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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飓风 飓风来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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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回会昌四年八月末的这一天。酷热如此不寻常,尤其对于半山上的法华寺。廖矞将手搭在门框上,眼前的海面平静的像一块翠绿琉璃,不见涟漪。太阳肆无忌惮的泼洒着光芒,海面在反光,树叶在反光,山石在反光,所有的光线汇到一处,双眼被灼得生疼。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是寺里的小和尚吾觉。一路跑上前来,怀中抱着捆毡布,手中拎卷麻绳。
“廖居士,法师说今夜或有飓风,为了安全,着我来帮你固一固这间厢房”。
长这么大,进了法华寺廖矞才第一次见到海,更不要提飓风。虽然知道搞不好会是一场灾难,但心下仍止不住好奇。
吾觉是个大脸宽口的爽利人,手中摆弄着毡布,语气担忧的告诉廖矞,“上次这样突然云开雾散暴晒数日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那一次飓风将半个寺庙都毁了。海昌法师他们都还记忆犹新,嘱咐大家万万不可轻视,需早做打算。”
说话间,已经把毡布卷摊开在地上,用长杆支了,搭在屋顶。又在窗下挖了一圈沟,把毡布垂下来的部分埋进去,着大石头压紧。屋檐四角的杆子跟毡布角绑在一起,再用绳子斜斜拉下来,绑在四面的树桩上。看着吾觉如临大敌的样子,廖矞不敢怠慢,大汗淋漓的帮着忙前忙后。
弄好之后,廖矞又帮着吾觉修葺加固了旁边的几间厢房。干完活,日头已然西斜。寺里的斋饭提前了,而且明显潦草。吃完饭,廖矞惴惴的回房,才发现酷热中被围的密不透风的小厢房像一个闷罐子,待几分钟就汗洗了一般。皱着眉头,坐在门槛上,头斜靠着门框,看着天边由红变青,由青变蓝,而后漆黑一片。廖矞睡着了。
醒来时,被瓢泼的大雨浇的透心凉。风吹过山林,鬼哭狼号。天顶像一口黑沉沉的大缸,严丝合缝的倒扣下来,没有月亮,没有一颗星,四下一片漆黑,只有巨大的雨点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手足并用的摸进房中,拼尽全身力气掩住了木门,将门栓插住。靠在门背后喘着粗气,心跳如同擂鼓,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害怕。
点起了一截白蜡烛,微弱的烛光在屋里轻轻的跳跃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廖矞蜷缩在墙角,任凭整个厢房在风中摇晃个不停,四面八方都吱吱嘎嘎的响着,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从来没有觉得哪一夜有这样长,仿佛下一刻整个厢房就会被拆掉,而他便会被抛上半空。
阳光透过墙壁的缝隙,在黑暗中投下一缕荧光般的细线。荧光中,数不清的芊芊尘埃上下翻飞,跳着奇异的舞步。廖矞透过眼帘,迷蒙的注视着这缕阳光,四下如此安静,飓风过去了。
穿上外衣站起身,却一脚踩进了地上的水洼。摇摇头,拔开门栓,推门而出。天像一块碧蓝的镜子,白云像鱼鳞一般层层叠叠,安静的漂浮。四下被一番水洗,颜色艳丽。空气凉爽湿润。周围有不少树木的断枝,横七竖八的堆叠在一起。
着手清理了厢房前的一片小空地,搬开院前小路上横梗着的几根断树枝,就见吾觉手里提个竹篮,一溜烟的从寺里跑过来。双手把篮子往廖矞手中一塞,放炮仗似的大声吵吵,“廖居士,山下的渔村被冲垮了,死了好多人,另有很多伤者。他们上寺里来讨救。法师让我来拜托您,带了这些剩下的草药纱布,下山帮忙诊治村民。廖居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多人命在旦夕,你赶快去吧,阿弥陀佛。”说着牵起廖矞的袖子将他往路上推。
因为读过医书,开过药铺,廖矞虽不精通望闻问切,但是处理个外伤,敷个药还是手到擒来。过去的大半年里,廖矞帮着处理过摔伤的山民和几例蛇伤,所以寺里上下都把他当成了半个医生。廖矞解开竹篮的盖子,里面是包扎的纱布和一罐子黑绿色的止血清创药膏。这药膏是前些时候他亲手调制的,里面放了蒲黄、鸡血藤、大蓟、白芨、地榆和白茅花。药材有些是从山下的镇子里买来的,有些是他亲手从山里采的。因为采草药有时节,这一罐药本是专门做来留给寺里过冬备用的。
廖矞点点头,说了声放心,便一阵风似的往山下去了。想起前夜的狂风暴雨,心里还是后怕。廖矞打小生在太平盛世,从未见过遭灾的场景,但是却从书中读到过不少。此时心中恐惧,不知山下村庄里的场面会不会过于惨烈。
绕出山林就能听见前方远远的哭声。目力所及一片残垣断壁。几乎没有完整的房屋,被掀翻的屋顶和被推倒的木墙堆叠在一起。四下都是海水退去留下的水洼。廖矞从断木下挖出一个被砸断了腿的老妇人,背着她爬上了村东头的高地。环顾四周,全是伤者,血水和在泥里,四周忙碌的人在血泥中踩来踩去,海水的咸腥掺着血腥,让人几欲作呕。场面果然凄惨。在一片悲切的哀嚎声中,廖矞只觉后背冷汗淋淋,仿佛身处人间炼狱。
将老妇人放在伤者之中。深呼吸,打起精神参与救护。青壮的劳力们四下找了些还算完整的木料,垒起一张高台。再收集稻草毡布铺在高台上。伤病者被逐一抬上高台像晒咸鱼般并排列着。有人在高台四面竖起竹竿,捡了散落的被单,结成一块破破烂烂的篷布,临时的诊所就算是建好了。懂医术的人不多,此时零零散散的分散在高台各处诊治伤者。
“你还有止血药膏么?”
廖矞正在给一个嚎啕大哭的孩子矫正踝骨。旁边一个正在帮人包扎的姑娘问道。
那姑娘背向着他,但闻其声,却没有转身。廖矞抬起头来,他在寺里见过这个身影,应该是个佛门的俗家弟子,有时在殿里听经,只是没有打过照面。
“哦,”廖矞抬手,挖了一大勺药泥,放在旁边一个药碗中递了过去。
姑娘回过头来,“多谢。”说着伸手接过药碗,露出手腕上一串盘的漆黑的佛珠。姑娘对他浅浅一笑,随即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忙碌。
廖矞有一刻失神,洁白的皮肤,杏核样的大眼睛,上翘的嘴角仍尽数映在眼中。好熟悉的面孔。
姑娘洁白修长的双手在熟练的替人包扎。
“姑娘。”廖矞有些踌躇的轻唤。
“嗯?”姑娘挑了眉毛,回头看向廖矞,额角上一块淡淡的水滴形的胎记。
廖矞此时看真切了,腆然一笑道,“千一?”
“你是?”施千一愣在那里。
“哦,我,廖矞。你忘了?西京,聚福楼。”廖矞心下有点小慌张,连个整句子也说不出来。
“呃,哦。”施千一眼波流转,似是努力回忆。
廖矞有点尴尬,看来别人对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还是唐突了。
“我记得你,你救了我姨母。”施千一像是知道他的小心思般,一边说一边宽慰他似的笑起来,嘴角弯弯的。
廖矞点了点头,木讷的不知该怎样接话。悻悻的回到手头的工作中,过一会儿再抬眼,她已经施施然行到了高台的另一头。
几十个伤者,一通忙活,到了傍晚才差不多处理妥当。渔村里的青壮年迅速的修复了些地势较高的房屋,将伤员安置进去。又在屋前架起两口大锅,开始准备晚饭。连汤带菜,煮了些鱼类和海贝。晚饭被逐一分发下来。廖矞扫了一眼周遭,没有看见施千一。虽然没有眅依佛门,但是大半年来一直是在山寺中吃斋,面对这顿晚饭,略微有点不适应。但廖矞从不是挑剔之人,累了一天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将就着吃了个水饱。
刚刚放下碗筷,施千一小跑着过来招呼他。
“你还有药和纱布么?”
“还有些。怎么了?”
“能给我些么?”想了想,又道,“这样吧,你也来,帮个忙。”
廖矞跟在施千一身后跑回了白天忙碌的高台。
夜色中台上只孤零零的躺着一个人。躺在一盏微弱的灯下,这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像是在发烧,神志已然不清。廖矞凑上前去,一股难闻的腐臭味道。轻轻的卷起病人破败沾血的裤腿,倒抽一口冷气:大腿上有条半尺多长的伤口,深可见骨。伤口已经腐烂的不成样子,看似有些时日了,不是前夜飓风造成的。只不过此时又泡了海水,伤口溃烂,变成了一张向外翻着的兽口。
廖矞抬起头来,不解的望着施千一。
“他是附近的乞丐,前些时候被狗咬了。快啊,把药拿出来。”
“哦,”廖矞点头,连忙掏药。
施千一让廖矞按住病人的肩膀,从布卷中取出一把银质小刀。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廖矞点点头,施千一便开始清理伤口。伤口里面刮出来不少黄稠的脓液,腥臭刺鼻。病人吃痛,口中胡乱的喊叫起来,拼命挣扎,廖矞拼尽全力死死扣住他的双手。伤口周围肿的不成样子,施千一用纱布沾了些药酒,轻轻擦拭。突然间,病人惨嚎一声,挣扎着欠起身来,虽然双手被扣着,但脖颈伸的老长,一口咬在了施千一抬起的腕上。白皙的皮肤立刻爆开来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涌。
“哎呀”,大喊一声的是廖矞。一把按倒病人。握住施千一的手腕,也顾不得什么授受不亲了,抓起来就用嘴去吸血。吸出来几大口,吐在地上一滩,才稍稍镇定了些。取来药酒细细的淋了消毒,敷上药膏,再用纱布缠好。不知是吓的还是吸血用力过度,廖矞的手略微发抖,头晕目眩。施千一倒是镇定的看着廖矞帮自己处理伤口,一声也不吭。待到全部完成,淡然一笑,轻描淡写的说了声,“多谢”。见廖矞仍杵在那里发愣,施千一指指躺在地上已经昏过去的病人,拿起剩下的药膏,继续小心的往伤口上敷。廖矞傻愣愣的上前,复将病人肩头按紧了,看着那双修长的素手拿起纱布熟练的缠绕完整,在收尾处系了一个漂亮平整的结。
忙碌了一整天,廖矞回房倒头就睡。也许是累过了头,卯时二刻便又醒来,想起白天所见村民们的惨状,心下不忍,却是怎么也再睡不着。
披上外衣,转至屋外。山背后天边刚刚露白,四下仍漆黑。慢慢往海边踱去。滩涂的老树下蜷坐着一个瘦弱的背影,双手抱膝,不是施千一又是谁。廖矞踌躇了一瞬,快步走上前去。施千一听见沙地上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一起坐一会儿?”廖矞问,觉得有些唐突便又加了半句,“可否?”
施千一没有开口,微微一笑。
廖矞隔着两肩的距离不近不远的坐了。
“天快亮了,”没话找话。
施千一点点头,手中缓缓盘着那串佛珠,“损伤如此重大,村中缺医少药。若是三天内官府不来送药,怕是要死不少人。”话语中掩盖不住的沮丧。
廖矞心下一沉。他也很同情这些村民,但远不似这般感同身受,“都是天命,尽力而为就好,看开些。”,他诚恳地说。
“我做不到。”施千一说,像是回答廖矞,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你却是勇敢,”廖矞调转话题,想让她开心一点,“昨天被那乞丐一咬,吓得我惊惶失措,也亏你还如此淡定。话说,那乞丐又脏又病,臭气熏天,你怎能却不为所动?我自然明白治病救人当一视同仁。但那浊气刺激感官是躲不掉的,你怎能完全无视,连眉毛都不皱。”廖矞由衷的说。
“那些都是皮相啊,你不着意不就无视了。”施千一转过头来,摩挲着手腕上缠裹的纱布,认真的说。
廖矞挑了挑眉毛,没有明白。
“我说那些皆是皮相,你所讲的脏啊臭啊的。”施千一此时倒是耐心的向廖矞解释起来,“作为医者,看见一个病人,落在眼中的不应是他的胖瘦美丑,穷富贵贱,而是他的疼,他的苦楚。他们每个人都有喜怒哀乐,都有自己的牵挂、向往和存在的意义。于是我帮他们每一个人减少痛楚,令他们开心,给他们机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这样。如此想着,自然就忽略那些皮相上的不同了。”
廖矞只觉灵台上一壶清泉浇下。眼前的纤弱女子,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直白的道破了众生平等的奥义。如果说当日听海昌法师宣经时,廖矞心中为万物相齐赋予了切实的意义,让他有了追求的方向,那么此时施千一的话却是他第一次真实的感触到了齐物境界的真实存在。并且,远不似他平日所想那般高深飘渺,而是近在咫尺。
山后面初升的太阳投下第一缕晨光。忽然听见海上面传来嗡嗡的声响,像是气流鼓动。定睛看去,成千上万的蜉蝣,凝成一片飘忽的云雾,低低掠着海面朝岸边飞来。
这是飓风过后的异景。
闪烁着珍珠般光芒的小虫像翩然起舞的漫天星辰。这星辰凝成的云雾波动翻滚着,在阳光照耀到的一霎那,突然被染成绚烂的金红,璀璨夺目。这金红色的云雾扑面而来,低低的掠过滩涂,略过岸边坐着的两人头顶,像一张水幕,像一场花雨,像一条银河划过。
虫雾消失在森林里,廖矞回过头来,见施千一专心的盯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落了一只小小的蜉蝣。闪着细碎银光的透明翅膀扑闪着,那样安详,那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