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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人各有命 廖矞一愣, ...

  •   廖矞与姜北北隔墙背对背靠坐在两间相邻的牢房中。石头垒成的墙壁,四下酷热难当,干燥非常。廖矞的嘴唇上一层层干皮暴起,百无聊赖的凝视着头顶巴掌大的玄窗。一缕阳光投撒进来,仿佛带着点清新和凉爽。有脚步声传来,仍旧是那个呆头呆脑的小个子狱卒,给两人各留下一碗清水,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因为那一缕日光,廖矞可以分辨时间,他们已经被关进来第六天了。那天太和殿中的巨变想必将宫中搅了个底朝天,诸多变故之后,一时没有人想起两个无足轻重的人犯,这也不足为奇。只不过心中担忧,不知萧垆在殿外是否安全,不知那青衣大盗身上的经书可有被截获。当日解公公在太和殿,他应该知晓殿中二人的下落,这样说来尤掌柜和华钰珩自然已经有了消息。话虽如此,刑部的大狱想必也不是好渗透的,不知他们是否有营救之法。

      刚开始几天,两人还隔墙小声的讨论,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剩下的都是那几句车轮话,便也没了聊性,两人就整日这么艰难的等待着。

      天光渐晚,狱中更加昏黄,狱卒将甬道中掌了灯。忽然听得有脚步声来,廖矞抬头,见是个典狱官。那人一副贼眉鼠眼,手中抱着个狱卒名册,持杆狼毫。抬眼瞟了瞟廖矞,面无表情的问道,“姓名。”

      “余嵺。”廖矞翻身而起,走到木栅前答到。

      那人记录在册,继续问道,“籍贯。”

      廖矞踌躇一瞬,朗声答道,“汾州。”

      “职业?”

      “医馆药师。”

      “供职?”

      “汾州施家医馆。”

      那典狱官满意,转身走到姜北北牢门前,还未开口,姜北北便心领神会,抢答道,“我叫施杏儿,也是汾州施家医馆的,小姐的贴身丫鬟。”

      那典狱官想想,将手中名册依样填了,扭身离开。

      接下来又是漫长的等待,日出日落,仿佛时间成了一种完全同自己无关的概念。许多天过去,终于在一日傍晚,灯火都被挑亮了。甬道尽头传来了一片脚步声,那狱卒带队,身后跟着四个人,一路行来,驻足于牢房门前。为首一人身披黄金龙纹大氅,面如冠玉,发色花白,浓眉大眼,印堂饱满,神色和蔼。身后跟的是个宦臣,外加两名带刀随从。廖矞看穿着,心知领头之人应是新皇李忱本人。然而新皇登基不久,便肯亲自下狱探望,应是对汾州施家不忘旧恩,如此有情有义之人,令人心生敬佩。廖矞心中也便升起了希望。

      李忱脚下不停,直向姜北北牢房走去,口中轻唤道,“杏儿,可是你?”

      姜北北闻声抬起头来。

      那李忱见到姜北北,面上一愣,便有怒意,斥道,“你们是谁?”

      李忱身后宦臣尖声尖气跟着呵斥道,“大胆犯民,皇上面前还不下跪?”

      两人一愣,急忙行礼。廖矞口中道,“罪臣余嵺见过陛下。小人的确承汾州施家所托入宫,不敢做假,只是…”将话停到这里,抬眼瞅了他身后的三个旁人。

      见李忱迟疑,廖矞朗声言道,“施家公乐善好施,曾在后园地窖中收治病患,亦曾暗中将一重要病人转至淅州香严寺地下,此人受佛门庇护才得生天。施家于会昌四年被歹人所害,家中重要物事失落,全家老小二十五口下狱。”

      言至此处,李忱伸出一只手来,在空中摆了摆,让他住口。回身嘱咐三个随从去甬道之外等候。待三人离去,那李忱一扫之前矜持,上前一步,握了廖矞牢房木栅,蹙眉沉声问道,“朕在施家并未见过二位,你们是何人?”

      廖矞斜了眼睛盯着那李忱道,“何人?我们是施家故人,施公一生乐善好施,义薄云天。到头却换来家破人亡,如今你位及君王,可还念及一丝前情?”

      李忱眯了眼痛惜叹道,“你道天下君王皆是以怨报德,心狠手辣之人?这么多年来,施家人对朕的如山恩情没齿难忘。正因如此,听得你二人自述才匆匆赶来。我别无所求,只需知会我施家人如今可都安好?他们身在何处?”

      廖矞见他说的恳切,略感宽慰。将心一横,便将同施家的渊源和所知的施家人现下的下落和盘托出。言毕,恳求道,“施家使命深重,我们亦无心参与党争,仅仅是希望能够接过施家重任,避免灾难殃及天下。只有如此,方不枉施公以身化石,施家大小受尽困苦,望陛下成全。”

      闻言,李忱深深叹气,沉默半晌道,“如今我虽已位及君王,但施公大恩终不敢忘。大唐与回鹘恩怨由来以久,在其位,谋其事,今后两族间也必然还有战火。话虽如此,今日朕郑重承诺,对于施家所保秘密绝不觊觎,你们的使命也不再过问,尽可从此放手一搏。”

      廖矞闻言双眼一亮,感激点头道,“陛下,小人还有一事相求。前年年末,施家独女施千一被捕下狱,不知是否囚于这刑部大牢中,后来又如何了,陛下可否代为过问?”

      哪知那李忱脸色一变,沉痛摇头道,“这事我怎会不知,朕自登基第一天起便着手查找。但是此案当时处理的很是缜密。你言当日在益州盐场见过施家下人,可我派人去营救时,发现他们早被秘密转移,到现在仍不知所踪。更何况施千一当时身处风口浪尖,下狱始末并未见诸文书,被藏的痕迹全无。哎!”李忱叹口气,扭身离开了。

      翌日清晨,有人来打开了二人的牢门。廖矞急忙起身,转至姜北北门前。只见她仍旧窝在一套黑色的宦臣长袍之中,只是此时经过撕扯,破败犹如抹布。头发披散开来夹裹着稻草,乱蓬蓬一大团,白白的小脸上抹满了泥灰。见到廖矞,她抬手理了理乱发,艰难的点点头。廖矞伸出手来牵她,却发现她一双小手上打斗中留下数条伤疤,此时残留血迹已经黑紫,伤口尽数结痂。廖矞只觉心如刀绞,将她裹在怀中搂了一搂,心中千言万语尽皆苍白,连个简单的安慰都不知如何说出口。

      两人出了甬道,在回厅里各自领到了个小包裹,是被擒时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大致瞧了瞧,星芒剑,银月小弯刀,玉笛子,鹔鷞毛等等都在。当日廖矞被擒时身上剥下来的夜行衣虽然破了几条口子,也平整的叠在包中。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户部所发的行商通关令符。执此符可以随意行走大唐地界而免于盘查。廖矞心中暗叹李忱果然言出必践。不作停留,二人出了刑部大牢便一路朝炭栈赶去。

      一进院子,楠竹远远的瞟见了,高兴的叫起来。将二人带到后堂,一路小跑去喊尤掌柜。沉香打了盆水来,趁着二人洗漱,又将换洗衣服取来。不一会儿两人便一扫风尘,看上去精神了不少。廖矞回房取了些存的药膏来,将姜北北手上臂上的伤口都细细涂了。姜北北只好爪子般的支棱着两只小手,放也放不得。

      等了一会儿,尤掌柜来了,身后跟着萧垆。廖矞见萧垆将那伪装的络腮胡子去了,除此之外毫发无损,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萧垆老远就高声喜道,“你二人怎会这般神通广大?这边还在拼尽全力打通关节,那边居然已经囫囵的出来了。”

      廖矞轻笑,“我现在倒是略懂为何仇天明一心扶持李忱上位。相较之前李瀍之狠戾,这人言而有信,感恩图报,是个君子。”接着便将狱中如何面见了皇帝和所得承诺一应说了。

      尤掌柜闻言点头道,“如是甚好。”一边接过那通关令符来端详。

      萧垆却在一旁凝眉半晌,摇着头幽幽道,“你们可还记得虎贲在胶东的所作所为,要说这李忱是真心体恤下民,厚德载物我却是不敢苟同。”

      大半年来虎贲在宫中效命于李忱,做事一向狠戾,还伤了萧垶的性命,这事在萧垆心中终究是过不去。提起来,大家也都是忿忿。

      尤掌柜见年轻人们愤慨,轻轻摇头劝导,“话不能说的这么绝对。李忱势微之时,虎贲在宫中的行事未必受他掌控。归根到底,牵涉党争的几派人物都是各有目的,李忱授人以柄,朝不保夕,所能做的最多算是顺势利导。李忱初登宝殿,仇天明重伤。蒋琪玮身居虎贲中郎将,本应规避党争远离朝堂,但新皇继位他居功至伟,便成尴尬。虎贲现在想必是新皇手中烫手的山芋,如何妥善将其安置怕是当务之急,要看皇帝的手段了。皇宫中历来腥风血雨,方方面面各怀鬼胎,藏在台面下血流成河的过往不计其数,要想分辨个是非曲直怕是难上加难。”

      话说的有理,萧垆想了想,也便释然。回头将二人打量了一番,调侃道,“这皇帝老儿的大狱怕是伙食不好,怎么不几日二人都形销骨立。这下当好好在家将养几日。”廖矞见他还有心思说笑,隐约觉得自己在狱中可能是过虑了,便急急打住他的话头,哀求道,“罢了,被困数日,心急如焚。莫再顾左右而言他,现下情况究竟如何,先说正事不迟。”

      尤掌柜轻笑间落了座,点头道:“宫变之后,仇天明正当帮衬大局,但却一直抱病不出,如此看来怕是凶多吉少。与你在殿中过招那青衣人,实则是个有名的江洋大盗,人称柔骨蛇。这人无甚格斗功夫,论盗物跑路却是无人能及。多亏你在殿中拖他一时三刻,萧垆才能在殿外侯准了他,虽擒他不住,但一路倒也未曾跟丢。他一路逃窜,最终遁的是…”

      “宰相府。”廖矞接道。

      尤掌柜见廖矞通透,微笑颔首,“如今吴忠贤被扳倒,李德裕家虽说没有直接参与宫变,还能勉强支撑,但是失了先皇庇护,又与当今皇帝政见不合由来已久,已然危如累卵。对我们来说,这经书进了宰相府是比深藏宫中要易得多了,并不算坏事。”

      说到此处,萧垆插嘴道,“你道昨日我守望宰相府时见到了谁?那个当日秦驹带进宫去的小个子还记得么?此时又被偷偷转移进了相府。尤掌柜打听过了,这人叫窦差,来自武当山,是个有名的术士,专司卜卦演算,拆码解密。看来这李德裕不死心,仍旧在这玉板与经书上下功夫。”

      廖矞调笑道,“这玉板乃北北手笔,别说是个术士,即便将那天上的司命请来,怕也解不出个一二。”说着转头看着姜北北,只见她瞪了一双大眼东瞧瞧西看看,神色倒也轻松了不少。

      尤掌柜道,“这两日,李忱已经开始在西京城中肃清李德裕党羽。我们只需细细观察其中破绽,定然有利可图。另外,要等一位故人到来。”

      “故人?谁?”廖矞好奇道。

      “也就这两日,来了便知。”尤掌柜故作高深。

      正说着,楠竹来叫大家去用午膳。路上萧垆告诉廖矞,“戚镔知你我二人日日同进同出,你既落网,我必有诈。自从宫中出事,多的也解释不清。再说宫中诸事亦了,他那里我也是不回去了。自此咱们都踏实待在炭栈便是。”

      姜北北闻言,眼睛一亮,开心了不少。廖矞知她近来孤单寂寥,如今可以日日陪在她身旁了,也是心中窃喜。几人鱼贯往前厅而去。路上萧垆突然凑上前对廖矞耳语了几句。廖矞闻言,面露得色。身旁的姜北北扑风捉影听得虎头二字,挑了眉,只盯着二人。

      萧垆同廖矞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姜北北见二人有意瞒她,气恼的只将眼睛瞟向前方尤掌柜的背影。萧垆自然会意,这小丫头竟是在以告密相威胁,心知她虚张声势,却也不想再瞒她。低声道,“这可不是易事,稍安勿躁,我们慢慢计较。”

      姜北北闻言方才满意点头。廖矞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冲萧垆道,“说起来,你答应过陪我回一趟临泉路的廖宅,这事可不能忘了。”

      萧垆眉毛一挑,“那便今夜。”

      夜深人静,廖矞同萧垆仍是穿了虎贲的夜行衣,避过尤掌柜,从后门偷偷溜出客栈。路上空寂,一路向城西南,很快便接近了那宅邸。远远观望,宅门紧闭。二人越墙而上,落入院中。四处一瞧才暗暗吃惊,靠西的几件厢房内都有压低了的灯火,还隐隐有人声。廖矞离开时,仅留黎生一人,如今听声音却好似住了一大家子,这是怎么回事?二人心中生疑。

      廖矞回头,瞟见之前自己住过的厢房倒是黑着灯,并未住人。轻轻扯了萧垆,二人悄无声息的将门挑开,推门而入。廖矞直奔靠墙边的红漆箱柜。将顶上一层轻轻掀开,伸只手进去摸索片刻,掏出只红色的锦囊来。从怀中掏出那萤火虫灯搓亮,借着灯光扯开锦囊来看,里面裹着十五六只钥匙大小的银质飞镖,正是那西京雨燕的傍身暗器。廖矞满意点头,熄了灯,连同锦囊一起塞入怀中,拉了萧垆便欲出门。

      哪知刚刚迈步,却听得门前院中皆有响动。二人伏低了身子,将窗纸底端捅了两个洞往出瞧。对面的厢房门开了,廖清轻手轻脚的走出来,身后跟着个中年发福的妇人,是嫂子赵氏,怀里还抱着个穿花褂的孩子,像只小虫般怯怯的蜷着。廖矞上次来廖宅并未见到这孩子,心中估摸应是若玉。再后面跟着若云,此时已齐成人腰高,出了门左顾右盼,不敢出声。若云身后跟着珍童和湘云,每人抱着个大大的包裹,看神色都很是紧张。

      廖清走到前门,轻手轻脚打开门栓,将门敞了,从廖矞的角度看不真切,只能瞟见大半个马车的车厢同轱辘。廖清回身,催促女眷们快走。她们纷纷上前,鱼贯钻入车中。廖矞此时明白了,吴忠贤倒台,京中正在肃清其党羽,怕是深挖下廖清一家难免牵连。此番举家从廖宅避至临泉路,便是找了马车逃难,准备趁明早城门一开便出城逃遁。心中难免有些难过,廖清在西京经营多年,一步步将生意做大很是不易。他被人利用,也并不算大奸大恶之人,此番只是党争的牺牲品,奈何使多年心血付之东流,可谓时也势也。

      几个女眷全数上车,那廖清却站在车门口嘱咐了几句,转身走回院中,又将院门关严了。廖矞听见门前蹄声轻响,马车离开。廖清走回堂屋中,身后却并未关房门。只见他拿起堂下的一只铜盆,放在地上。又从桌上抱来一包信件书简,逐一点着了扔在盆中,焚烧起来。萧垆同廖矞对望一眼,这些想必是多年来牵扯党争的密函。

      正看着,突然听见一声轻响。两人屏气凝神,却见一个黑影跃上房来,足尖在瓦片上轻点,一阵风似的落入堂中。廖清抬头一看,大惊失色,却还不忘将怀中剩下的书信统统扔进盆中,顿时火光大盛。

      那刺客似是冲人而来,毫不停留举剑便刺。只听对面咣当一声,廖矞已然破门而出,手持星芒,舞的虎虎生风,直向那刺客捅去。廖矞的出现令刺客大吃一惊。欲要躲闪却已经来不及,被一剑劈中左臂,登时血如泉涌。那刺客吃痛,又见廖矞武功犀利,无心恋战,扭身上房夺路而逃。廖矞哪里有心思去追,只回身去看廖清。却见此时廖清躺在堂中,胸前一个窟窿,汩汩的涌着鲜血,已是奄奄一息。

      “哥,”廖矞喊了一声,扑过去将廖清的头胸扶起,靠在自己怀中。萧垆早已走出厢房,这时站在院中,警惕四望。

      廖清的嘴翕合了几下,却已经说不得话,只是一双眼疑惑的盯了廖矞。廖矞原本心中同梦域的这个廖清若即若离,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感。到了此时,他身负重伤,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依恋他,多么怀念那个在他青年时期循循善诱的教导他的人,那个老实耿直的大哥。不论那人是不是眼下怀中之人,廖清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至亲之人。廖矞抬手一把将头套扯下,将易容的眉毛胡子一并撕下来,哑声道,“三哥,是我。”

      廖清眼中光芒一闪,双眼热切的紧盯着廖矞的面孔。廖矞鼻中酸涩,见廖清一只手伸展了挣扎着却抬不起来。伸手将廖清的手牵起,覆在自己脸上,却见廖清那惨白如纸的唇角居然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廖矞将廖清衣服的前襟扯下一块,压在他胸前的伤口上,又不断将自己身上的灵力逼出,急送过去。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廖清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他努力将灵力聚了,艰难开腔,声音却是细不可闻,“矞儿,这些时日你去哪里了?”

      廖矞附身在他耳边轻道,“我就在京城,从未离开。”

      廖清闻言却忧虑蹙眉,“离开西京吧,重新来过。只要你安好,我便再无牵挂。”

      廖矞一愣,随即泪珠挂下,哀伤唤道,“哥。”已哽咽不成声。

      廖清艰难将气息调理了,“我素知你性情淡泊,不喜恩怨杀伐。但你自幼聪颖,神思犀利,身法敏捷,天生便是习武的好料子。为兄身负重担,一意孤行将你引上了这刀口舔血之路,令你半生苦楚。为此我一直愧疚自责。矞儿,这一世我对不起你,只盼我走以后你能海阔天空,过回你所向往的生活。”

      这一番话讲的极慢,断断续续,好不容易说完。廖清似是释然了不少,慈爱的看着廖矞。廖矞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恍然间觉得自己似乎又找回了当年在桎域中朝夕相处的至亲兄长。低下头,却见怀中之人的气息愈渐微弱,呆呆望了,束手无策。过了片刻,廖清脑袋一歪便断了气。廖矞不可置信的盯着怀中光芒大盛开始羽化的身体,那淡青色的光辉映衬着他面颊上两行蜿蜒而下的清泪。

      静立院中的萧垆此时却双眉一蹙,提步进屋,拉了廖矞急急道,“快走,有人来了。”廖矞一怔,凝神去听。果然,远处传来一溜细碎的脚步,伴有兵戎相撞的铿锵声。恋恋不舍的仍旧去看怀中已经近乎透明的尸身,有戾气开始由头顶涌出。

      “走吧。”萧垆强上一步,将廖清正在羽化的身体从廖矞怀中托出,平放在地上,扯着廖矞的胳膊夺门而出。廖矞恋恋不舍又回头望了一眼,才跟在萧垆身后提气上房,跃入后巷。刚刚站定,就见到一路禁军赶到,将临泉路一个不大的宅邸围的水泄不通。

      廖矞心中五味陈杂,深深呼吸几下。摸摸怀中锦囊,那些银质飞镖还在。萧垆也不说话,只冲廖矞点点头,二人一前一后在夜色中潜行,一路向城东北而去。

      回到了炭栈,姜北北点着灯还在等他们。廖矞想了想,并未提起廖清之事,只是将怀中飞镖掏出,三人在灯下做了一番筹划。聊完,夜色已深,是要散了。姜北北抬眼,小声对廖矞劝解道,“人各有命。一世所为,因果自负责无旁贷。哪怕殒命,也死得其所,只是自己的选择罢了。旁人不必太过纠结。”廖矞看着这心思细腻的小丫头,心中一暖。抬手攥紧了她的肩头,催她回房去睡了。

      翌日一清早,三人布衣出门,往宰相府的方向去查探。路上找了个茶馆,要了两个小菜歇脚。却听得茶馆前的街上敲锣戒严。抬眼去看,一队刑部的兵差举着森森枪戟而来。兵差后面跟着数辆囚车,其后又尾随一溜上了枷锁的行囚,看似是流放的犯人。走的近了,才看出来是中书令吴忠贤及其家眷。此时的吴忠贤不复往日光鲜,穿着粗布麻衣,前襟上印了个囚字,花白的发拢于头顶,显得苍老了不少。尽管如此,神情仍坦然自若,目不斜视的靠着栅栏端坐了,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与之鲜明对比的是之后的一辆囚车,车中之人面上乌七八糟涂满了泥灰,却难掩其肤白胜雪。一双手露在袖口下,有数道血痕,却也还看得出是纤长娇柔。廖矞一眼便认出是那有过几面之缘的贵公子吴隆璩。与之前锦衣华服却百无聊赖的神情不同,此人现下布衣褴褛,披头散发,目光散乱。萧垆之前还跟踪过这人,见他这副模样,摇头道,“看来此人生念已绝,料想到不了发配之地便会自尽去转生了。”

      廖矞哀叹道,“这一世投生贵胄之家,约莫着原本想要锦衣玉食,安逸一生。没想到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竟然这么迷迷糊糊过了大半生,落得个破落结局。这一世无人亲近,形只影单,一番寂寥日日钝刀慢剐的折磨,如此终了也算是解脱。不知他走此一遭,下一世又会做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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