华寺上香。施千一入秋以来一直在忙,连手上的佛珠都好久没有拿去寺里净化,于是欣然应允。
如廖矞所愿,入冬前,施千一和杏儿果真上山来找过他几次。每次他都带着施千一和杏儿在般若殿里听经,再去精舍用斋饭。赶到好天气,还会去山中开阔的地方听听鸟叫,看看日落。每逢这种日子,廖矞都觉得自己活得像神仙,生活美的像画卷,而施千一在他眼中永远像是天上来的仙子,超尘脱俗的有点飘渺。
身上的衣衫逾渐臃肿,开始下雪以后,上山下山的路变得湿滑难行。尽管如此,廖矞又下去了两次,送去一些晒干、研磨好的药。
大雪封山前,杏儿独自上了一次法华寺,专程替施千一带了双厚实的鞋袜和一条围巾给廖矞。杏儿告诉他,等到初春雪消了,施千一会来寺里为新筑的观音像塑金身。对于这一项,杏儿颇为得意。炫耀说自家小姐的技法是上乘的,请廖矞到时候前去观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