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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造化弄人 “所以,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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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伯,又在这里想念刘夫人了。”姜北北垂眼,轻声道。
李德裕长久的沉默,深吸一口气,眼光散漫的望向远方漆黑一片的海面,悠悠开口,“我二人大半生相濡以沫,互为倚靠。夫人在世之时,从不贪图荣华富贵,一心辅佐于我,与我风雨同舟。如今,斯人不再,回想起来,却是一生风雨飘摇,没过一天踏实日子。说起来,我这一世欠她的实在太多。”
姜北北低头思索,手中把玩着什么东西,遥遥的也看不清楚。半晌,抬头认真说道,“刘夫人这一世陪在老伯身边,平生所愿便是二人心意相通,共同进退。那些日子虽风雨飘摇,过的却是乐在其中,论起来也是得偿所愿了。想来如若你二人心意疏离,单单给她锦衣玉食,却不合她心中所想,这一世于她反倒没有了意义。”
李德裕闻言哈哈大笑,“小丫头如此通透,妙啊。我又何尝不明了你说的道理,只是人这一生颇多纠结,总期待身边之人幸福无忧。说起来也都是以己度人,庸人自扰罢了,谁又能免俗呢。”
一老一少开怀笑了半晌。
见到这番场景,廖矞便释然了。姜北北这丫头,交朋友三教九流,看似同这前朝宰相都能聊的投缘。小村安宁祥和,没有什么危险,既然如此就由他们二人聊去吧。想到此处回转身,低头小心去瞧脚下的路。刚刚迈步,却听身后李德裕问道,“说吧,小丫头,这大半夜的偷跑出来找老朽,可是白天相见有问不出口的事情?”
姜北北被说穿心思,也便直说,“老伯日里欲言又止,可是与廖矞有什么过往?是否与汾州施家有关?我也只是心奇,想探个究竟罢了。”
廖矞心中一紧,这一趟原是为了自己而来。至此便又停住了脚步。
只见那李德裕回头,眯了眼望着姜北北,“我看小丫头不是家长里短,打探别人私事之人。在你心中这廖矞的地位可是不一般啊。不过,今日见他,仿佛已经将那过往尘封遗忘,莫不是…”李德裕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指指自己的脑袋,看样子,他是以为廖矞受创,心思记忆出了问题。
姜北北摇摇头,不置可否,将话题带过,“老伯,廖矞是个心思细腻之人,有些过往一直纠结困扰着他。一味藏着掖着并不解决问题,也许只有摊开了才能彻底解开。”
李德裕瞧着姜北北,声音都低了几分,似在沉吟,“小丫头,凡事留些朦胧未尝不是好事,过分清明了反倒伤情。你可知这过往一旦揭开,也许前路便截然不同。如若前情非你所愿,你还愿意知晓吗?”
姜北北闻言有些惊讶,低头沉默了片刻,心中犹疑不定。良久,抬头自嘲道,“既是事实,掩藏便再无益处。与其掩耳盗铃,不如勇敢直面。世事本无常,造化常弄人,刻意躲闪是会于心不安的。”
李德裕闻言点点头,转过脸将眼睛仍旧去盯了远处漆黑的海面,思绪似乎已经飘扬。好像一个老人讲故事般,他缓缓开口道,“想当初,先皇即位,招我入京。朝局不稳,四下暗潮汹涌,人人如履薄冰。为了在京中铲除异党,我吩咐吴忠贤在名门大户中寻觅能人,培养些藏匿于京城之中,宫墙之外的暗桩。此计将我们的人遍布于京城之中,是为釜底抽薪。那时所培养的这些人为铲除阉党,安稳社稷立下了汗马功劳,而其中的佼佼者便是廖矞。”
“自会昌二年,朝局初定,大唐治下一片欣欣向荣。当初培养的这些藏匿民间的高手大部分便被遣散了。吴忠贤认定廖矞身手不凡,为人果敢,可堪大用,便向我保举,单单将他保留了下来。那时,为了避嫌,与京中廖家一向都是由吴忠贤单线联系。是以虽然廖矞屡次为我成就大事,却是没有照过面的。”
“先皇为保江山稳固,不得不暗中追杀皇叔李忱。到了会昌三年,得知李忱受汾州施家庇护,意欲斩草除根。先皇忌惮其宫中残党集结暗中保架,即刻调派京中最有力的人手前往汾州搜捕,这其中便有廖矞。事后听吴忠贤说起过,那时廖矞曾与施千一有过一面之缘。”
讲到此时李德裕摇头怅然道,“那次先皇棋差一招放跑了李忱,哪知不久后却意外的在汾州施家发现了惊天秘密。连年来,回鹘屡屡犯境,大唐不堪其扰。身在皇位,见此机会又怎能放过。”
“秦驹!自作自受。”说到此处,姜北北恨恨的捏着拳头。
李德裕闻言一愣,紧接着便释然,“怪不得秦驹失踪的如此蹊跷,沿仇天明一线顺藤摸瓜,奈何毫无斩获。原来黄雀在后,是被你们给拿去了。”
姜北北点点头,毫不避讳的认下了。
李德裕叹口气,回到之前的故事,“变数将至,施家闻得风声,却是兵分两路,令小姐施千一携了一半的信物出逃。那施千一是内人的侄女,同出一脉,皆是一般的果断勇敢。千里追袭下,只身东出河北道,历经艰险,却仍能护得那信物周全。无计可施,因为廖矞见过施千一,吴忠贤便指派他亲往河北道搜寻。这一追一逃,在北地究竟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了。只不过施千一乃是个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廖矞又年纪尚轻,情窦初开,两月之后这二人竟惺惺相惜,日久生情了。”
不管是坡上的姜北北,还是远处的廖矞,此时都惊讶的长大了嘴巴。只道是在桎域中廖矞对施千一心生爱慕,到了梦域,二人却是敌非友。没成想终是殊途同归。廖矞听闻这二人亦是先有一面之缘,之后又重逢生情,虽然情形不同,但过程与自己当年在桎域的轨迹如出一辙,心中惊叹不已。拼命的将心神稳了,又往林中退一步,藏匿的妥帖,竖了耳朵继续听。
李德裕顿了顿,接着道,“当时,廖矞将施千一藏在幽州城外的深山老林中,自己从旁徘徊,名义寻找,实则保护。廖矞虽然身手不凡,行事谨慎,对于感情之事却是涉世不深,诚惶诚恐。吴忠贤老辣,廖矞行事古怪哪里能逃过他的法眼。纠结了一帮死士,倒是以廖矞为线索,追溯到了施千一的藏身之地。趁着廖矞外出,吴忠贤亲自带死士合围,这才将她抓住,送往京中。”
“施千一在京中自是抵死不招。似有大任在身,也不去转生,就此焦灼。再说那边廖矞归来,不见了施千一,上天下地一番好找。后生可畏,辗转许久他居然一路回京找进刑部大狱,二人才得以相见。”
“说来也巧,廖矞劫狱那日,我正在刑部监审要犯。狱中上下数十兵士,皆拿廖矞不住,后来有人携了那施千一,以她的性命相要挟,才将廖矞绑了。这便是我二人之间唯一的一次直面相对。我稍加试探,便发现施千一并未将施家所守秘密的始末尽数说与廖矞,一来或许是怕人多嘴杂,二来或许是要保护于他。无论如何,这也正是契机。我对廖矞的身手耳闻已久,知他是成大事之人,便有意顺水推舟,诓他去撬施千一的嘴巴。先是将他同施千一同囚一笼,这大牢自然是囚不住廖矞,他定然思量要带着施千一越狱。有了希望,施千一也便对廖矞多交代了些许。待二人商量妥帖,我却先下手为强,将施千一转至死牢,单独提审廖矞。”
廖矞站在暗处听着这些始末,虽然所言那廖矞不是自己,如今被人摆布于股掌之中,心中却也愤恨不已。
李德裕的语气中没有什么情绪,“据廖矞所说,施千一与他约定,二人出狱之后,需先借道鄯州去办些未了之事,之后便可去甘州城中隐居。自此,我便知晓施家的因果与陇右道这两座城池大有干系。既然如此,我便诓骗廖矞,若如他持施家信物去鄯州将这秘密解开带回,我便允他带施千一远走高飞,约期半年。廖矞虽疑心有诈,但毕竟是要保施千一的性命为先。自此便瞒着施千一,带着匕首出京去了陇右。这件事办的隐秘,吴忠贤当初怕生枝节,不曾告诉廖清那廖矞曾对施千一动了私情,只说廖矞目睹施千一下狱受刑,心中不忍受了打击。到了派他前往鄯州时,也只当做寻常任务下达给廖清,再另廖清将细节委派廖矞,如此便再无人知晓我同廖矞有约在先。”
“哪知,”李德裕摇头叹息,“这一去便石沉大海,杳无音讯。直到今年初,吴忠贤说与我知晓廖矞归京。时隔一年有余,我原是准备好了他会来我这里闹事要人的,哪知这玉板辗转送达我手中,他本人却没了音讯。”
廖矞站在二人身后,将这一番话听下来,却是五雷轰顶。命运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自从踏进梦域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满世界上天入地的寻找施千一,哪知施千一端端的正在狱中望眼欲穿等着他归来。怪不得穿境时现身甘州城外,那时在陇右疯狂找寻,却被无情替换掉的那廖矞乃是世上唯一一个在为施千一的性命奔波的人。而自己的突然出现,却将那半年之约毁于一旦。施千一的最后一线希望也就在自己于丹霞丘陵中苏醒,将那原本的廖矞取而代之的一刻,被无情寂灭了。
坡上的姜北北登时立起身来,四下张望。李德裕也感觉到了,炁场骤然肃杀,像是无尽的哀伤袭来。终于瞧见林中的廖矞,姜北北心中大叫不好,箭步冲来,廖矞却像稀泥一般瘫软下去。费力将他的头胸支起,搂在怀中。廖矞气若游丝,盯着走上前来的李德裕,艰难的问道,“千一,她现在在哪里?”
李德裕眼神凄凉,摇头道,“那死牢怎会是久待之地。你半年未返,我便不曾再过问此事。如今连我自己都流落至此,真的无从知晓。”
姜北北难过的看着廖矞眼中的光芒越来越暗淡,一股殷红的鲜血自他的口角涌出,脑袋一歪,便落在了她的怀中。
东方已经露白,室内灯光幽暗,扈骊竽坐在厅前愁眉不展,一言不发。萧垆坐在火边用把扇子轻轻扇着,一边查看罐中翻滚的汤药。姜北北满脸泪痕的坐在床榻边,怜惜的看着面如土色昏睡不醒的廖矞。
自此,廖矞身上的前因后果已经被尽数解开,没成想却是这般曲折离奇,环环相扣,书写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姜北北心中满是哀伤。李德裕当时曾经问她,如果事实与她所盼南辕北辙,是否还愿追寻。当时她笃定答是,但到了这一步,却不可避免的茫然。即便这是事实,可一旦清晰的抖落出来,仍旧是如此的鲜血淋漓。如若避之不见,是不是便不会受伤害?那廖矞呢,若是他,又会怎么选择?凝视着沉睡中廖矞扭曲的面庞,他此时若在梦中,那梦里又是什么景象。
重任在身,行程不可耽搁,过了午时,几人还是如约上路了。扈骊竽同萧垆骑马在前,廖矞昏昏沉沉躺在一辆二乘马车之中,姜北北从旁照应着。李德裕站在村头目送几人远去,一袭布衣,如霜的须发均在风中飘扬,看上去饱经风霜,与寻常村中老者并无甚差别。
一路北上,数日后过了柳州,进入山林,马车却行不得了。廖矞已经醒了过来,勉强可以自己乘马,但是精力却不济,往往走不出多久就需要休息。一行人很是焦急。如此又焦灼了数日,扈骊竽终于不得已留三个年轻人断后,自己先行赴京。临走时,将那玉笛中灵力灌得盈满欲溢交给廖矞,留了足够的药,千叮咛万嘱咐萧垆和姜北北好生照顾他,不可行事莽撞。
扈骊竽走后,三人走走停停,倒也太平。向北过了长江,地势重新趋于平缓,官道宽阔,这才又租了马车。再行出五六日,遥遥看得到京城了。廖矞大多数时间窝在马车中昏睡,一直以来脉相倒也平稳,几人心中略略宽慰。
进了西京城的南门,举目四望,城下还颇有些积雪未消,熟悉的一草一木,一别却已经三月有余。午时已过,牵了马在城中穿行。街边有些小吃摊子,此时正热腾腾飘着香。萧垆抬头看看天,“此时炭栈中怕是已经过了饭点,贸贸然回去了,楠竹又得忙碌一番,不如我们就此弄些吃的,回去也省得麻烦。”
姜北北点头,牵过萧垆的马,驻在马车前,看萧垆进了间小酒馆。正等着,却听身后有声响。回过头,却见廖矞将马车的帘子掀开,直直盯着前方,是要下车。姜北北连忙上前拦他,“外面风大,你是要什么,我拿与你便是。”
哪知廖矞好似没听见般,只是抬头看着,向前方什么人踉跄追赶而去。
姜北北赶忙将手中的马缰系在车辕上,抬脚便追。见廖矞已然站在不远的街角处,痴痴的盯了前方,双拳紧握,眉头拧成一团。还没等招呼,便又向前跑了几步。姜北北跟着转过街角,却见廖矞定定站着,伸着一条胳膊想要去招呼谁。心中一颤,凝神去看。果不其然,施千一正站在不远处,面朝廖矞,身上仍是一袭淡绿色襦裙,瀑布般的长发在风中飘舞,眼神凄惶茫然。廖矞雕塑般站在三步开外,与施千一凝眸对望,面色惨白。姜北北将眼闭上,深吸口气,轻轻走上前来,站在施千一面前。施千一较姜北北略高,姜北北仰着小脸,端详艺术品般瞧着她精美的面庞,雪白的皮肤,杏眼,额角一只水滴型的浅浅胎记。姜北北抬手,将绞在她衣领中的一缕发丝轻轻抽出来,与她身后的长发拢在一起捋顺了。施千一瞧着姜北北,露齿一笑,美丽至极,那笑容之中却难掩哀伤。
“廖矞。”身后是萧垆焦急的声音。廖矞回首去望他,却见他手中提着个竹篓,面色焦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回过头来,却见姜北北孤单的站在街道中央,眼眶泛红,手足无措。四下人群熙攘,施千一早已不见了踪影,像是突然融化的雪花,倏忽一下渗进人群,消失了。
萧垆惊奇的看着二人,姜北北眼中落下两颗大大的泪珠,赶忙抬袖子擦了,走上前来拉着廖矞劝道,“我们先回炭栈去吧。”
廖矞茫然点头,顺从的跟在姜北北身后,钻回马车。姜北北似乎在同萧垆在车前说些什么,廖矞蜷缩在马车之中,却是什么也听不见了。他曾经挥之不去的那个梦境一瞬间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施千一的一颦一笑,有关施千一的一幕幕场景,似梦非梦,俘获了他脑中的每一个角落。像是溺水之人,瞬间便被洪流淹没。
回到了客栈,扈骊竽出来接几人进门。看见廖矞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见姜北北双目通红。萧垆同他耳语了几句,一行人进得院中。扈骊竽将他们直接带去密室中。密室中灯火通明,尤掌柜正坐在桌边,桌上摊着那皮简同玉板,四下铺满了写画的纸张,看来二人已经研习多日了。尤掌柜愁眉不展道,“这皮简过于繁琐,玉板却过于简单,究竟怎样配合破解其中之奥秘,却是难有头绪。”
扈骊竽附和道,“唯一的收获,我们将这皮简背景中的线条单独提出,”说着拿起一张纸来,上面绘着些线条,“发现这是一张鄯州至甘州间的地图,这是张掖河。可是这周围标记的地点有数十处之多,标记形态各异,究竟何意却无从知晓。”
姜北北仔细的去瞧那地图,待扈骊竽看向她有意询问时,她却别过头去收回了眼光。屋中唯一一个无动于衷的人便是廖矞。自从回来,他便如同行尸走肉般,随便找个角落一靠便是发呆。脸色难看的吓人。扈骊竽看看身边这些年轻人,叹口气道,“欲解这些谜题,也许还是要回陇右,求助于姜夫人和当年的一些故人。你们休息一下,我们尽快出发。”说罢,便打发几人回房去休息了。
廖矞回去,并不睡,就这样依了墙定定的坐着,眼神飘忽。萧垆叹口气,去伙房给他煎药。姜北北过来靠在门边,却没有进入,远远的看了半晌,转身离开了。曾几何时,一群叽叽喳喳的年轻人住在这院中,日日都心情明媚,雀跃欢腾。再看眼下,四下寂静无声,每个人都沉默着,仿佛四处筑起了高耸的石墙,将人与人分隔开来,又将每个人挤得压抑非常。太阳渐渐西斜,天光暗下来,心情也同样暗沉。廖矞喝了药便歇下来。那些噩梦一波一波袭来,让他心中恐惧,只是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突然从梦中惊醒,廖矞冷汗淋漓的坐在床上。外面月色清凉,几条风中舞动的枯枝,阴影投在窗上,如同鬼魅般舞蹈。虽然一夜的梦境似乎同姜北北毫无关联,他却突然有种强烈的没来由的冲动想要见她。已然是深夜,萧垆正在沉睡。他轻手轻脚溜下榻来,披件外衣朝姜北北厢房走去。出乎意料,一丝微弱的光芒从姜北北房中透出。廖矞凑上前去想要敲门,轻轻一推,门却开了。姜北北并不在房中,廖矞皱眉环视,却见地上那暗室的门敞着,之前所见的一丝微光正是从暗室中透出。白天进去过一遭,廖矞虽然心思飘忽,但也是记得出来时尤掌柜是将那门关上的。缓步走下台阶,却见姜北北趴在灯前,正仔细研习着那皮简和玉板。猛然意识到有人,姜北北抬眼看见廖矞,大吃一惊。手中慌乱的将皮简折了,连同玉板一起塞进暗盒中锁上,勉强挤出个笑容,责备道,“你怎么来了,扈先生不是嘱咐你好好休息,天又凉,深更半夜乱跑什么。”
廖矞站着没动,茫然的注视着她身后墙上的暗盒,心中觉得有些不对,但又不知究竟错在哪里。
姜北北看他疑虑,走上前来,扯住他的胳膊往外拽,“白日里太闹了,这一时半会睡不着,我心中好奇便下来看看消磨时光。别跟着我在这瞎耽误了,你这几天身子不爽利,赶快回去休息吧。”说着连推带拽将廖矞送了回去。廖矞怕惊醒熟睡的萧垆,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只好回身躺在床上。后半夜依然是半梦半醒,那些有关施千一的噩梦仍反复不断,却不知为何又夹杂了姜北北,仿佛她也要撒手远去。
猛然醒来,天光已然大亮。廖矞环视四周,仍身在炭栈中。原来只是梦境,心中稍感安慰。刚要起身,却见萧垆焦急的来到房中,附身在他身边问道,“昨日姜北北可有对你说过什么?”
“说过什么?”廖矞茫然的反问,心中却是一紧。
萧垆犹豫了半晌,叹口气道,“廖矞,你先别着急…北北不见了。也许并没有走远,尤掌柜已经差人四处去找了。”
廖矞一双眼瞪的溜圆,急急忙忙翻身起床,心中不祥的预感凝结。冲出厢房,径直进了姜北北的屋子,掀开地上的密室通道,一头扎进去。将墙上暗盒打开,皮简和玉板却都在。扈骊竽立在一旁,见廖矞失魂落魄的样子,便上前询问,哪知他双眼茫然,竟似听不懂一般,更不要提答话。炭栈中的大大小小一时没了主意,跑了一个,一个又似失心疯。原计划马上要出发赶往陇右,可是如今变故连连,这怎生是好。
过了良久,廖矞起身,向院外走去。萧垆急着要上前拦他,扈骊竽却轻轻的摇了摇头。既然他想去散散心,那么就由着他自己去静一静吧。
不知游荡了多久,也不知道去过了些什么地方,待到天色擦黑,廖矞才孤独的回到炭栈。进了后院,扈骊竽的厢房灯亮着,房中有人说话,听上去倒像是萧垆在同扈骊竽因为什么事情争执不下。
只听扈骊竽声音沉重,“瞒他不是办法,只有让他自己明白症结所在,才能将前因后果理顺了,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萧垆却不同意,“眼下他的身体伤成了这个样子,再受不住打击。北北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不肯明说,她的一番良苦用心,我们不能随意便拆穿了。”
扈骊竽不以为然,将声音都提高了,“你们这些孩子哪一个都不能有闪失。你道我不知,姜北北一直以来存的就是这个心思,她的父母有嘱托在前,我不能坐视不理。”
萧垆也不依不饶,急的变了调,“那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办法。她那边什么情况还不知晓,我们若是莽撞了,一个找不回来,却再赔上一个可如何是好。”
师徒二人相争不下,廖矞却一把将门推开,闯进房中。望着扈骊竽,双手有些颤抖,寒声道,“你们,还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的?”
扈骊竽抬眼去看萧垆,萧垆却泻了气般颓然坐在一旁的竹榻边上,垂首不语。
扈骊竽思索片刻,温和的对廖矞说道,“孩子,可否将当初你穿境之前,法华寺中大火的境况再细细说与我知晓?”
廖矞眯缝着眼睛,没有想到会从这里开场。在思绪深处翻找,终于寻到了那场大火的影子。长叹一口气,将那血泪的场景再次细细讲来。从海昌法师火中坐化,讲到观音殿大火,然后是怀中的施千一,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又一幕。扈骊竽听着,面色却是复杂非常,直视他的眼睛正色问道,“你说那天濒临穿境,昏过去之前眼前似有幻境,你都看见了什么,一五一十统统讲来。”
廖矞感到浑身冰凉。眼前观音殿中的大火正熊熊燃烧,每个细节都那么清晰。直视着长久以来深藏在心底的惨烈场景,浑身止不住的颤栗。那时,她躺在他怀中,而他眼睁睁看他们分立忘川河的两岸,大殿中的熊熊火光化作无边的红莲业火,而遍地的血污开出妖娆的曼殊沙华,天边超度的梵音不绝于耳。
扈骊竽平静的听完,长长叹一口气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本以为是指点给你一条通往希望的明路,却不知害你泥足深陷难以自拔,还间接害了北北,令她心念俱灰。”
廖矞面色茫然,自是没有听懂。
“当初我指点你去平州找施千一,是因为你只说她有伤在身。”扈骊竽背转过身去,痛心疾首道,“怪不得姜北北就这样一言不发便自己离开,原来她早就都心中明了。”
廖矞仍然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扈骊竽奇怪的话语让他不明就里,“北北怎么了,她看明了什么?”
“廖矞,我问你,你可知自己看到的这段幻影代表了什么?”
廖矞茫然的摇头,双眼空洞。
“你穿境之时灵魂挣脱束缚超然物外,虚实无界,思想与实物相混淆,万物之态皆以本征印于脑海一目了然,而脑中所知皆可如实物般观瞻。你所见那忘川河隔绝生死,你二人分立两岸便是阴阳永隔。红莲业火剥离皮肉,将一生爱恨情仇付之一炬。天边的梵音是寺里的和尚们在超度亡灵超。而那曼珠沙华,你自然知道是何物!”
廖矞嘴唇嚅嗫着,“彼岸花”,声音微不可闻。
“那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正喻示永生永世的天各一方。”
廖矞瞪大了双眼,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别说了”,他乞求着,像是要阻止扈骊竽的宣判。
扈骊竽回身直视着他,哼了一声,抬起头,眼睛瞟向窗外,“廖矞,你当时所见所想都证实她在桎域就已经死了,她根本不可能跟你一起来此。在梦域,你即便找到了她,也不是你心中的那个施千一,而根本就是另有其人。你内心深处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不愿接受,日日自欺欺人,不肯承认罢了。”
“怎么会”,廖矞拼命的摇头,却突然愣在那里,直望着门口。施千一穿着一袭淡绿色的襦裙正端立在那,嘴角含笑。廖矞盯着她脚步轻移,慢慢走近,直到自己身旁。伸出手去触摸,她却慢慢变的透明,转眼间褪成一团绿色的雾气,越来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见。
“怎么会这样,她去哪里了?”廖矞的手仍支棱在半空,满眼的无助,像个丢了东西的孩子。
“在原本的那个世界,她死了。而在这个世界,你的那个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这里的施千一曾经同被你取代的那个廖矞有一番过往,眼下不知所踪,而同你是从来没有碰见过的。即便她现在还活着,就算有朝一日你找到她,她也不是你的那个施千一,你们之间没有一丝一毫共同的经历、共同的记忆,只不过是陌生人罢了。你一直以来看到的那个她,仅仅是你的灵魂营造出的幻象。”扈骊竽停顿了一下,重重说道,“廖矞,这是梦域!你虽然不能凭空造出她的灵魂,但是长久以来这么心心念念的想着她,造出一个幻象来毫不奇怪。到了现在,你一旦明白自己在自欺欺人,就再也无法维持这个幻象。所以,她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扈骊竽说完,不忍的背过身去。
“不,这不是真的。”廖矞双手抱头,颓然蹲下,沉吟了半晌,终于抬起头来恳求道,“扈先生,我要回去,我要回到桎域去。我不相信千一死了,我要去找她。”
扈骊竽眼中闪过一丝苦楚,摇头道,“桎域同梦域的发展是同步的,现在的桎域,时过境迁,早已不是你当初离开时的境况。不但如此,廖矞,覆水难收的道理你可懂得?灵魂挣脱束缚是状态的跃迁,束缚一旦冲破,便无法倒行逆施。无论是你还是我,咱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不可能!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廖矞惊讶的吼叫着,跳起来扯住扈骊竽的衣袖,眼神却是在乞求。
扈骊竽叹气,“当初你只身来到梦域,孑然一身,形影相吊。那种失去一切熟悉环境的孤寂感觉我当年也曾体验过,那时的你如果失去最后的寄托,便很可能会失去人生的目标一蹶不振。为了帮助你重塑希望,我的确刻意将一些事实隐瞒于你。结合当时的情况,给你希望,让你能在这里找到施千一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但是,桎域到梦域的穿行的确是单向的。冥冥中自有天意,千一姑娘的不幸我亦痛心。终归事已至此,无论谁都无法改变。”扈骊竽艰难的将话说完。
廖矞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惊的说不出话来。最后的希望像一盏飘摇的灯火,呼地一声,便熄灭了。萧垆看不下去,站起身来去扶他,他拼命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双眼紧闭,额头青筋爆出。
扈骊竽走上前,用尽量轻柔的声音劝慰道,“孩子,我知道接受这些对你来说很难。不过眼下你并没有权利逃避这一切。北北不见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好好想一想为什么一直以来只有北北可以看见你心中的幻像。问一问自己,你的心中最在乎的究竟是什么。如果你想通了这一切,就带我们去找北北。能做到的人只有你,因为只有你才通晓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