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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再上终南山 眼前一条道 ...

  •   接踵而来的打击将原本已经脚步踉跄的廖矞彻底压垮了。只觉脑中满溢,心中却空空。好像整个世界越来越疏离陌生,而经历的这些事情只是个遥远的故事。自己是像一盏无根的烛火,不着根基,在风雨中迷乱的飘摇。这些年来,自己所爱的,所追求的,所为之付出的,统统都变得虚无缥缈。一颗心彻底的麻木,陷入死寂。

      他久久的立在炭栈的门廊下,将头依了门框,冷眼旁观匆匆而过的路人。冷风吹过,干涩的咳嗽一声又一声。不知什么时候,他转身,走向马厩,牵出一匹枣红马。牵着马出了门,漫无目的穿过街市,眼睛淡漠的直视前方,没有焦点。一步步走过脚下的路,无视身边的繁华喧闹,仿佛前方就将抵达永恒的宁静。出了城南门,茫然四望。满目萧索,枯草倾覆,断枝横梗。树梢上一只老鸦拍了拍翅,嘎嘎的叫着划过头顶。北风一阵阵怪叫着,呼啸而过,卷裹起漫天尘土。四处还存着些蒙了灰尘的残雪,安静的沐浴着冷日的清辉。

      廖矞翻身上马,轻轻磕了磕脚跟。信马由缰,任凭千篇一律的风景从身边划过。突然觉得浑身都松懈了下来,胸中连日来纠缠不去的闷痛也感觉不到了,幽灵般困扰不化的梦魇化作尘埃飘散开来,都不存在了,仿佛连自己也已经不存在。

      不知身处何方,不知行了多久,甚至不知晓方向。再抬头,天边只剩一抹残阳,四下幽暗,草木深深。眼前一条道路蜿蜒依山势而上,却已身在终南山脚下。思绪恍然间回到当年,廖矞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就是这里,那老道人对他的一番提点,让他敞开心扉,去探索大千世界。光阴似箭,一晃六七年过去,历经坎坷险阻,已经长大成人。如今时过境迁,再回首,不经意间却真的已经踏遍千座城池,阅尽人间冷暖。仰望山顶,一双空洞的眼中泛起淡淡的涟漪,牵马缓慢前行,灰暗的天光之中,一人一马,化作山路上的一副剪影。

      道路崎岖,依照当年的记忆拾阶而上。伫立在道观的门楼下举目远眺之际,已是漫天星斗。观中上下早已安寝,四下寂静如水。昔日人声鼎沸的金仙观广场此时更是空无一人。远远的,三清殿的大门虚掩着,窗上透出一缕幽暗的灯光。将马挽在树下,向大殿走去。轻轻推门,殿中燃着几根香烛,只有个守夜的小道士斜倚在殿角打瞌睡。

      听见脚步声,小道士迷迷糊糊抬起头来,见了廖矞的服饰,心知不是居于观中的香客。如此深夜山上很是稀奇,连忙起身拘礼道,“敢问施主所为何来?”

      原本的一句客套话,倒是把廖矞问住了,“所为何来?”他反问自己。

      那小道士摸不着头脑,只觉来人古怪,呆立在殿中,不知如何是好。

      廖矞环视大殿,景物陈设皆与当年所见丝毫无异。思忖片刻,低声道,“我来拜会个故人。”

      “哦,”小道士如释重负,“这个好办,不知施主是来拜会哪位故人?”

      廖矞想了想道,“是位老道士,曾与我在山中有一面之缘。此番前来,心中有些困惑,但求指点迷津。”

      小道士闻言,点头应承道,“既是故人,来者是客。可是我们终南山道观之中上了年纪的道长有二十多位,不知您的故人是哪一位?今日欲见又是为何事而来,请一并说与我知晓,等到天明了,也好通报。”

      廖矞头脑之中仍旧一片混沌,但此时听的真切,心中也是有数的。当年一面之缘,道长姓甚名谁,法号为何都不知晓。再说那次见是在桎域,来到了梦域,自称故人,对方却自然是不认得的。这么一琢磨,便犯了难。但是已经来了,胸中莫名涌起越来越强烈的渴望。当年的道路既然是老道人所指,那么他定是世上最能开解其中机缘之人。想到这一节,便好像有很多事情想要询问,而且更加笃定了对方必然可以答疑解惑。

      心中急切,讲又讲不清楚,廖矞只觉胸中翻搅,便又哐哐的咳起来。那小道士听他这咳声透心,怕是顽疾在身,有些着慌,连忙回身倒了盏热茶给他,引他坐下,劝慰道,“莫急、莫急,现在深更半夜,要见人也得到天明。你倒是仔细想想,要见之人到底是谁。”

      廖矞喝口水,平了咳。埋头想了半晌道,“你可是通字辈?”见那小道士点头,再问道,“这观中,你要称师叔祖的却有几位?”

      小道士将眉一挑,释然道,“那可是只有一位,这就好办了,”说着将双手在空中一拘,“只不过师叔祖如今年事已高,大都在后殿清修,很少见外客了。你在观中多住几日,我慢慢为你寻个机会,总是见得到的。”

      廖矞一听,便急切起来,“小道长,我立时便要见他,可否劳烦为我通传。”

      小道人这才反应过来,廖矞是想即刻见人的,连忙摆手道,“这可使不得,道长年事已高,既然歇息了,便不能随意打扰。即便到天明也得去碰碰运气,如若无缘,一时半会是见不到人的。”

      不知为何,廖矞闻言,却心中越发笃定此次一定要当面见到此人。扯了那小道人的袖子,声音也高了几分,“无论如何,拜托你帮我通传一下,当真有大事在身,生死攸关。”下意识的话一出口,廖矞自己却愣了一愣。这话出自本心,原是恳切,但为何心底竟觉得生死攸关,却也说不太清楚。

      那小道士却犯了难,“施主,你看这深更半夜的,待到日出我一定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廖矞一听这话,没有回转的余地,胸中似有火苗噌噌往上涌,头顶的汗珠如同雨下,脸色也白了。还欲再争辩,却是喉中一紧,哇的吐出口血来,身子一歪向地上倒去,耳边隐约听得有人声,视野却变得飘忽,逐渐暗淡熄灭了。

      空气中檀香萦绕,清新得沁人心脾。廖矞的精神为之一振,缓缓睁开眼来。一只温暖绵润的手正搭在自己右腕上,是有人在为他诊脉,同时有清纯的灵力被度送过来。想当年初到梦域,廖矞在甘州城中遇袭,扈骊竽为他诊脉时,场景也是这般。那时廖矞颇为惊诧,只觉扈骊竽的炁场博大宏伟,灵力深不见底,让人感到高深莫测。此时,榻边之人同样灵力充盈满溢,但与扈骊竽不同,这炁场至清,至纯,至简,让人觉得明了坦荡。虽宽广深邃,却好似眼清泉,让人一目了然。

      抬了眼去看,榻前坐着个须发胜雪的青衣老道人,那精灵清澈的一双眼睛让廖矞看得喜从中来,可不就是当年在半山碰到的那老者。廖矞急忙便要往起爬,胸中早有千言万语。老道人也不拦他,看他坐起身来,捻须笑道,“小施主半夜拖着病体来山上见我,所为何事?老朽年迈多忘,实在记不得同施主何时有过一面之缘。但说来稀奇,与你相见,心中莫名投契,仿佛隔世旧友,这其中的奥妙,怕是还要你来为我解说。”

      廖矞闻言,心中感慨。努力按捺了急切,答道,“廖矞半生机缘皆始于此。说来话长,敢问道长可否允我将这前因后果尽数讲来。”

      老道长哈哈大笑道,“老朽如今年老力衰,腿脚不方便,在观中早就待得闷了。若是有人说故事给我听,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正说着,有人端了两盏茶进来,抬眼看去,正是三清殿中那值夜的小道士。那孩子一边放茶盏,一边对廖矞道,“你说要见师叔祖,偏偏就赶到他老人家半夜睡不着,来殿中取书。顺手还救了你一命。我起初见你言语含混,还疑心你信口雌黄,现在看来你讲同师叔祖颇有些缘分倒是不假的。”

      廖矞闻言惊讶不已,连忙谢过老道人。待那小道士退了出去,便起身下榻,同老道人端正的对坐茶桌两旁。平缓了胸中之气,将自己连年来的离奇经历从当年在桎域求学起,依次讲了起来。这一讲,便有如决堤江水,滔滔不绝。事无巨细,一并和盘托出。几番变故转折,再次说起来,却也还是惊心动魄。老道人静静的凝神听了,片刻也不曾去打断他。廖矞一边讲着,心中漾起无尽感慨:原来不经意间早已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喜怒哀乐。如若不是有机会从头讲起,很多事情仿佛早已被遗忘埋没了。

      直讲到手边的灯盏中只剩了丁点残烛,跳跃着将要熄了。廖矞抬眼去望,那烛火便在他的双眼中寂静的律动着,“...于是,我便出了西京城,也不知是如何又上了终南山,仿佛冥冥之中自有指引。”

      老道人将这长长的一番始末听完,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站起身来,从身后的箱格中另取了两根新烛换上。廖矞在一旁端坐着,耐心的注视着老道人的一举一动。良久,那老道人挑了眉,问道,“想当初,你在桎域纠结齐物之理,苦闷人心为外物所困,埋没本心,不得从心所愿。现如今,你来了梦域,灵魂超然于物质之上,善恶果报清晰明了,来世何往凭心挑选。但是你仍旧觉得困窘不得超脱,这是为何,可曾想过?”

      廖矞被问得一愣,思索半晌,抬起头,纠结着试探答道,“在梦域,灵魂虽然超脱于物质之上,但仍由物质承载。既然如此,灵魂想要存在就需要占用资源,消耗灵力。有伤痛衰老,得要一次又一次的转生。这样就有人患得失,患不均。比如当初在沙漠的驼族村庄中,一个村子的水源就会被另一个村子觊觎。比如方仙道,为了取那珍稀的灵药救命,不惜谋害灵鸟,遗祸百姓。乃至天子,都要力争坐上朝堂来,才能一言九鼎,完成自己胸中的抱负。这一切都由物质的局限所累,当是不得超脱的根源。”

      老道士轻笑,摇摇头道,“既然如此,你现在闭起眼睛,在心中勾画一个脱离物质的世界,看看究竟是怎么一番模样。”

      廖矞闻言,将双眼紧闭。凝神去构想,奈何心中毫无头绪,眼前一片漆黑。

      老道士见他眉头紧蹙,不禁笑了起来,引导道,“我们所处之地原本是一片广袤无垠的空间,逃不出其左,遁不出其右。”

      廖矞闻言,将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一幅图景渐渐在脑中构建。那图景大的没有尽头,头顶天宇苍茫,脚下地阔无边。崇山峻岭拔地而起,江河湖海璀璨铺陈。风起云动,鸟飞兽走,柳绿花红。四下有了人声,他们或耕或织,或贩或猎,一副忙碌景象。整幅图景是这般亲切熟悉,却是与真实的世界无异。

      老道士接着道,“物质为实,炁为虚。去物而炁独存,当化万物于无形,无大小,无轻重,无冷暖。”

      廖矞听罢,脑中的世界一切景物都虚无缥缈起来,仿佛一阵大风吹过,天地万物竟化作一缕沙尘散去了。只剩一片茫茫无边的寂静空间。四周只剩能量鼓动不息,炁场瞬息万变。

      老道士见廖矞展眉,知他悟性过人,满意点头道,“聚气成思,思虑繁复而结念,念起而情生。有思虑,有爱恨,有亲疏,有喜怒,炁场凝结便是灵魂。”

      廖矞脑中的空间里,星罗棋布的灵魂凝结而成。他们无声无形,但却是真实的存在,知冷暖,有爱恨。他们相互感知,或亲或疏,或敌或友,成群结队在空间中穿行不止。然而,他们相向而来却穿身而过,他们比肩而立却无以交流。爱不能表达,恨无以宣泄。困顿的灵魂开始躁动,整个空间竟似乎闪烁起来,一处激动而亮,一处哀伤而暗。喧闹良久,到头来发现世界一如既往,未曾丝毫改变。廖矞在侧旁观,只觉得满心都是压抑与愤懑。

      叹口气,睁开眼来,深深的思索。良久,他再次抬眼道,“不,这不是我想要的世界。人们深受禁锢的不仅是物质,更是情感。亲疏爱恨才是令我们违背本心,相争相伤的根源。雪鸮与雪族为保各自的后代,以命相搏是如此。朝中结党相斗,大打出手,屡伤人命是如此。便是回鹘与大唐之间,那新仇旧恨累积的连年征战也是如此。”

      “是么?”老道士淡然道,“那么你自己建造一个没有爱恨的世界吧,只消亲眼去看一看就会明了。”

      廖矞闻言,心中一动,已然乖乖闭上双眼。头脑中无边的寂静空间已然画卷般展开。灵魂像星辰般密布点缀其中。一片静谧,自由,无所牵挂,无所羁绊,却也无所期盼,无所寄托。环视四周,皆是冰冷,爱恨情仇全都消失了,可是一颗心却也空了。漫天的虚无席卷而来,周围的灵魂像是灯烛般渐次熄灭消逝,世界最终定格于一片空寂。

      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击中,廖矞睁开眼来,“消失了,为什么是这样?”

      老道士摇头道,“一旦心死,爱恨情仇也就散了。无亲无疏,无善无恶,无喜无悲,无你无我。只是你须得问问自己,是否真正准备好了,想要彻底放下。”

      廖矞的眼眶湿润,眼神无助。心底的忧伤汹涌而出,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至亲之人依次从眼前晃过,牵肠挂肚的施千一,情深意重的姜北北,形影不离的萧垆,还有廖清,萧垶,霍飞雪,扈骊竽,无数的伙伴,亲人,他们都磐石般在压抑在心头,令他不堪重负。如今,只要将爱恨情仇全都放下,他们便都不存在了,他自此转生就可以解脱。记忆会像是流沙般从他心中抹去,可是想象中那忘却了一切的自己却令他痛彻心扉。对这些人的牵挂早已溶在他的血肉之中,要将他们统统剔除出去,如同抽筋剔骨,如此一来,好像他的自己也便而不复存在了。

      “先是世事不公,再是物质的束缚,进而爱恨情仇,你一味的追求超脱,到头来却成了逃避。要知现实无处不在,你置身其中,本没有权利逃避。回头看看,即便你再想逃,又能得到什么结果?”老道士将面前的一双茶盏复又斟满,将其中一只推到廖矞面前。

      “逃无可逃。”廖矞心中想通了这一节,便老实回答。

      老道士点头,“既然逃避不是办法,那么只有坦然面对,迎头而上。”

      “我一直以来皆是选择迎头而上,再大的风浪也都从不畏惧。可眼下,落到这番田地,便是结果。”廖矞的语气难掩哀伤。

      “结果?”那老道士像是被人逗乐了,笑道,“你不喜欢这结果?那我们便来谈谈结果。”

      他抿了口茶,问道,“你悔恨当初离开法华寺,毅然前往幽州。无意间留了施千一独自在寺中遭遇大火,才会不幸死去?”

      这是廖矞长久以来的一块心病,被人无情点破,黯然垂下眼来点头。

      老道士摇头道,“想当初朝廷灭佛,军令如山。那天你若不肯与杏儿同去幽州,便是一同留在寺中。你怎能保证不会翌日三人被同困观音殿中,令那大火再多伤两命?”

      廖矞从来没有想过这一节,只是觉得当初没有陪在施千一身边,护她周全。眼下老道士这么一说,却也答不上来。虽说如此,心中倒也不尽以为然,或许以他的机敏,可以将三人一同救出也未可知。

      见廖矞眼神不定,知他思绪正繁杂。老道士却又换了一问,“你怨恨当时将□□经错认,被误导去了胶东,阴差阳错丢了萧垶的性命?”

      提起此事,廖矞眼中一阵苦楚。萧垶死后,姜北北曾经自责不已。廖矞见她伤悲,不愿多做言语,心中却也是颇有些波澜的。若不是当日不敌虎头,又被混乱的情势冲昏了头脑,未曾看清就贸然追随,也不至于乌龙一路追到胶东,就此害了萧垶性命。

      老道士摇头道,“当时之事,你们一行人如若没有随后赶去,如今鱼鸟不再,一方百姓尽遭荼毒,也许连同那琅琊福地洞天也就此尽遭破坏,可是你心中所愿?”

      这些话同姜北北当年劝慰廖矞时所说如出一辙。但是姜北北一向体贴入微,常常说些暖心话来开导廖矞。说得多了,反倒没有那么放在心上。如今老道人置身事外,也同样如是说起,廖矞却听进去了。心中感慨万千,同时又忆起姜北北一直以来的聪明通透,心中莫名隐隐作痛起来。

      老道人见廖矞凝神沉思,却并未在此处纠缠,话锋一转接着问,“你后悔自己冒失,带姜北北去洞庭湖边,才伤了自己的身体,连累了那九头鸟。”

      廖矞点头叹气。果然是透彻之人,廖矞仅仅讲了事情的始末,老道士却从字里行间将他的心思一点点拨开。那日在岳州,廖矞心中恻隐,违背了扈骊竽的嘱托,擅自带了姜北北外出。这一番,自己受伤不说,姜北北也是九死一生,侥幸捡回条命回来,顺带还连累了一方神鸟。

      老道人却摇头,“你可曾想过,如若不是你二人深入龙潭虎穴,引了军队去将那回鹘刺客尽数剿灭,身后李德裕被贬为庶人,无人庇护,可否平安抵达雷州?届时你们两路人马定然大打出手,如若闪失,那经书被回鹘人截了去,眼下又是何种情形?”

      廖矞心中一凛,自从在鄂州城郊获救,便落下了病症,一直心绪不宁,从未将前因后果细细想过。如今听了老道人的提点,倒是明白过来,“若是那回鹘人将经书带回,假以时日,再夺了真的玉板,怕是大唐治下的百姓要遭荼毒。即便我们尽力护得玉板周全,这两件信物也会再次分散,如此更糟,怕是天下百姓都要遭殃。”廖矞一边说,自己心中也是惊讶不已,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将无数世事改写。

      老道士点头。却再次发问,“你因为穿境而过,将那原本的廖矞取代了,间接辜负了狱中的施千一,为此最是耿耿于怀吧。”

      廖矞被人击中心头症结,苦楚不语。当初自己若是不来搅扰,那雨燕身手不凡,当能够平安救了施千一,他二人远走高飞,从此便可幸福无忧。

      老道士瞟着廖矞的面色,却是嗔道,“遇到了你牵挂之人,怎生好端端变得如此痴愚。你若不取而代之,当初那雨燕持信物将谜解了,玉板交付李德裕,现下又当如何?”

      廖矞心中一震,睁大双眼惊道,“真要那样,先皇雷霆手段,眼下回鹘治下百姓怕是已经遭难。”心中震撼不已。转念却又感慨施千一的命运,“可是千一…”

      “至于千一,你说那雨燕是瞒着她去了鄯州,也知这是李德裕的诓骗计策。既然如此,你可想过,这条路否为施千一所愿呢?”老道士打断廖矞的思绪,循循善诱道,“你曾说按当初的约定,施千一是要雨燕陪她去鄯州解谜,再去甘州隐居。你细细想来,施千一存的是什么心思?既然要去隐居,为何还非要去鄯州办未尽之事?她曾身陷大狱却宁死不招,身负重任,一旦去将谜题解开了,你还笃定她是欲同那雨燕长厢厮守,安稳度日么?”

      聪颖如廖矞怎会不解其中奥义,当初听李德裕讲了这些过往,澎湃的感情却蒙住了双眼,令他一直视而不见。眼下那层纱被人无情的揭开,只觉无处遁形。

      老道士长久的看着廖矞渐渐平静下来。最后问道,“眼下,你不敢面对,因为这些过往屡屡伤害了姜北北。对你不离不弃,却落得遍体鳞伤。她突然间不知所踪,你明明可以去追寻,却胆怯了,因为前方也许有你不愿面对的现实。你选择了逃避,像是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拼命的摒住呼吸,以为这样就不会呛水。你心中渴望将半生的爱恨情仇一并甩脱了,只有这样才可以行尸走肉般的了却残生。”

      廖矞抬起眼,惶恐的摇头,身子都瑟缩着。老道士却站起身来,声音亮如洪钟,“当知溺水之人只有奋力划水,冲出水面,才是唯一得返生天的正途。世事原本玄妙无常,以一己之力倒行逆施无异于螳臂挡车,唯一的出路只有坦然面对。正如现在的姜北北,她正需要你,正等着你去尽为完之事,你怎么还能视而不见,躲在这里满腹哀怨?”说罢,袖子一扬,便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

      廖矞仍旧坐在桌边,老道士的话在耳边萦绕,往事一幕幕清晰的在眼前回放,拨茧抽丝一般,突然间所有的事情都顺遂了,心思也便通达,心结次第解开。

      抬手举起茶盏,将一杯清茶饮下,灵台陡然清明。

      笃定的站起身来,一路行至山门外。远远的大殿前,幽暗的晨光之中,老道士负手而立,长须在风中飘飞,目送他远去的背影。廖矞豁然有感,回过身来,感激的向着老道士深深一拘。

      牵马上路。转过半山,眼前一阵光亮扑面。抬眼去望,远山间彤云出岫,层峦叠嶂被尽数渲染,沐浴在灿烂的红色光芒之中。霞光穿透层层云朵,迎面洒下悠悠暖意。不经意间低下头,路边的残雪之中居然有一片碧绿的草叶破雪而出。绿的娇嫩欲滴,却坚韧的傲立风中。廖矞痴痴的望着,心中仿佛也万物复苏,一丝新绿正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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