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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唐,会昌四 ...

  •   唐,会昌四年八月末。
      秋老虎,热的厉害。天又高又蓝,一轮大大的日头在正当空挂着。几团白的不像话的薄云,好似快要化掉的糖霜,软趴趴的悬在半空。
      漫山遍野的蝉,疯了一样的叫唤,吵得廖矞的太阳穴微微有些发胀。一滴汗珠咕噜噜的从额角滚落,划过腮帮子,痒痒的。用左手拽了袖口去擦。月白色的绸褂子,虽然轻薄透气,但却不吸水。他有些气恼的瞅着袖口上又油又水的那块污迹,动了动快要僵硬的身子,只觉颈上脸上都湿答答的,像是腻了一层浆糊。
      廖矞放下手中的经书。桌上已经摊开着好几本,正着的,扣着的,层层叠在一处。他想站起身来,却突然意识到两条腿完全麻住了。猛的一动,千万只小针凉飕飕的直往腿上扎,疼的他倒抽气。歪着身体,倚住案几缓了半天,疼痛才渐渐退去。踱到大敞着的门边,扶了门框往海的方向望。前日里曾听个本地的香客讲,这种特异的天象往往是天灾的前兆,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来法华寺有小半年了。自打在东京听了海昌法师的讲经会,一路辗转打听跟到平州,廖矞还在惊诧那德高望重的海昌法师,居然平日里就窝在这么个名不见经转的小寺庙中清修。直到他慕名来山上做了香客,才有感这间寺庙果然是个不寻常的所在。
      法华寺位于平州城外,驰翊山南麓面海的山坡上。传说初建于永隆年间,已是香火供奉一百六十年有余。由于南面临海,山上一年除了深秋,大部分季节皆是云蒸雾罩。这法华寺原是极度隐谧清静的所在。一来,寺庙的建筑风格颇为低调,除却主殿外,大部分流檐飞瓦都用的青灰色,走出百丈远,再回身,整个寺院就隐在重峦叠嶂的树影中不见其所在;二来,出平州城往南二十几里,入寺只有一条脚踏出来的小道,多山路,多索桥,又时常泥泞。是以除却几个平日里挑担送香烛的掮客,便没有什么闲人往来。颇有意思的是,除了一座正殿,三座偏殿,后院的藏经阁,几处佛堂,以及一片兰若之外,沿山坡往上有一条蜿蜒小道。道边上珠串般落了一溜干净整齐的厢房,大大小小二十几间之多。这些厢房接待都是些极虔诚的香客,因为山路难行,香客们凡来大都会盘庚数日,吃斋,念佛,听经,洗去身上的瘴气。对他们来说,一间简单干净而且独立的厢房无疑是极体贴的。
      也有些厢房被常期占着,比如廖矞的这一间。
      这年二月间,在平州还算是隆冬,一场大雪封山足足四十天。法华寺的山坡上,僧侣们垦了几片田。但是由于山上经常阳光不足,偷吃菜蔬的走兽又特别多,产出一直是不太好。平时山上僧侣香客都吃的清简,倒也够,但是拿来囤冬就捉襟见肘了。若是往年,入冬的时候,本应有山下香火旺盛的寺院着人手送过冬的米粮果蔬进山。但是会昌以来,皇家不亲佛教,惹得地方官府与一众佛院颇多嫌隙,以至于这个冬天送上山来的过冬补给可谓是凤毛麟角。
      封山四十天,寺里但凡能走动的,从法师,老僧,小和尚,到香客,白日里的主修课业都从焚香念经换成了揪树芽挖野菜。背风山坡上的雪已经深得可以没人头顶了,只能在脚底踩了树皮做的脸盆大的雪掌子,凭经验小心的沿山脊绕上迎风的山坡。跪在雪上,挖下去,差不多一臂的深度,能找到一层浅浅的地衣,运气好的还会碰到一把嫩黄的野菠菜。这些野菜要跟山上的鹿抢。鹿的鼻子灵的很,远远的看见鹿挖的雪窝,就近挖下去很可能就有所收获。但是鹿喜欢扎堆,一只吃饱了能去引来一群。所以,如果去晚了就只能瞧见一片趟开的鹿迹,整个山坡上能吃的早被扫荡个干净。除此之外,满山都是压了雪的杨树,松树和白桦。身手利索的小和尚们上树去摘下来一把一把的树芽。一颗颗嫩绿的树芽被黑褐色的鳞甲包裹着,剥出来不管是滚红薯粥还是煮菜汤,对于这样的严冬来说,都是实打实的美味。
      就在全寺上下搀和着树芽野菜,快要把地窖里仅存的一点地瓜小米吃得底朝天的时候,廖矞带着两个脚夫,三个人穿的跟狗熊也似,踩着雪掌子,躬背弯腰的拖了三辆雪橇车,一脚深一脚浅的趟进了寺门。
      说来也巧,廖矞一路追寻着海昌法师进了平州城,恰恰撞进了平日里给法华寺送冬资的寺庙。那里的老住持抚着一把尺长的雪白山羊胡子,头摇的颇为惆怅。估摸着法华寺这个冬天是要断粮了,无奈山下的寺里香火不济也有大半年:心有余,力不足。廖矞二话不说,掏出身上的盘缠,大冬天里挨家挨户高价收了些过冬的衣物米粮蔬果。再寻了两个识得路的脚夫,义无反顾的出了城。
      虽说在庙里清心寡欲,无怨无求,可是和尚念经也是要吃斋饭的。当寺里大大小小三十几口掀开盖着雪橇车的狗皮褥子,看见里面青的萝卜白的米,堆的那是满满当当,都忍不住乐出声来。连海昌法师都遥遥站在高处的大殿下捻着胡须微笑。
      至此,廖矞就在寺里住下来了。占了位置最高的一间厢房,房门朝着海开。后面有条蛇行小道,不过正殿就能绕进藏经阁,让他颇为满意。
      说起来,廖矞不能算是个修佛之人。而且,他上法华寺的道路还颇有一番曲折。
      出生在商州的富贾之家,廖矞从小上的是最好的学堂,拜的是有名的先生。天资聪慧,最擅长的便是举一反三,凡事都比别人多想三分,后又多问两句。不巧的是,先生们大都偏爱过目不忘,听话刻苦的孩子;这古灵精怪,不寻常理,又聪颖多问的就不那么招人待见了。所以,虽然家里期盼颇高,偏偏一早就厌腻了八股科举,打消了考取功名的念头。廖家这一辈男丁多,廖矞是年纪小的,哥哥们又巴不得小兄弟们不要掺和家里的产业,正可谓狼多肉少。这里外里一并使劲,便把他彻底的从杂务琐事中解脱了出来。廖矞天生好学,更是嗜书如命。得了闲,从四书五经,天文地理,医书药谱,读到野史杂谈,剧本话本,佛经道经,再到后来的神鬼异志,占卜之术,连同琴谱、曲谱统统来者不拒。吃饭时掌本书,行路时举本书,坐着持本书,站着擎本书,连梦里都在玩味着日间所读。一时间被周围人当作怪人,只当他是魔怔了,背地里唤他书痴。
      十五岁上,在市集碰到个行脚的老道士。二人投缘,廖矞请道士在街角的同享阁吃了顿素斋,一老一少聊的天昏地暗。瘾没过足,便把老道士带回家中,清出来一间弃置的厢房,两人又上天入地的钻研了小半个月的道家典籍。再后来,个头还没长足的少年郎背着个小包袱跪在父母面前,一脸坚定的要上终南山去修道。廖家二夫人,廖矞的生母当堂哭的浑身颤抖,差点没背过气去。廖家掌柜是见过世面的,盯着堂下的儿子半晌,默默的灌下去三杯茶水,长袖一挥,算是准了。之后,连看都没看这不务正业的儿子一眼,径自转身回了后堂。
      终南山其实离商州并不远,出了城,往正西不过一百多里。终南山的道观自唐开国以来,两百多年香火都是极盛的,四面八方上山的官道铺的颇为平整。对这么个精力旺盛的半大小子来说,路途算得上是相当轻快容易。但是因为老道要去云游四方,不肯带廖矞一起回山,加上长这么大,廖矞出商州城的次数掰着两只手的指头就能数的过来。于是一路上,看什么都稀奇,东耽误西耽误,折腾了一个多月才到。
      终南山顶上福地洞天,烟雾缭绕,分不清是祥云还是香火,楼台殿宇上百间,金碧辉煌。廖矞刚到的时候大大的兴奋了一阵。金仙观广场负阴抱阳,背山面水,每日大小辩经集会不断,常常在那里盘膝一坐就是一整天。道友云集,各抒己见,听的颇为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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