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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君朔千吟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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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请坐吧。”苏启用长筷子拨弄着煮酒的炉子的柴火,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
“失礼了。”男子作了作揖才坐下。
男子的脸上赫然爬着一道粉色的疤痕,自左眼角一直拉到右嘴角。如果不是这道疤痕,他应是个极美的男子。偏柔和的剑眉下一双微微弯起的凤眼,鼻梁高挺,下唇沟微深,三庭饱满,无论从那个角度看,他都拥有着完美的面容。
他穿着乳白色棉质右祍长袍,长发披散着垂落至腰际。看上去柔顺光滑的亚麻色长发遮住了他佩戴在左侧的黑色长剑。他的左手轻扶在剑柄上。
如果不去看他脸上的那道疤痕的话,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英姿飒爽之气,却又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温和近人的气息。
“请问……”
看着苏启不急不慢的煮酒,男子有些按捺不住的问道。
“我知道你这么急匆匆的是为了什么。”苏启抬头凝视着对面的男子,“楼君朔,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被唤作楼君朔的男子扶在剑柄上的手不由紧握成拳,他直直的盯住苏启的眼睛。
“还是说,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可是……”楼君朔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哽咽,“在下实在无法相信……那个人……是我最……”
说到这,楼君朔连忙用左手抬起一杯酒仰头灌下去。
“白浔死了,卓玄杀的。”苏启用一种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那样将这个残忍事实亲口告诉了对面的人。
“师父死了。”楼君朔有些木讷的重复。
“有个消息,我不知道算好还是算坏,但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楼君朔目光涣散的看着虚空,没有反应。
“你的师弟魏南寂还活着,当年的魏梁之战,他并没有死,或许是被心腹救了吧。”
“你说什么?”楼君朔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起来,“寂儿没有死?你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师弟给师父下葬的吗?”
“嗯,他情绪很失控。”
“是吗……”楼君朔的目光依旧黯淡,像是在思考什么般喃喃开口,“他现在在何处呢?”
“谁知道呢,或许冻死在你师父坟前了,又或许在哪个酒馆里买醉。”
“嗯……”
“你不去找你师弟吗?”
楼君朔惨白一笑。良久,他用左手缓缓的将右手抬起来放到石桌上。
他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深红色的疤痕,非常醒目。
苏启瞪大了眼睛,“你的右手竟然被废了?!”
楼君朔点了点头。
苏启忽然浑身震了一下,像明白了什么般望着对面的人,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莫非……是你断了自己的筋脉吗?”
“是。”
苏启不再说话,闷声喝了一口酒。他不想问楼君朔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才会自废右手,就算问了,楼君朔也不会回答。
楼君朔用左手抚过脸上巨大的疤痕,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如今的我,面貌已经被毁,右手再也无法握剑,行尸走肉般活在世上,我实在没有办法见师弟。只是,在下有一个请求。”
“你说。”
楼君朔单膝下跪,“恳求右丞相大人能派人帮在下寻找师弟。”
苏启把煮酒炉子的火扑灭说道:“请起吧,老夫会尽力找找看的。你很像白浔。老实说,老夫没想到你可以隐忍到这种地步。敬你师父一杯酒后,便回去吧,要不然,我害怕自己会比你先流下泪来”
“请节哀。”楼君朔接过他递给的酒,往地上倒了一个半圈,放下酒杯,楼君朔又作了一揖,“在下失陪了。”
说罢,楼君朔左手抚在剑柄上后退了几步,退出水榭后,他才转身走开。
“白老弟,楼君朔和你实在太像了,真是个克制隐忍到让人心痛的孩子。教出这样的孩子,到底该说你什么好呢,白浔。”
苏启看着虚空的对面,眼神柔和下来,好像对面坐着老朋友那般,他左手撑着脑袋,已经喝醉的他眼神迷离,朝着虚空说起话来。
“白浔,你啊,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怎么可以先我一步先离开呢。”
“失去挚友的滋味,也好想让你尝尝。”
月亮越爬越高,冰冷苍白的光辉洒满大地,夜风习习,紫色的纱幔上下飘舞,红色的烛泪流到桌角上,不知道这蜡烛是在为谁哭泣。
管家到水榭看了好几次,丞相大人还是在对着虚空说话,时而大笑,时而长久的沉默……管家也不敢靠近,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叹气。第一次见自家主子失态,管家心里非常不是滋味,但又无奈何。
直到黎明时分,那个对着虚空说话的男人才精疲力尽,倒在石桌上睡了过去。
随着枝头上的鸟叫声热闹起来,右丞相府也渐渐的苏醒。
“小姐,昨夜睡得好吗有没有做噩梦呢?”
隔着天蓝色的纱幔,小姑娘睁开眼便听到到恭敬的立在一旁的贴身侍女琳琳的问候。
小姑娘直起身子来,揉了揉眼睛。
“小姐,请更衣。”
铜镜中的小姑娘上穿一件肩头绣有灵鹿的米白色对襟上襦,下穿一条缀有白色雪花的水蓝色齐胸裙子。胸前绣有两簇淡紫色的圆形小花,甚是可爱。两条粉色的缎带自胸前垂落至裙角,搭配着同色的刺绣披帛,倒是十分清纯可爱。她的头发用蓝色的缎带挽成了两个丸子头,更增添了几分俏皮活泼。
小姑娘从镜子中悄悄的看了几眼站在门外的楼君朔,不禁皱起眉头。
“小姐在苦恼什么呢?为何一大早便皱着眉头?”侍女琳琳关心的问道。
小姑娘沉默着摇了摇头。
琳琳倒也早就习惯了自家主子的沉默,自从服侍小姐以来,她都很少听到小姐说话。府中上下都知道她是个异常安静沉默的孩子,小姐常常抱着一把破旧的琴坐在后院的小亭子中弹上一整天,不和任何人说话。
就算右丞相大人是小姐的养父,但小姐也很少与他说话。
“他怎么样了?”
琳琳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刚刚穿戴完毕的小姑娘,想确认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额……虽然很短暂,但是,刚刚小姐是和自己说话了吧?
“他?”琳琳歪头想了想,“小姐你是问那天救回来的男子吗?”
小姑娘点了点头。
“噢,楼大哥已经恢复了,今早还来感谢小姐的救命之恩,但是小姐尚未起身,我就让他先回去了。”
“他还住在府中?”
琳琳掩面一笑,“听说丞相大人已经把他任命为小姐的贴身侍卫了。毕竟,那次小姐和我外出,可是发生过被抢劫的事情呢。”
小姑娘点了点头。
庭院的假山后有一座竹亭,甚是清幽,每到午后,小姑娘便会到此坐上一整天。
“在下听说来这里就可以找到大小姐。”
小姑娘将琴抱着怀中,回过神来,朝来人看去。来人却把头低下,害怕自己脸上的疤痕吓到小姑娘。
“还疼吗?”小姑娘指着自己的脸,“这道疤。”
来人抬起头,温柔的笑道:“皮肉上的疼,不算什么。”
“那右手上的疤,还疼吗?”小姑娘放下琴,走近他,扬起脸望着他,一脸天真的问道:“这道疤,看上去就很疼。换作是我的话,肯定哭的止不住了,你为什么还能微笑呢?”
他蹲下身子,让她可以直视自己,“因为活着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微笑呢?”
小姑娘摇了摇头,“我不明白,如果活着很痛苦,那样也要微笑吗?”
“大小姐觉得自己活得很痛苦吗?”说着,他便抱起小姑娘,把她抱到亭子里的凳子上放下,他自己便在对面坐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告诉在下为什么吗?”
“那你叫什么名字呢?”小姑娘问。
“楼君朔。”
“你的姓是继承父亲的吗?”
“是。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留给我的便只有名字。”
“我叫柳千吟。我的名字是养父给我取的,养父告诉我,我之所以姓柳,是因为他在柳树下捡到我的。”
没等楼君朔回答,柳千吟便低着头接着说道:“养父捡到我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七八岁了,但着七八年的记忆却是空白的。我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会丢弃,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亲人。我只知道,我好像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但我不知道忘记的是什么。”
柳千吟抬起手虚握了几下,“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将归于何处。我并没有活着的的实感,或许我消失和存在并没有什么区别。”
她抬头望着楼君朔,水汪汪的大眼睛写满了不解,“我很痛苦,但我甚至不知道是为何痛苦。什么也没有拥有的我,到底该为什么痛苦呢?”
楼君朔的目光有些辽远,“如果忘记过往的是我,那我宁愿永远都不要记不起来。忘记对于我而言,应是上天对我最仁慈的宽恕。”
他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大小姐,你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忘记过往吗?说不定,曾经的你特别特别想忘记也说不定呢?”
“如果曾经的我是这样想的,那我现在很后悔。”
楼君朔怔了怔。如果忘记过往,自己会不会更后悔呢?哪怕再痛不欲生,也不愿忘记有那个人存在过的往昔。
“你怎么了吗?”柳千吟有些担心的望着呆住的他。
他回过神来,满怀歉意的笑了笑,“抱歉。大小姐,既然不愿失忆,那就慢慢的去找回来吧。在下会尽力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