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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尘埃落定 多少次命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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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山谷口,一行人依山势而下,路过那甬道出口处的山坡。四下环顾,山火过处遍地焦枯,目及之处一片狼藉。很多大树被拦腰烧断,树冠倾覆,残枝交错。
踩在大半烧做焦炭的断木之上,咔咔做响,几人在树丛中搜索了一番。扈骊竽凝望着泥地上留下的几只巨大鸟爪印,口中唏嘘不已,“这巨鸟炁场繁复强大,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凝练长成,怕不是个寿数千年的神物。如今死于非命,着实可惜。这帮刺客丧心病狂,居然敢将它杀死,当时那九重戾气一出,怕不是行凶之人统统要死于非命。这般害人害己,当真得不偿失。”
姜北北走到塌陷的山石堆旁,用手拨开些落叶和泥土,捡出个脏乎乎的布条。解开来看是条白色的衣袖。那日姜北北正是用此物做绷带,包扎了淡定脖子上的伤口。睹物思鸟,那九条长蛇般的脖颈,九只性格迥异的鸟首一一浮现在眼前,心底泛起一阵酸楚。千钧一发之际,是那大鸟将她猛推一把塞进甬道之中,这才捡回一条命来。之前的这些日子里,不管人与鸟之间有过多少恩恩怨怨,如今也都成为过往,化作尘嚣。叹口气,细心的将那衣袖折了,塞进怀中,几人转而向山下走去。
山穴地处林莽深处,鄂州是最近的一座城池。一路向西行,翻山越岭荆棘丛生,仍是行不得马。虽说是出山,但是山峦起伏,免不了依山势上上下下。下山还好说,每到上山,廖矞便异常吃力,张了嘴,喘息的如同风箱一般,额上青筋直暴,连嘴唇都憋的青紫。廖矞生性好强,不愿拖累大家,也不许旁人搀扶,拼命强撑着只说还好,扈骊竽见状只得更频繁安顿队伍停下来休息。走出大半日,待日头一高,明明天气清冷,廖矞却冷汗淋漓,脚步踉跄,眼见就快要虚脱了。姜北北几次欲言又止,拧了眉头跟在他身后,扶也不敢去扶,焦急的直上火。
在山脚下休息片刻,再要前行,廖矞强撑着却是站起来也吃力。萧垆见状,一步上前,扯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已经将他驮在背上。
廖矞哪里肯,愤怒的使劲推了,叫嚷着要下来。
萧垆健步如飞,沉声道,“你有伤在身,强出头只能令那伤口愈发恶化。大丈夫当能屈能伸,须知放下颜面忍耐一时,方得长安久泰,也省的大伙牵肠挂肚。”
萧垆这话掷地有声,说的不容辩驳。廖矞听的一愣,心底温暖,鼻中却酸涩起来。手渐渐松开,不再言语,乖乖伏在他肩上。回想着在京中的大半年,二人如同亲兄弟一般肝胆相照,互为倚靠。共赴生死的日日夜夜中,不觉早已情同手足。廖矞身上的武功便是萧垆手把手教的。二人均不是家长里短之人,平日里很少闲话,但相互的心意往往能不言自明,更不要提临危受命时唇齿相依的默契配合,乃至生死关头毫无保留的性命相托。感受着身下萧垆有力的脚步,廖矞心中苦楚压抑,扈骊竽一直以来对自己的伤情言辞闪烁,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像当初一般青峰与星芒同辉,快意江湖。
如此在林中行了一日,夜间宿在山坳中。第二日又行,上山的路途仍是萧垆将廖矞背着。姜北北一路跟在廖矞左右,留心着他的身体,见他情况平稳,大家心中稍安。午时过,便到了鄂州城。修整一番,租了条船,当天便逆流而上直奔岳州。船行一路至洞庭湖畔,上岸便离李府大宅不远。落难月余,恍若大梦一场。如今又回到这湖边,心中不免有些时过境迁的感慨。几人仍旧去当初失落时投宿的湖边客栈落了脚。此时隆冬,少有人外出,更不要提这原本荒僻的湖边。客栈中没有几个宿客,小厮也就三五人,都不识得。
清静倒也是好事。见大家安顿下来,扈骊竽拍马出门,一路向东,同潜伏在十里之外的军队接了头,见一切安好,约定次日谋事,不久即返。安排妥了,须得先探虚实。此时已经天色擦黑,萧垆便换上夜行衣,只身出了客栈。绕过荷塘,过木桥,自苇荡之中穿行至李府门前。远远躲了观望,却不见府兵把守,两扇朱漆大门虚掩着,并无灯光透出,更不闻人声。
心中生疑,自草丛中穿行,来到围墙东南拐角下。李府大宅建于洞庭湖畔,四围都是渔村。这府邸高墙大院,修的鹤立鸡群。两丈多高的城墙,轻身越过非人力能为。早有准备,萧垆自腰间解下一只虎爪,只一挥,便抓上墙头。四下看看,杳无人烟,一把抓了绳索,两三下已经上了墙。蹲在墙头一看,疑窦丛生。这李府上下一片漆黑,仅西南角的柴房内有莹莹微光透出。同当初在西京所见李府的府兵森森、人丁兴旺之景大相径庭。
想要进府去一探究竟,但又疑心有诈。犹豫片刻,躬了腰,自城墙顶端向西行潜至那灯光处。蹲下身来细看,四处炁场平静如止水,那屋中亦寂静无声。等了片刻,忽然听得有脚步声,却是一人推开了柴扉自房中出来。借着灯光,看得清楚,乃是一介布衣老头,满头银发弓背驼腰,出了门,奔着不远的茅厕去了。
萧垆趁机从墙上落下,贴着院墙向前院潜去。先前还担心有埋伏,这下靠得近了,感觉得出周边炁场乃是一潭死水。此时心中笃定并不是个局。穿过园子,过了数道花门,将大大小小的院落统统查了一遍,尽数漆黑空洞,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萧垆已经放心大摇大摆于院子前后穿行,脚下这方大宅如同一夜之间被荒弃了般,居然是座空府。
再耽搁已然无益。上墙出府,一路直奔客栈。将见闻同大家说了一遍,扈骊竽很是惊奇,蹙眉道,“那日我们离去之时,正是官兵将大战之中的李府与回鹘刺客团团围了。按说李德裕乃朝臣,官府出兵应是剿了刺客便罢,难不成又生变故?”
想了想,站起身来道,“岳州官面上我有些朋友,现在就去打听一番。你们这些孩子给我在客栈中好好待着,一步也不许出屋,听好了吗?”
姜北北知趣的连忙站起来应承,扈骊竽已经大步出屋,去后院牵了马。静夜中一骑绝尘,只留一溜远去的蹄声。留在客栈中的三个人凑在一屋,廖矞吃了扈骊竽开的药,仍是渴睡的紧,不一会儿就靠在床头犯起迷糊。姜北北给他喝了些水,让他躺下先睡,回身同萧垆坐在桌子边,将手肘撑了脑袋一边等一边打瞌睡。
这一番好等,过了寅时,天色擦亮,方闻一骑马蹄声来。扈骊竽进了客栈,几人幡然转醒,却见他面色复杂。大步行至桌边,倒了杯冷茶灌下,摇头道,“居然又棋差一招,那日官兵围了李府,却是得了京中授意,借围剿刺客之际,欲将李德裕治罪,彻底除了去。那日从李府搜了些往日的密函出来,不少与当年沿路追杀李忱有关联。铁证如山,以此为由,终是将那李德裕扳下了马。家人府兵统统遣散了,至于李德裕本人,念他是三朝元老,留得一命,却是同夫人刘氏被一并贬为庶人,发配剑南道去了。”
原来如此,房中之人无不唏嘘。廖矞追问道,“那经书可不是被官兵搜了去?若是交付回京,落到皇上手中,依约是要还于我们的。”
扈骊竽点头,“我已差人火速回京带信给华钰珩,如若此物出现在大明宫中,势必得之。不过据说当日与党争无关的物事并未遭官府清剿。李府的家资多数是变卖充公了,皇上开恩许得那李德裕带细软一包,一齐南下,以做养老之资。李府变卖之物岳州府衙有个清单,并未见什么玉板之类,想必这李德裕还是将此二物随身收了,一并带去了南海。”
几人不得不佩服扈骊竽行事缜密,怪不得去了一整夜,原是将线索尽数梳理整齐了方返。扈骊竽说着从怀中掏出张字条,写的却是剑南道的一个地名,“这是李德裕发配后的落脚之地。至此他们离开了快一个月,应是早已抵达并安顿下来了。我们只需至此地寻他便是。你们几人速速收拾一下,马匹车辆都已备好,事不宜迟,今日便出发去南海。”房中几人闻言,连忙收拾齐整,手脚利落,不时已在院中。小厮牵来几匹高头大马,另有一辆轻巧的马车。
扈骊竽将手指了指那马车,廖矞咬咬牙,没说话,一躬身便钻了进去,闭了眼睛乖乖的窝着休息。剩下几人皆上马,车辇吱嘎,蹄声杂踏,一行人向南追去。
时值隆冬,长江以南雨雪不再,天气却是阴潮清冷,衣服好似无论如何也晾不干,冷冰冰的沁入肌肤。南方荒蛮,人迹稀少,多河川丘陵。每遇山路桥梁,不得不让廖矞骑马同行,到了平缓之地才能再租马车让他休憩。如此舟车劳顿之下,脸色一直不好。每每到了客栈,扈骊竽总是尽量抓药回来,煎与他服下。姜北北将当初在西京所学烧炭手艺拿出,寻了些好木头,连夜烧了,装了只手炉与他。
廖矞一直不太说话,大家都知道他要强,受不得人特别照顾,可又没有办法。过了潭州,衡州,永州,廖矞提出要其他人先行,自己随后跟上。姜北北闻言,自告奋勇要陪着廖矞拖后。扈骊竽却坚定摇头,“此前颇多周折,皆因人手分散才会出事。如今好不容易凑在一起。出门在外,一人计短,数人计长。谁也不要妄自菲薄,我们需得团结一心,形影不离方能成事。”
既然扈骊竽如此说了,廖矞也便打消了念头,几人放慢了行程,仍在一处互相照应。好在过了柳州地势逐渐平缓,天气也暖和了不少。廖矞日日在马车中裹着,一边行路,一边还能得些休息,咳嗽渐渐少了,胃口也好些,几人皆松一口气。
向南过浔州、廉州,过了新年方才到达雷州。除夕那一夜几人坐在客栈的院中沽了壶酒,四围零星有些烟火上天。廖矞便想起了前一年在鄯州城外,同姜北北一起于半山喝酒过年的情景。不敢想象仅是短短一年,却好似经历半生,无数惊险波折,恍若隔世。回首去瞧,站着萧垆身后的姜北北也正望了他,四目相接,姜北北惨然一笑,更勾起廖矞心底万千思绪,五味陈杂,说不出究竟是哪般。
过了雷州,便下官道,一条小径蜿蜒,穿过些林子。再往南走脚下沙地居多,多生些几丈宽的大榕树,树冠苍翠如华盖,树枝盘根错节,无数长蛇般的树根竟由半空垂下。寄生藤蔓翠绿欲滴,色彩纷呈的兰花飘散着幽香,半遮半掩寄居于树枝间。赤橙黄白的花盏,有的细巧如蜂,有的华丽似蝶,有的一支独秀,有的花团锦簇,千奇百怪让人目不暇接。
再往南,暖湿咸腥的海风扑面,眼前林子一开,碧海白沙,衬着几道向水边斜倚的歪歪椰影,是已到了海边。姜北北深吸口气,此处海水同胶东所见那一色碧蓝色有大不同,竟是由浅至深,水蓝,粉蓝,天蓝,靛蓝,紫蓝一道道铺陈开,山水泼墨般落了数层重彩,直看的人一颗心想要融化了去。海风扑面,将几人的碎发在空中轻巧的揉弄着。将马驻了,竟是都看的发呆,抑或是在心中贪恋这磅礴广阔的平和,偷得片刻荡涤灵魂的绝对宁静。
沿着海岸的浅草中有条僻静小路。几人下马缓行,绕过一片礁滩,眼前出现个小村庄。笔直的椰杆撑起些草顶茅屋,有人出入。扈骊竽率先上前去,叫住个年轻人,询问村中月内可有对来自北地的老夫妇迁居于此。那年轻人点点头,指了村庄远端沙脊之上的一间小茅屋。
几人顺着指点一路寻去,那草屋此时敞着门窗,屋中并无人。远远打量,那草屋宽不过丈许,屋内幽暗,挂着些平常人家用的锅碗瓢盆,连屋外窗下的一口大水缸也都豁了个口子。
萧垆不等扈骊竽开口,便一路沿着海岸找寻而去。片刻回返,叫了一行人往林中行。走出不远,林中露出个向阳的草坡,因为面海迎风,并不生树木,很是开阔。半坡有个碧绿的土包,还竖着个根灰色的木桩。乍一看廖矞心中稀奇,以为是个坟冢。
来梦域许久了,有个特别的发现,便是此处少有坟冢。想那鸟兽被擒,牛羊待宰,不得不转生时,都留一缕灵力在肉身中,保其不散,只是为了物质轮回。只有这般,虎狼鹰蛇才有肉可食,生生不息。对于寿终正寝的不论人或兽,转生之前大都会将剩余的灵力遣散了,任凭身后遗体羽化消逝,重归尘土。究其原因,也是因为知道要就此转生,重新来过。既然要得新生,往昔的□□就丧失了意义,成了一种尴尬的多余。对于死者的亲友来讲,既然此人已获新生,盼他就此富足顺遂便好,也不会对残存肉身寄托哀思。更不要提枉死之人,他们肉身羽化,连同灵力一起融入草木山石,身后更是不留一物。廖矞一直以来心中喜爱梦域的这份洒脱。萧垶走了半年了,几人从来没有祭奠过她,但她在大家心目中的分量却一丝一毫也未曾减少。相反,大家时时期盼着她的崭新人生能够幸福安康。这份期盼,比起哀伤的祭奠来,却是多了些生机,有了几分积极的期许和向往。
还在琢磨着,几人走近了,才看得清那灰色的木桩原来是棵老椰树,只因年代久了,根系都突出地面,鼓成个包。树干不知何时折了,留下段木桩而已。树下半依半坐着个老人,此人身形胖大,身着麻布粗衣,面色潮红,须发皆白,颔下长髯飘飘,可不正是那李德裕。只是出京后几月未见,那张脸现下写满风霜,好似一夕之间老了数十岁。
几人走近,老人并不抬头,眯着眼睛远远的瞧着大海的方向。眼角的余光瞟到了走来的几双靴履,自然知晓来人不是本地村民。老人目光动也不动,悠悠开口,似讲故事般道,“当初岳州遇袭,内人刘氏混乱中受了伤。未及将养,我二人便被发配此处。一路舟车劳顿,蚊虫肆虐,待抵南海已是奄奄一息。她素来喜蓝色,爱看海。但身体不济,受不得风吹。我便寻了这么快林中的坡地,日日陪她来坐了看海,一坐便到了她生命的尽头。如今老朽孑然一身,山穷水尽,是彻底放下了。你们若仍是不肯放过,忌惮于我,不惜千山万水来取这条老命,那就拿去吧,老夫绝无怨言。”
这一番话说出来,原来是将一行人当作京城来的追兵了。廖矞听了他的话才明白为何方才恍然间将一棵树桩看作了坟头:这李德裕不知在此枯坐了多久,心中的一番思念苦楚将周边的炁场渲染的压抑悲凉。初来时便是被四围强烈的哀伤所感染,心中才不自禁的想起些生死离别之事。
几人沉默了片刻,扈骊竽平静答道,“李大人,我等并非官兵,乃是北地仆骨家的后裔与汾州施家的好友,一同来您这里取回失物的。”
李德裕闻言,浑身一震,抬起头来。将来人面上逐一扫视过去,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廖矞面上,眼中情绪复杂。良久,他开口询问道,“你为何消失如此之久?当年…”似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就此住口。
廖矞皱眉,心中只道这李德裕果然认识西京雨燕,此番应是认错人了。想了想,也无意多做解释,只叹道,“前尘往事已了,如今的我已不再是你的故人。”
那李德裕似乎有些吃惊。又思索一番,面色却释然。扶了那半截枯木桩,艰难的支撑着胖大的身体,将身站起来。用手掸了掸粗布衣摆,对众人道,“随老夫来吧。”
一行人跟着李德裕身后,向村头的草屋行去。那草屋矮小破败,光线幽暗,几人进得屋中挤得满满当当,回转不得。李德裕自嘲的笑笑,将手指了指门外横躺的一截树桩,三个年轻人便踱步出门,倚了那木桩并排坐下。屋中扈骊竽负手而立,看着李德裕动手将靠墙的一只木箱移开,捡了个瓦片,在沙土地上挖起来。挖了大半尺深,一只遍生锈迹的铁皮匣子露了出来。李德裕伸手进去将那铁皮匣子由沙中掏出,使袖子掸了掸,抱在怀中,走出屋来。
五人围坐门前,无人言语。见那李德裕将铁皮匣子四下敲敲打打。埋在地下近一月,海边湿潮盐碱,盒盖已经锈蚀,看来自打到了南海便未曾再开过了。终于,那盒盖被撬开,李德裕看了盒中之物,轻叹一声道,“就在此处了。我原本打算依此物为大唐永绝番邦之扰。奈何现下破落至此,怕是再无翻身之日。近来一直心中不安,如若因我私藏此物,致使天下百姓尽遭荼毒,便是违了我的本意,平白造孽。奈何以我眼前的窘境又无法将其破除。如今上苍垂怜,让你们前来,若是能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也是了却了老夫的一桩心事。”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进盒中,取出两件物事:在上的是一只白璧无瑕的玉板,在下的正是一本褐色封皮的古书。
扈骊竽伸手将两物接过来。
廖矞心中怅然,一年多的风风雨雨,尽皆追随着这本书。多少次命悬一线,到头来,却是以这种平静的方式,交接到了手中。人世间的机缘巧合,因缘果报真是千丝万缕,处处峰回路转,最是飘渺难测。
扈骊竽将那玉板拿起来看了看,嘴角一丝笑意,将它搁置一旁,只是去瞧那书。那古书以兽皮做封,右下角写着《浮云参》三个小字。书页用的是厚实的竹纸所制,此时纸张蜡黄,破败不堪。书脊上的缝线早已被人拆下,抖一抖便散开,从夹层之中飘飘悠悠落下来一张皮简。这皮简拿在手中轻薄似纸张,上面密密麻麻的用篆字抄写了一卷经文,皆是梵文,满满当当却是认不得的。还不止这些,经文的背景上弯弯曲曲画着些线条,还星罗棋布落着些朱砂描摹的符号。一尺见方的皮简上密密麻麻画了这许多东西,直看的人眼晕,哪里有个头绪。
李德裕见几人传看那皮简,用手指着玉板道,“这两件本是一对,意欲破解其中奥秘,却是缺一不可的。”
姜北北藏不住事,掩嘴笑起来。
李德裕脸色一滞,却见扈骊竽将那玉板那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看,指着姜北北道,“这玉板却是个赝品,正出自这小丫头之手。当时用一奇宝将这玉板中炁场做了更改,才能移花接木。这改动却不是恒久的。如今日月更替,玉板的本色已然破土而出了。”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玉板递回李德裕手中。
那李德裕接过来,细细摩挲一番,却是脸色大变,双眼圆睁道,“怎么?原来我费尽千辛万苦,想要参详解谜,到头来,纠结的谜题却是个假的?”说罢,眼眶泛红,仰天长笑,摇头自嘲道,“人算不如天算,天意如此何苦执着,庸人自扰罢了。”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玉板随手搁置一旁,站起身来,拖沓着脚步,独自朝村外行去了。
几人望着那踽踽而行的背影,无不唏嘘。扈骊竽将那皮简折了几道,贴身收好,布置道,“天色将晚,今夜我们在渔村中寄宿,你们好生休整。明日清晨即上路,速速回京。”
几人皆点头,向那村子中去。村落偏远,并无客栈,一家门户稍大的接待了几人。些许粗茶淡饭,吃的倒也清口。吃罢了,扈骊竽看着廖矞将药服下,逼着他先睡。剩下三人坐在院中,上了盏灯,继续研究那皮简。真的玉板还锁着西京炭栈的密室中,所以只能就其表面研习一番。看了半晌,博学如扈骊竽也瞧不出个破绽来。讨得没趣,便都散了,早早回房休息。
萧垆推门入得厢房,却见窗下对榻上廖矞已经醒了,此时半靠着墙,正在细细的擦拭星芒。见萧垆进来,面色有些慌乱,忙不迭将那星芒收回鞘中,掖进枕下。萧垆心知他又在惆怅身上的伤,急切着身体恢复之日,星芒复出。胸中一梗,也不知怎么安慰好。轻笑一下,宽了外衣,坐在自己榻上。这一番举动,二人心照不宣,气氛有些尴尬。廖矞叹口气,将外衣披了,起身道,“睡的闷了,出去透透气就回。”海边风大,萧垆原想拦他,转念一想,怕是又会惹他多想,也便点点头允了。
廖矞出得门来,走两步,捡个墙角靠坐下来。海风习习,倒是爽利,深深呼吸几口,胸中略敞亮了些。正坐着,却听院子尽头一声轻响,厢房门开,闪出个瘦小的身影,是姜北北。廖矞坐在阴影之中,姜北北扫视一圈,没瞧见他。回身将门小心掩了,蹑手蹑脚朝院外走去。
扈骊竽反复嘱咐不要乱跑,看来这丫头终究是不肯安分。廖矞心中斗争半晌,想这渔村荒僻,应是太平之地。心中好奇,便没有唤她,只是悄悄尾随了,看她究竟要去何处。
出了院子一路朝村头走,过李德裕的草屋子,姜北北探头瞧瞧,却是无人在家。再往前转进林中,走的是白天走过的路。林中黑暗,姜北北走的磕磕绊绊,廖矞小心的跟着,生怕弄出响动来。穿林而过,远远就是白天寻得李德裕的草坡了。廖矞眯着眼睛遥遥观望,山坡上那树桩下静坐一人,身形胖大,可不正是李德裕。
姜北北脚下不停,径直朝那坡上走去。李德裕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她,点头笑笑似是毫不意外。廖矞心奇,找了个树窠站定,远远瞧着这一老一少。身处下风口,两人言语听的清晰。
“李大人。”姜北北走近了,行礼招呼。
“还是哪家的大人,叫我李老伯就是了。”李德裕言语温和,用手拍拍身边空地。姜北北走上前去,在老人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