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西京从商 下了终南山 ...

  •   心中反复琢磨着老道人的一番提点,下了终南山,没有回商州城,而是转向北,去了都城西京。一来,从终南山一路向北,西京城不出二十五里,已经极近了。二来,西京在天子脚下,是当下最繁华,人口最众的城镇,若要参详人间百态,定然是最佳的起点。

      一旦定了目标,年轻人腿脚利索,半日之后便到了西京城南门外。进城之后,直奔西城的兴合大街而去。出门数月,身上带的盘缠早被花的七七八八。赖在终南山的时候,有道观照应,好歹不会饿肚子。现在一出山,吃饭住店可都是要花银两的。

      廖氏是京畿道有名的商户,家大业大,光是开在西京的产业就有三家瓷窑,两个布庄,一家药铺,外加一个脂粉铺。这几家店面因为要相互照应,基本都开在城西,而以兴合大街的一家瓷器门面和一家布庄为最大。当下做主持西京生意的是廖矞的三哥廖清,与廖矞同母所生,比他年长八岁。因为跟廖矞同出一母,心上自然是更为亲近。但是因为廖清自小聪明能干,年轻轻就离家跑了生意,算起来,两兄弟相处的时间少得可怜。

      这一天,廖矞找进了自家的瓷器门面,正碰到里面一众穿灰色对襟布褂的小二忙的脚不沾地。后院里落了四辆宽大的货车,车头衔车尾,把院子塞的连个插脚的地方都不剩。那马车生铁铸的车轴和车辕,每车的大梁上还挂着四个金光闪闪的铜铃。廖矞参详着平日在书中所见,一眼便认出这些是内宫的车架。小二们正将库房里大大小小的瓷器往车上装,从一人高的屏风花瓶,到供奉用的瓷制法器,再到日常就餐的盘碟碗筷不一而足。奇怪的是,其中两辆车上装的都是净白瓷器,掐花镂空一应素色,纤尘不染,精致非常。而另两辆车上装的都是大花彩瓷,以朱红明黄两色居多,还用金丝掐了边,看上去铺张奢华。几个宫里的杂役和车夫正帮着小二们把瓷器往车上码,却是都左袖上带黑纱臂章,系白色腰带,一副素孝的装扮。

      廖矞杵在门边上足足一个半时辰,才等到四辆马车徐徐的出了门。得个空,进到后院。见小二们每人领了一碗茶水,正三三两两的坐在院子里歇脚。抬脚进了堂屋,三哥廖清坐在堂上,正督着帐房先生和库房管事比对着一摞厚厚的清单核账。兄弟两人三年没见了,都愣了几秒钟。廖清哈哈笑着起身,一把将廖矞揽在怀中,大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从廖二夫人的书信中,廖清早就知道弟弟上了终南山,因为离西京最近,一早就料定他涉世不深,如若山穷水尽,自会前来投奔。所以这一番相见,并不完全意外。倒是廖矞,以他的冰雪聪明,一见三哥的表现,便意识到自己会前来投奔是一早被人料定了的。心中顿生气恼,觉得自己一事无成被人预见到,雪白的面皮微微有些发红。

      廖清嘱咐下人回府去叫夫人赵氏,这一厢就让廖矞在堂上落座叙旧。廖矞将最近终南山上的遭遇捡主要的讲了,怕被哥哥嘲笑,唯独避过辩道吵架这一节,单说是身上盘缠用完,却没能找到参悟的法门,亦未碰到什么情投意合的师傅,只好下了山。随后便问起早上出货的那一大笔生意。

      廖清点点头,证实了廖矞的猜测:那的确是送进宫去的用度。让廖矞大吃一惊的是,皇宫的采办居然是给先皇办丧事,给新皇办登基,是以一份素色,一份重彩。先皇在位十余年,刚过而立却积劳成疾,几日前驾崩。沉寂数日,宫里方传出风声来,将丧事昭告天下。新皇即将登基,改年号开成为会昌。自古官商一家,作为西京的大商户,廖清听官面上的朋友说起在新皇人选上内宫有颇多秘辛,是以先皇发丧晚了数日,但是鉴于廖矞年纪尚轻,并没有与他知晓过多细节。

      半个时辰之后,夫人赵氏到,手里牵个三岁上下的漂亮小丫头,名唤若云,是廖清唯一的女儿。赵氏刚过门的时候也曾在商州住过,那时廖矞还小,赵氏曾带他上街看过猴戏买过糖人的。如今虽多年未见,倒也是亲近的很。那若云一双丹凤眼,梳对双丫髻,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瓷娃娃般。她聪明伶俐,活泼乖巧,从小被府中上下明珠一般宠大,不知认生的。此时见了廖矞,眼睛一亮,蹬蹬的跑上前来,拉着他的袖口,小叔小叔叫的极甜。

      廖矞这些年来住在商州老家,因为掌柜的平日里威严,一众儿女都是夹着尾巴做人。加上这几年他只顾得读书了,其他几个夫人院里的哥哥对这个弟弟越来越看不上眼,愈渐疏离。所以廖矞一向并没有什么交心的同龄人。经过这一番周折,阴差阳错来了三哥家,瞧见一家人亲近和睦,其乐融融,心里觉得好似讨了个大便宜,暗地里欢喜非常。

      聊了一会儿,赵氏就带着廖矞和若云回了离城西安化门不远的廖家府邸。进了宅门,廖矞抬头环视,见是一套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在京城算不上大,但是崭新的白墙青瓦,高门大院,干净敞亮。赵氏唤来丫头湘宁领着廖矞住进了后宅的一间厢房。洗了澡,吃了晚饭,上灯时分廖清才回来。廖矞在堂上跟哥哥嫂子又聊了一会儿,见廖清忙活了一整天,脸上满是倦意,便识趣的自己回屋去了。

      这一天虽然折腾的很,但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自己何去何从的问题。对于老道士的一番提点,廖矞心里很以为然,自己阅历着实太少,亦不会同人打交道,单凭些书籍,是越读越迷茫。如果当真能踏遍千座城池,阅尽人间百态,应是能将心中疑惑尽数解开。但是现实中他却还没有办法实现。想起来心中多少有些后悔,在家的几年中没有认真的学个一技之长,眼下出了远门才发现连个谋生的手段都没有。廖矞一向务实,虽然年纪不大,却最有自知之明。心知自己涉世太浅,大千世界又颇为复杂,对于出门闯荡多多少少心中有些恐惧。思前想后,觉得如果能在三哥手底下学做两年工,挣些积蓄,积累些经验再做计较,应是比较现实的出路。一番琢磨,心中稍定,子时过半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起了个大早,廖矞用心的帮忙打扫了前院。湘宁在厨下折腾妥当,招呼一家人来吃饭,他却已是满头大汗。早饭桌上,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廖清听完,没有言语,从衣袖里面摸出来一封廖二夫人的书信递给廖矞。展信来读。不出所料,先是把他好好的数落了一番,责怪他年轻莽撞,不务正业,信尾却催促他赶快回商州。廖矞读的意兴阑珊,想起在商州的枯燥生活,只觉如困囚笼。抬起头,两只眼睛直盯着廖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祈求收留了。

      廖清却看向赵氏。

      廖矞年纪不大,头脑却不傻,这其中的微妙自然是懂的。廖清一家经营西京的生意其实并不容易,要不这么大场面也轮不到庶出的廖清来主持。究其症结,西京的生意虽铺得开,但是京城中竞争激烈,利润是很薄的。廖家之所以在西京开了这么多门面,图的不过是在天子脚下点亮金字招牌,挣个名头,而不是出于挣钱的考虑。话虽如此,廖家在各地的分店都是清一色自负盈亏,所以虽然廖清领了很大的盘口,台面下生存压力却是最大。就比如廖宅这一进小院,就湘宁这么一个常用的下人,只有到屯粮,屯柴的季节才临时加一个跑腿做重活的小工,平日里起居用度都是省了又省。

      想了想,廖矞铁了心想要将心迹表明。便对着廖清和赵氏一字一句道,“哥哥,嫂子,我自知长了这么大,从没给家里实实在在的出过力气。自己亦从未学得一技之长。但这并非我本意,原不想一辈子躺在廖家做个蛀虫。我只求哥哥嫂子当我是个平常的帮工,跟店里的其他伙计一视同仁。廖矞无甚本事,但却不缺力气,再苦再累也都不抱怨。娘那边我自己写信去解释,不管结果如何,都绝不拖累哥哥和嫂子。你们对我的帮衬,廖矞铭记在心,绝不敢忘。”

      话说的情真意切,可是这半大小子心性未定,能否言出必践,廖清心里也是没底。夫妻两人交换了半天眼色,廖清便拿定了主意,“好,你就先留下吧。拿你做下人那是绝对使不得,但是以你现在的本领想要独自掌管店面也是强人所难。不如这样,林泉路的那个药铺现在缺个主事的,你先顶上。因为铺子小,连带着要把帐房的事情做了。凡遇到不懂的事情及时来问我,有重大决定也需同我商量。瓷窑这边现在是最忙的季节,人手不够,时不时亦会叫你过来帮忙。你回家来吃住,按月给你一两五钱,到年底如果药铺做的好,再加你三成红利。你看怎么样?”

      月钱一两五赶得上一个熟练的工人了,年底的红利更是只有店铺主事才有。廖矞知道哥哥有意帮衬自己,开的条件非常优厚。想到哥嫂生活一向节俭,心中感动不已。奈何碍着嫂子的面子,还是矜持的拿捏了一下,对哥嫂三番五次的郑重谢过,匆匆吃完饭,当日便往药铺赶。

      自此,廖矞就在西京城中住了下来,生活忙碌充实。由于在家的时候读过许多医书,药铺的生意上手非常快。他为人诚恳,又没有店东的架子,很讨铺子里的药师和伙计们喜欢。与官面上的交道是廖矞的短板,但是有廖清手把手的教着,也是进步飞快。到季末廖清来店里巡查的时候,惊讶的发现短短两月之内,药铺气象焕然一新。药柜归置齐整,货仓干净敞亮有条有理,账目完备清楚,一目了然。心中大慰,好好的夸奖了一番。

      依约,廖矞还经常去瓷窑帮衬。凡去,从来也不明说自己是店东家,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刚开始,因为身板瘦弱,气力不足,还被其他伙计好生嘲笑过一番。奈何他天性不服输,又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便卯足了劲拼命吃拼命练,不多久便成了场上的一把好手。赵氏见廖矞吃苦耐劳,个子蹭蹭的蹿高,体魄也一天天强壮起来,心里怜爱,嘱咐湘云多关照他,暗地里没少好吃好喝的伺候。

      时间匆匆流过,转眼廖矞在西京已经大半年。身板越发挺拔,比廖清高出小半个头。一副清淡细长的眉眼,薄唇皓齿,常常挂着清澈的笑容。双手又长又大,遍生黄茧,但是细看来指尖纤细,仍是常握笔杆的形状。待人处事更是机敏睿智,隐隐能还看到抹读书人的影子。

      入了秋,天高云淡的一天,廖矞跟着五个伙计去城外的瓷土场拉瓷土。廖家用的瓷土一律是从城南的五郎山脚下拉回来的,那里的瓷土质地最为细腻,杂质很少,烧出来的瓷器又细又白。但是来往五郎山,必须走十几里弯弯曲曲的山路。大板车在普通路面上两匹马拉足够了,上四匹自然不合算。但是车体沉重,凡遇大坡和溪水,非要硬过又太伤牲口。两相权衡,按惯例便是随车配五六个精壮小伙同往。过个溪水什么的便推着车行路,同时还省了上下货时候请小工的钱。这活虽重,廖矞他们是常做的,也倒轻车熟路。

      话说这一天,因为天气好,矿场上拉瓷土的车多,排了大队。一番耽搁,回程的时候日头已然偏西。怕赶不上进城,几个小伙子不敢怠慢,马不停蹄的往回赶。过了最累人的一段山路,再往前就是比较平坦的林地。廖矞突然想要出恭。为了不耽误行程,让其他四人赶着车前头走,自己跟另一个伙计,名唤马二的,钻进林子里去方便。

      解决清爽了,二人一路小跑去追马车。行出不到一百丈,廖矞突然揪住马二的胳膊一骨碌滚进了路边的灌木丛里。没等马二喊出声来,就被廖矞捂了嘴巴。廖矞挤眉弄眼了半天,马二方才回过神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前面路上七七八八散了一堆人。

      定睛去看,他们的瓷土车此时歪在路边,一个轮子已经出了路基,大半个车身陷在杂草灌木中。不远的前方还停着辆样式普通的二乘的小马车,挂着绢布帘子,像是载女眷的。路中间坐着一圈人,各个被捆了手脚。其中一个穿着马褂,车夫打扮,两个梳云髻的女人,都是背影,再就是他们瓷窑那四个拉车的伙计。那辆二乘小马车旁边站着四个蒙了脸的强人,正在低声争执,各人扛着把明晃晃的大板刀,看来是遇上劫道的了。

      廖矞脑子转的飞快。他们这帮都是穿粗布小伙子身上显然没什么钱,运的瓷土又是不值钱的笨重货,劫匪论理不是冲他们来的。如此说来,那么就是在此埋伏那辆小马车,而他们的瓷土车刚好经过,倒霉撞了个正着。这帮强人原计划只需要对付两个女眷加一个车夫,所以只来了四个人。瓷土车的意外出现让对方犯了难,正在商量怎么解决。对方争得激烈,廖矞却明白眼下必须要跟强人斗一斗,不然搞不好他们的人就要被灭口了。

      心中盘算:对方人少,只要有办法对付那四把大板刀,还是有胜算。廖矞和马二每人随身有把匕首,是店里配给他们进山时候防野兽的。廖矞的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天,每人从怀中摸出来张筛瓷土时覆脸的帕子,接着又把脚上的袜子都脱了,拿在手中,打个手势示意马二跟上。两个人伏在灌木丛中,小心翼翼的摸到了瓷土车边上。轻轻的割破一只罐子的牛皮封口,伸手进去,一把一把的掏出细白如粉的瓷土来,包在准备好的帕子和袜子里面。

      按照廖矞的指示,马二摸索到了一帮贼人的另一侧,躲在树丛中,捏起嗓子,低低的哎呦了一声。“谁!”四个劫匪齐刷刷跳将起来,往出声的地方包抄过去。身后,廖矞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到被绑的伙计们身后,操刀割了绳索,每人发了包瓷土。

      待劫匪听见动静回过身,却看见一个个布包直朝面门飞来。刚张大了嘴要喊,细碎呛人的粉末已经塞满眼耳口鼻。一阵剧烈的呛咳中,大刀坠地,四个强人统统被缴了械。一帮人手忙脚乱的给地上的另外三人松了绑,暗自庆幸有惊无险。两位女眷经过这一番折腾,此时挂了一脸的白瓷粉,头发散乱的不成样子,狼狈至极。虽然如此,年龄偏大的那位看上去仍是颇有涵养。谢过几人,自我介绍说是西京大商户家的夫人,姓刘,此番差点被抓了人质勒索钱财。身边年纪小的则是她的随身丫鬟。问明了廖矞他们的来历,刘夫人又是一番感谢。

      大家一商量,觉得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于是从衣服上撕下布条,把四个贼人五花大绑,堵了嘴巴扔进路边的草丛里,便匆匆上了回程的路。一路顺利,进了城门,两伙人即分道扬镳。

      城外拉瓷土的这一番经历虽然惊心动魄,但就也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涟漪,被几个年轻人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调笑了几天,时间一长就淡忘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