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域千城》走钢丝的猫

2、终南山辩道 终南山上的

　　终南山上的日子里，廖矞似块吸水的海绵，在中原近千年的道法典籍中遨游。他觉得不要多久，自己当会顺理成章的拜入一位高士门下，穷其一生慢慢参详世间大道。

　　直到遇上了一场辩道，得到了一番提点，却是彻彻底底改变了他今后的人生轨迹。

　　那一天，两位近来名声大噪的高士云游至终南山顶。相请不如偶遇，当众切磋，开坛辩道，所辩议题为“齐物”。

　　东边刚露鱼肚白，晨风凉如水。广场上蒲团按照八卦，摆设成三圈叠套的八边型，从正北开始，分别对应了乾，巽，坎，艮，坤，震，醴，兑的卦名。阵中，阴阳阵眼的位置筑起两座高台，齐成人肩高，台顶上各置一蒲团，为论辩高士的坐席。

　　不多时，正东方向天际转为橙色，云霞初现，广场上密密麻麻涌进了百来道众。

　　最先就坐于乾位巽位的为终南山道众。这些人从中衣至外袍，清一水靛蓝色。拈绒外袍长至脚面，两襟以银丝滚边，镶两颗银线盘扣。袖长随身，走起路来飘飘荡荡，似一双鸟翼。多数人着三台冠，偶有两个年纪小的，着黄冠。这二十多个道士从容入阵，无人言语，眼神淡泊，颇显主人之姿。接下来，一队来自蜀地青城山的道士入坎艮位，另一队来自胶东琅琊的方仙道入醴兑位，相对而坐，是两位辩道高士的门徒。入坎艮位这一众打扮颇为低调，穿的都是青灰色对襟洞衣，既不绣花，也无长摆，同色灯笼裤拢在及膝的白袜里，足踏黑色十方鞋。众道士都挽个光溜溜的道髻，并不着道冠，面上表情超然随性，也不声响，只微笑着顾盼左右，让人顿感颇为亲和。入醴兑位的这一众可是不同。淡青色纱质长衫一袭垂至脚面，宽带广袖，袖口领口皆着白色锦缎绣边，长衫下面露出一对青色双脸鞋，皆是滚了边，绣了八卦的，看上去颇为细致讲究。这一众道人个子本都偏高，又都梳了高耸的道髻，再覆九梁巾，显得卓绝挺拔。再加上都特意留下左右各一缕鬓发在风中轻扬，并未入髻，越发仙风道骨，仙气飘飘。最后入坤震位的，是一众香客散人，廖矞便在其中。穿的是终南山香客统一提供的海清，粗布所制。样式简单，斜襟宽袖，不着华饰。但细细看来，衣料缝纫都极为精良，日晒遮阳，阴雨保暖，舒适实用，不愧出自天下名观。这一众人参差不齐，入场时还有人交头接耳。好在先前入场的道士们早已见怪不怪，全无计较的意思。

　　天色转亮，第一缕晨曦划破天际，不偏不倚，投落在金仙观的门楼之上。有个年轻的小道士拉着重锤在青铜大钟上连撞三下，余韵袅袅，萦绕不绝。自此辩道算是开始。两位高士步上前来，一位着青色对襟洞衣的，同坎艮位众门徒打扮别无二致，只是手中多了一根紫金九节鞭，鞭通身光亮圆润，鞭尾坠着两块碧绿的翠玉佩。这高士自坎艮位之间入阵，步罡踏斗，脚下轻灵跳脱，转眼已入阵心。且看身形一滞，左脚抬起，右脚尖在地面只轻轻一点，就似一片树叶般轻身而起，再看去早已上得高台，端坐于蒲团之上。这高士冲台下颔首轻笑，眼波中尽是和蔼可亲。众人这厢还没回过神来，就看一人白衣胜雪，在空中连踏三步，展袖似飞鸟而过。才知是另一位主角从阵前直接提气跃上高台，再看时已然闭目盘膝而坐。右手握着一柄象牙白的拂尘，尘尾搭在左臂弯中，此时气息平稳，好似已经入定般。

　　“好！”台下喝彩声响成一片。

　　“无痕真人，久仰啊！”穿青色布衣的道人笑眯眯率先开言道。

　　“了尘真人，幸会幸会！”白衣道人睁开双眼，双手抱拳还礼。口中客套，面色倒是平静的很。

　　“今日有幸与无痕真人辩道齐物之观，甚为荣幸。只是以贫道之见，此辩题只为空费唇舌。道德经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世间万物本同宗同源，万种物事万种姿态，唯道不变，是为至理，是为本源。物即同源，又一齐遵循道之规律，何来不齐之理呢？”了尘将一番话徐徐道来，语气听似中正平和。在场之人却心知肚明，此番开口便引致道家根本，这种釜底抽薪的开场，实则咄咄逼人。

　　“了尘真人此言差矣。”对面高台上无痕真人一字一句，自是早已胸有成竹，“人云一样米养百样人，万物生自同源却是受物质与环境所限，于同一道法规律下分生百样际遇。际遇之不同，致使意志之分化，心之分歧。现实中，万物难从本心，发展规律自然是各个区别，不一而足。”这一番话，着重论述了统一规律下，事物变迁的复杂性。虽承认万物共本同源本源，却强调了其各自发展的随机性。逻辑清晰，不落下成。

　　了尘真人捻须颔首，“虽然如此，切莫忘记万物各个区别乃微观之所见，万般表现皆皮相，皆物质。万变不离其宗，抛开是非偏见，拨云见日，方知是非本无差，强弱亦无别，皆妄想尔。好比世间之人自以为人分贫富贵贱，追名逐利，却不知世人皆有喜怒哀乐，皆从生老病死。穷人亦可作乐，富人亦会早夭。所谓齐，从来不是齐表象，却是齐本征。”

　　无痕摇摇头，回应道，“非也非也。世间万物本相生相克，相互制衡，没有能够脱离环境而独存的所在。既然万物皆于物质禁锢下存在，就不可超然物外，循本独存的境界自然亦不可得。凡物有相较就有是非对错，善恶高低。穷人乐，心下却终多苦楚，富人夭，却少以身后事为忧，是以终不能齐。”

　　听到这里，廖矞心下了然。这二人所辩齐物，不是说世间万物究竟是不是等同的，而是说万物能不能够在灵魂上达到一种绝对对等的逍遥境界。对道经谙熟的廖矞自然明了，了尘真人的观点主要继承了庄子的齐物论，认定的是一种脱离物质，心灵绝对自由的状态。因为自由，万事万物便是绝对平等的。而无痕真人的观点很大程度上追随了惠子的观点，认为因为物质的实际限制，这种脱离本体，绝对齐物的无上状态是不可能达到，亦或说是根本不存在的。

　　两位高士唇枪舌战，引经据典，辩论逐渐升级。廖矞却忍不住开起了小差。最先想到的，是史书之中记载的一个故事。话说一个穷秀才出身的官吏，才智过人，果断机敏。恰逢皇上开明，广纳贤士。此人仕途顺利，短短数年就身居四品。然而此人心底却是因为出身贫寒深深埋下了自卑的种子，总是无中生有觉得那官位来的太易，岌岌可危，以至于日夜忧心，噤若寒蝉，直至一场大病不起，早早赴了黄泉。廖矞心中思忖，此人明明未被物质与环境所禁锢，为何灵魂仍旧压抑，对自由求而不得呢？这番无中生有的不平之感又是从何而来。接着想起的，是个评书中听来的故事：讲一个穷人家的小伙偏偏恋上富家千金。小伙笃信爱情坚贞不懈，但却因为执着阴差阳错的害死了自己的妹妹。到最后，虽然得到富家千金以身相许，他却因为难逃心头愧疚与悔恨，自刎了断了。廖矞感念。这个人是实实在在是挣脱了物质的禁锢，但却没能进入为所欲为的洒脱状态。正相反，为心中责任所累，搭上了性命。想到这里，廖矞突然糊涂了。觉得所谓物齐与不齐的道理断然不会肤浅。话虽如此，具体的道理是个什么样子，却又好像隔了一层帘子，无论如何努力也都看不真切。

　　待回过神来，已过了辰时，辩道暂时告一段落。名义上，这段中场休息是留给台下弟子的提问时间，而事实上却基本都是让本门弟子对高士之前的辩论发表溢美之词。辩道高士们也要借此机会稍作休整，重振旗鼓，准备再迎下半场激辩。

　　得着这么一个空，平日里便问题不断的廖矞举起手来。两位真人瞧见一个坐在震位的少年举手，都是微微一怔。但心下好奇，于是就许了他一个发问的机会。廖矞喜出望外，激动的手都沁出细汗。站起身来，定了定神，逐字逐句的斟酌着开言道：“二位真人，原谅晚辈愚钝。听辩半日，求真人解答何为齐物？”

　　廖矞问完，场中静了几秒钟，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哪里来的山野匹夫，居然连辩题都未曾听懂？

　　四下哄笑声起，廖矞自然反应过来是被人误解了。这轻鄙之笑惹得他不开心，连忙辩解道，“我是说，所谓齐，应是相互的：有左右，才有左右齐；论前后，方有前后齐。了尘真人，以你的说法，追求本心的大道，只能一厢情愿与之齐。如若他人不与齐，环境不与齐，又怎奈何？”

　　不等答复，急急又转向另一面，连珠炮般道，“无痕真人，你言万物皆受外物所限，是以总有高低贵贱，莫不是说只要物质状态相仿，灵魂即可以对等？那为何同为一无所有之人，有人快乐有人伤悲；又为何利益共同之人，不乏相爱相杀，反目成仇的结局呢？”

　　这两个问题似乎是齐物的命题，但好像有些微妙，又不是那么切题。一时间场上的人都有点愣。半晌，了尘真人清了清嗓子，斟字酌句道：“道法自然，追求大道的方式就是要超脱自我，追求本心。如你所说，我欲与之齐，便不必在乎他人的所想，奈何他人是否与我齐。”

　　廖矞却皱了眉头，明显不甚满意这个答案，“别人不与齐，虽然您一厢情愿，可最终结果就是不齐。比如，真人您现在想要大家一起悟大道，但是众人理解的道都跟真人您不同，最终结局便是仍人人思想各异，每人在心中自圆其说罢了。”

　　辩道是个讲究的活动。整个过程中，可供讨论的仅仅是辩题，切忌针对辩道之人自身。话语中你啊您啊的，自然是非常有失礼貌。可是才上山不久的廖矞却不通晓这个道理，再加上头脑之中纠结了太多思绪，一时不察。话说出口，方知是得罪人了。

　　高台上两位真人都有点动怒，但台下是无名小辈，也不好开口斥责，气氛有些僵硬。

　　正绷着，台下醴位的一个红脸道人站了起来，冷哼一声，“好个终南山，说是天下名观，却是养了这么不识大体的香客，令天下人笑掉大牙。哪里来的无名小卒，居然在真人们的辩道大会上口出狂言？”

　　廖矞正在愣神，心知自己前番话说的不合大体，但是在学堂上问的夫子哑口无言一向是他的做派，此时并没有觉得惹了如此大的怒火。加上这红脸道人竟然连同着终南山道观一起申斥。廖矞平生最讲究知恩图报，赖在终南山已经一月有余，天天好吃好喝有书看，心下很是感激。被这道人如此一说，骑虎难下。少年人心中无城府，性子暴烈，最后一点点客气也便弃之不顾了。干笑三声道：“今日说的便是齐物。真人方才说过，天下万物皆同源，又一齐遵循道之规律。如是，参悟大道的权利自然是人人平等，何来谁论得，谁又论不得？难不成，今日所论道法皆是纸上谈兵？场中摆出了如此大的阵仗，原来只是为辩而辩，为名而辩。唱台大戏而已，只准叫好，全无求道之本心！”

　　廖矞这话一出，直指人心，红脸道人张口结舌，令醴兑位众道士脸上无光，便觉得整个门派落了下成。廖矞心下了然，这番话说的露骨，是彻底得罪人了。不仅如此，还把终南山牵连了进去。转念又想，这帮道人自诩修性修真，遇事却如此世俗，不能容人，这道不修也罢。心下一定，便在众人目光中站起身来，径自退出广场，往厢房走去。

　　从厢房出来，背着一只素锦缎子的小包裹，在偏殿里草草登了记，气鼓鼓的往山门行去。一路上，瞧见好几个熟面孔的香客从广场往回走，心知自己惹了事，辩道大会估计是草草不欢而散了。也不抬头，出了观门，沿着草阶一溜小跑下山。

　　行出大半里，却见前方道路上一个老道士，穿一袭洗退了色的青色长袍，满头银丝，覆手立于风中。听到脚步声，老道士徐徐转过身来，面容消瘦，白眉胜雪，长的快要跟胡子连城一片，一双晶亮的眼睛倒是清澈灵动，有如孩童般。

　　老道士满脸笑容，温和开腔，“小施主行色匆匆，可是要下山？将往哪里去？”廖矞虽心里正有气，但待人处事还是懂得规矩礼貌的。看老道年事颇高，忙驻足行礼，“大师，晚辈是要今夜下山，明日欲回商州城的家中。”

　　老道士颔首，问道，“听闻今日辩道，一小施主以齐物之理，揭人功利之心，那人便是你吧。现下捅了马蜂窝，是想一走了之？”

　　廖矞心下一惊，今日惹了众怒，现在人家追来算账了。搅了辩道盛会，若道观当真不依不饶，那可是难办。心思虽如此，嘴上却是不肯服软的，“正是晚辈。”他思忖着不认账无济于事，不如针锋相对，就不信凡事还能跳得出一个理字，“在下以为，道家传承千载，讲的是悟，悟天之道，悟人之道。既然悟，当是心中笃信，身体力行，方能得大超脱，大自由。如若万般道理只付诸纸上，供人诡辩，攀比取乐，便失了悟道之本心，这辩道与人日常之吃喝拉撒也就无甚区别了。在下今日离开，并不是因为惹了众怒要逃之夭夭，而是觉得修行之人居然如此功利狭隘，白白可惜了这福地洞天。晚辈无福，不想继续在此盘庚，求大师放晚辈出山吧。”

　　这一番肺腑之言，憋了半日，此时终于尽数讲了出来，心中的委屈和鼓荡之气终于找到个排遣的口子，顿觉颇为解气。听完这话，老道士哈哈大笑，连连击掌，“好啊，好啊，后生可畏。”看向廖矞满是疑惑的双眼，“小施主颇有慧根，今日老朽来此，不是要兴师问罪，单为跟你聊上一聊。我且问你，道法上至庙堂，谏天子垂拱而治，君尚俭，万民安顺。道法下至乡野，劝黎民谦逊知足，民喜乐，天下太平。如是这般，可有万般道理只付诸纸上，功利狭隘之嫌啊？”看见廖矞怔住了神，老道士接着说，“我再问你，你既然知道修行讲究的是悟道，那你是用眼耳口鼻悟，还是用心悟啊？受了委屈，见到有修道之人居高自傲，势力刻薄，就觉得天下道家都不能从心悟道，你自己不正是一叶障目，短浅偏狭？”

　　这一番话，说的廖矞哑口无言。回头想想自己初学道法以来所见过的形形色色之人，再审视自己这半日的所做所为，果然是以偏概全，意气用事。瞬间满心羞愧，白净的面皮一下子红到耳根，低头不语。

　　老道士见他这副模样，却好似更开心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可知悟道要做到摒弃自我，心无怨恨，方可无欲无求，入上善若水之境。”

　　到底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廖矞抬起头来已是眼泪汪汪。双手一拱就朝老道士拜下身来，“晚辈知错了，今日请求拜入大师门下，日日聆听教诲，参悟大道，绝不再惹事生非，恳请大师收留！”

　　老道士闻言，孩童般咯咯笑个不停，“哈哈哈，好孩子。你且听我一言，今日不是老朽不愿收你为徒，而是你年纪尚小，涉世太浅，阅历不足。若困居于此，只是听人照本宣科，平白浪费了你心胸和智慧。道法自然。作为凡尘中一个普通人，观察自然，参世间百态，才是得悟大道的唯一正途。而不是尽信书本，尽信权威。你自应回到平常生活中去，不拘一格，结交诸子百家。日常生活多尝试，多留意，多思考。待你走遍千座城池，阅尽人情冷暖，即可再来终南山。到那时，如若有缘，我再同你辩道寻真，可好？”

　　廖矞的眼睛亮闪闪的，脸上一时惊喜一时迷茫。正在心中十五只小老鼠爬灯台，七上八下之间，却见身后山路上跑下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小道士，气喘吁吁，满面潮红。看见老道士，躬身行个大礼，上气不接下气的急急道，“师，师叔祖，掌门师叔请你去三清殿议事。”

　　老道士回过身，仍旧笑着，冲廖矞点了点头，转身便跟在小道士身后朝山上走去。廖矞眼睛睁的溜圆，“师叔祖？那这是比掌门还要长一辈的高人啊？！”瞬间一颗心怦怦狂跳，待回过神来，却发现哪里还有那一老一少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