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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丞相苏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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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夜,顾长笙便坐着由四个人抬着的枣红帘幔的银质轿子去丞相府。
他坐在昏暗的轿子里,细细寻思丞相叫他小聚的意图。
梁国有两位丞相,理所当然,这两位丞相并不相容。如今的梁国,在子嗣继承问题上暗流涌动。梁王已经病重,恐怕命不久矣,而皇后诞下皇子时间很晚,太子如今才有七岁,十分年幼。而二皇子如今却已经行了弱冠礼,文武双全,深受爱戴。朝中主张废除太子的呼声日益高涨。
但顾长笙并不像大家那样看待二皇子。他和二皇子接触过几次,从一些小事情上可以看出这个人其实性格十分残暴。更何况,二皇子连伪装自己都做不好,能被人看出破绽,可见这个人不注重细节,不是能成大事之人。
而左丞相王伦好像觉得太子软弱无能,选择了站在二皇子这一边。而右丞相则从未表明过态度,只是一心一意的推行变法改革。
顾长笙总觉得,从右丞相的变法,便可以窥见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右丞相苏启出身魏国的贵族,但到他这一代便已没落。他之所以能当上梁国丞相,是因为他广收弟子四处讲学,梁王十分感兴趣。后来,苏启到了梁国,便与梁王促膝长谈了一夜,他所讲的王道深受梁王赏识,才留在了梁国进行变法改革。
苏启的变法改革伤害了贵族利益,触怒了权贵。除了从一开始就主持变法的梁王,和由梁王下诏任命修法的御史大夫李重雪外,几乎朝中所有人都反对变法。
这个人的处境很危险。梁王若驾崩,而储君却不赏识他的变法的话,他只有死路一条。苏启想要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趁梁王还在世,终止变法,赶快离开梁国。
顾长笙继续抱手沉思着。
他能上任太子少师一职,一来是因为他神童的名声在外,于此同时,他在科举制的殿试中也拿得第一成为殿元,二来是因为御史大夫李重雪向圣上举荐他。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顾长笙就莫名其妙的当上了太子少师。
今年七月,顾长笙刚刚行了弱冠礼,才满二十岁的顾长笙就成了最年轻的太子少师。
老实说,顾长笙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李重雪会举荐自己。顾家为将军世家,守卫梁国安危已有几代。而担任监察百官的御史大人的偏偏是皇家出身的三皇子李重雪。
莫非……李重雪是念及顾家的报国之情才举荐顾长笙?
顾长笙想到这,连忙摇头。那个李重雪,才不可能是这种人啊!
嗯,人称公子重雪的三皇子倒是没有什么争夺皇权之心,或许是知道自己的身份没什么戏,年幼时期便拜当时赫赫有名的刺史张权研究监察之术。公子重雪从小便对吏法痴迷,宫中聚会也很少参加,和王子公主们的关系十分淡薄。这种性格,真是从小便很古怪哪。
嗯……很明显根本就不站在任何一派的御史大夫李重雪举自己担任太子少师,到底又是在打什么算盘呢?右丞相苏启此次相聚,又是为何呢?
“大人,快到右丞相府了。”
“嗯。”
他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认真的整理整理衣服。等轿子停下,他便带着天真又从容的微笑探身出了轿子。
“大人,披上大氅吧,夜寒。”跟着轿子旁的管家将白色貂毛的大氅递上。
“嗯。”他刚系上大氅,丞相府的管家便迎了出来。
顾长笙跟着右丞相府的管家穿过点着陶质豆灯的青石板长廊,穿过两座飞阁,二人便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中有一个池塘,在水面铺了一股带有护栏的小道,一直从岸边连接到湖中央的水榭边。
水榭四面八方的檐角上都点了暖黄的灯笼,紫色的帘幔从屋顶垂下,在微凉的夜风中映着灯笼微微飘动。
“下官拜见丞相大人。”顾长笙向苏见作了一揖。
苏启站了起来,“老夫有失远迎,请坐。”
顾长笙趁着苏见倒酒之时,悄悄的打量着这个深得圣上喜爱的臣子。
苏启一举一动之间都透着一股仙风道骨之气。特别是他含笑的眼睛,微微上翘的嘴角,岁月在他脸上刻上的皱纹,让他整个人都散发着稳住睿智的气息,让人不由的想要信赖。并且从他已经衰老的面容中,依稀能看出他年轻时的俊朗面容。
顾长笙注意到,苏启说话时有意无意的微弯着腰,好像在谦卑的聆听对方说话,让人感觉自己受到了尊重。同时,你能感觉到他有着渊博的学识,但却不炫耀,只是带着令人安心的微笑听对方说话,有时会适时提出自己的疑问。那种感觉,就像在和自己的父亲谈话那样安心。
顾长笙对他的弟子们有些莫名的羡慕和嫉妒,能有这样的谦和睿智的人为师。他又想起每天都能见到的左丞相。唉,人果真不能比,一比真的要吓一跳。想起左丞相的目中无人和高傲,以及他那一张尖酸刻薄的脸,顾长笙就在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和苏启扯了很多闲话后,顾长笙看着对面的老者笑道:“像右丞相大人这样的人,可真危险哪。”
“哦?”
“和右丞相长大谈话,不自觉的就想把一切秘密告诉您,还很心甘情愿。您说,这是不是很危险?”
“人会向某个人说出藏在心里的话,往往是有求于这个人。心中自是有衡量过利弊,才作出这个决定的。”
“让他们觉得求助于您是利大于弊,您这样和骗子有什么区别呢。”顾长笙一脸无谓的看着苏启。
“骗子吗?”,苏启倒也不生气,小嘬了一口酒,若有所思的笑道:“通过施诈耍骗损伤别人利益,最终达到赚钱利己目的人,我们称他们为骗子。那通过施诈耍骗,最终却不伤害别人反而伤害自己的人,又该叫做什么呢?”
“傻子。”顾长笙不假思索的接道:“或者伪君子。”
苏启忽然大笑起来。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顾长笙皱了皱眉,“如果为了帮助别人而牺牲自己,这种人要么是为了自我满足的伪君子,要么是傻子,这有什么可笑之处?”
苏启喝了一口酒,抿着嘴笑,不言语。
急性子的顾长笙懒得追问,岔开话题道:“您府上的仆人可真少呐。”
“何以见得少,整个丞相府,你只走过几处罢了。”
“虽然正院的仆人很多,而且现在到处都灯火通明,但我想,这个丞相府已经空了大半了吧。那些亮着光的房间,恐怕没有人住吧?您到底在计划着什么呢?”
“你很敏锐。”
“谢丞相大人谬赞。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你想知道什么呢,我可以回答你的三个问题,无论什么我都会回答,但只给你一分钟的时间。”
顾长笙凝视着对面的这个人,他知道这个人不会骗自己。
“您会伤害梁国吗?”
“不会。”
“您找到自保的方法了……不,您打算自保吗?
“做不到。”
“为什么?”
“你已经问了三个问题了,这个我不回答。”
顾长笙欲言又止,有些愤愤然的抬起酒杯仰头喝了下去。白白浪费了一次机会,可恶。
“老夫还以为少师大人会问太子的安危。”
“储君是谁并不重要,只要梁国强盛,百姓和乐便足矣。大人,您也是这样认为的不是吗?”
苏启笑了笑,“李大人果真没看错人。”
“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有些话便明说了,绕老绕去的我也搞不懂。如今朝中分成了两个大派,一个是以左丞相为首的二皇子派,一个是以皇后为首的太子派,右丞相大人您和御史大人李重雪则独立于两派,这样算来,应该算是三派吧。”
“那少师大人又如何呢?”
“我?”顾长笙瞬间懵了。
“你刚刚问的问题,已经告诉我,你与我是一路人。”苏启笑道。
顾长笙猛然反应过来原来自己被丞相将了一军。原以为是因为自己发现了丞相府有猫腻,丞相才会不得已回答自己三个问题。事实上,他是通过这三个问题来摸清自己的底细!
真是狡猾啊。
“丞相大人恐怕早有定数了吧。”顾长笙有些不开心,“今夜李重雪也邀请了我,要是我推辞了丞相大人,去赴李重雪的宴,不需要今夜的晚宴,丞相大人恐怕也早就把我底细摸清了吧。”
“李大人说,你性格洒脱,如果只我邀请你,你或许会耍小性子不来。如果两个人一起,为了让他难堪,那你一定就会来赴我的宴。”苏启为顾长笙斟了一杯酒,“更何况,少师大人对我的底细不也是先摸清了才来的吗?”
“才不是啦,我只是凭直觉认为你不会是敌人,直到见到你,我才确信的。”
“直觉吗?”苏启又笑了起来。
“对,就是直觉。而且直觉告诉我,传闻中说您对待下人苛刻,稍微犯了错就殴打仆人并将他们逐出府,只是个表象。”
“你的直觉还告诉你什么。”
“不,这次是大人您的回答才使我肯定心中的猜测。您是真的不打算自保。遣散仆人,是既不想惊动政敌,又不想家中仆人受到牵连,您是在保护他们。您真的不打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
“变法改革,必须推行下去,别无他法。古有商君变法,虽死于车裂,也未曾终止。”苏启依旧淡淡的笑着。
“如今变法能推行下去,全靠圣上支持。万一……圣上驾崩,朝中的权贵,又有谁肯支持您变法改革呢?二皇子素来与您为敌,反对变法的呼声中属他最高。”
“所以,梁国的未来,不是在你手中吗?”
“您说太子?可是太子还年幼啊!”
“你是太子最喜欢最信赖的老师,不是吗?只有推行变法,梁国才能强大,这个道理,只有你能教给他。”
原来,李重雪举荐自己的真正原因是这个。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你们这是在用命作赌注。”
“非也。哪怕朝中无人支持变法,我还是会推行下去,直到我死,才会停止。”
苏启从容淡定的笑容让顾长笙觉得很烦躁,为什么这个人在谈论自己的生死时可以这样满不在乎。
“这微乎其微的力量,您以为能有什么用呢?”
“我的遗志会有人来继承。或许是你,或许是我的弟子,又或许是我不认识的人。若火之燎于原,不可向迩,其犹可灭?”
顾长笙怔住。
眼前这个人永远笑得从容优雅的人真的让他很烦躁,很烦躁。
“不,我不会继承你的遗志的,我怕死。我会尽力守护梁国,但如果这种守护要我的命,那我选择妥协。”顾长笙从椅子上抓起自己的大氅,转身就要走。
“人各有志亦各有道。”苏启朝身后的管家说道:“为少师大人掌灯。”
“是,大人。”
管家提了灯笼,侧身让开一条道,“少师大人,这边请。”
“人已经走了,你还是在那边站到什么时候呢。”苏启拿起一个新酒杯,斟满酒。
带着湖水腥味的风将紫色的纱幔微微吹起。舞动的纱幔中慢慢出现一个高挑的影子。
“在下并非有意听你们的谈话,是在下失礼了。”穿着一身乳白色棉质右祍长袍的男子从帘幔后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