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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吾师藏此 第二章 ...

  •   第二章
      几个年轻人驾着马车拖着棺材在大雪中艰难行走,当他们终于到了丑尸岗的山下时,便立马跳下马车。
      “咱们之前说的是到丑尸岗,虽然是在山下,但这里已经算是到丑尸岗啦’。”年轻人们狡猾的笑着向身后披着白色麻衣的男子说道。
      男子不言语,将钱袋里剩下的半袋钱全给了他们,“把马车留下。”
      “行,谢谢您勒!”年轻人摇晃着钱袋,笑着走了。
      穿着一身白色孝衣的男子低着头,肮脏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他一步一步的走向丑尸岗。
      “师父,寂儿来接你回家了。”

      没有钱下葬的可怜人和死的不明不白的人都会被运到丑尸岗,运气好一点的挖个坑随便立快木头做碑,运气不好的尸体便抛在白骨上,没人管。
      他跨过一具具僵紫的尸体,有些已经开始生蛆,有的已经腐烂得只有骨架上挂着些许肉了。
      在横七竖八的尸体里,他找到了那个曾经被人们称为剑圣的人的身体。
      这具尸体穿着白色棉质的右祍长袍,但整个人几乎被血浸染,数不清的乱七八糟的刀痕爬在他身上,皮开肉绽,惨不忍睹,一看便知死后被人鞭尸。
      “寂儿,你是为了什么而拿起剑呢?”穿着一身白衣的俊美男子笑得温润如玉。他戴着紫玉的发冠,站在夕阳下,美如天人,不染尘埃。
      “因为师父和师兄拿剑的样子太潇洒了,寂儿也想要向你们一样!”
      他笑得一脸无奈,转头向身旁的蓝衣少年说道:“阿朔,你的师弟拿起剑的理由是这个呢。”
      蓝衣少年笑得灿烂,“师弟的这份单纯,阿朔一定会守护下去的。阿朔会好好保护师弟的!”
      “那师父又是为了什么拿起剑呢?”孩童时的他偏着头好奇看着这个衣袂飘舞的男子。
      “因为我太弱小了,但却有很多不能失去的人,必须要保护他们。”
      “那寂儿是师父不能失去的人吗?”
      “是。”他微微笑着,让人如沐春风,声音如此坚定,“你和阿朔的都是我不能失去的人。”
      “师父和师兄也是寂儿不能失去的人,那寂儿也要为了保护师父和师兄变得强大!寂儿才不要一直被师父和师兄保护,寂儿会守护好你们的!”他双手叉腰,挺着胸膛,抬着头说道。
      “呐,阿朔,你师弟这样说呢。”
      “哈哈。”
      蓝衣少年和白衣男子都笑了起来,明媚的笑声回荡着微凉的暮色中。
      冰冷的风吹过,看着被丢弃在沾满泥土和血的坟岗上的这具尸体,他蓦地跪下,扑在尸体上,“师父!啊啊啊啊,师父,啊啊啊啊!”
      他紧握双拳,哭得撕心裂肺,像一头野兽嘶吼着,群鸦被惊醒,发出一阵骚乱。
      “啊啊啊啊啊啊!”
      他仰头嘶喊,悲伤痛苦好像从灵魂深处挣扎着喷薄而出。不知喊叫了多长时间,他嗓子沙哑,血从嘴里溢出来。
      他的眼神又变得空洞,他轻轻的这具被雪冻得僵直发紫的面目全非的尸体抱起来。
      “师父,咱们回家好不好?”他跌跌撞撞的抱着尸体走下山,“寂儿知道,你肯定在那棵槐树下埋了一罐酒,等着第一场雪到“师父,你这次可不能一个人独享佳酿了,寂儿回来抢你的酒啦,师父。”
      他轻轻的将尸体放进棺材,慢慢的将棺材盖推起来。
      “师父,咱们马上就到苍梧山了,您别着急。”他坐上马车,扬起皮鞭,“驾!”
      “阿朔,寂儿,为师今天要检查功课,可都把书熟读了?”
      蓝衣少年淡淡的微笑着点头,他连忙低下头,不敢看师父的眼睛。
      “阿朔,你来问寂儿吧,一些常识即可。”
      “是,师父。”蓝衣少年转身对他说道:“三十年前,曾经有个剑客以一己之力帮助楚襄王战胜敌军,从此朝野对剑客改变了看法,形成争相启用剑客为士,这个人是谁?”
      “额……肯定是师父!”他看着白衣男子笑嘻嘻的答道。
      蓝衣少年无语,只能接着说道:“那个时候咱师父还没出生,是一个叫李浮的剑客啦。我问一个简单的好了,被称作仁贤君的人是谁?”
      “师父是世上最仁慈的人,肯定是师父!”
      “是你二叔父啊,笨蛋。你作为魏国的皇子,怎么连这个也不知道。魏有仁贤君,梁有忠义候,给我记好了。”
      “是……”
      “那世上最厉害的刀客是谁总该知道吧?”
      “是师父!”
      “咱师父是最厉害的剑客,我问的是和师父齐名的刀客。你得给我记好了,最厉害的刀客是卓玄,一直想和咱师父争夺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在我心目中,没有人能和师父齐名,师父是最最最厉害的。”
      蓝衣少年叹了口气,“那被世人公认的最厉害的兵器分别是什么?”
      “第一肯定是师父的渡魂剑,其他的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蓝衣少年微微扶额,“第一是不知在何处的冥落琴,第二是卓家世代相传的青龙双刀,第三就是渡魂剑了。”
      “什么嘛,师父的佩剑居然不是第一。”
      蓝衣少年无奈的看向白衣男子,“师父,这没法问了,反正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会说是您。”
      白衣男子看着他笑嘻嘻的样子,又好笑又好气,微微正色道:“寂儿,今天的功课重做。”
      是啊,那个人,从来都不会生气,哪怕自己不认真学剑,那个人也从不生气,只会一遍又一遍的微笑着让你学会。
      雪好像不肯停,伴随着狂风肆虐着,他的马车上也积了很多雪,将棺材掩盖。
      走了快一天,天色黑下来的时候,他终于到了苍梧山。马车在上山的路已经废弃。
      “师父,一直都是您背寂儿,这次该寂儿来背您了。”他将尸体背起,用车上的麻生将棺材拴紧,把绳的末端系在自己腰上,拖着棺材一步一步的往上走。
      看到竹屋的时候,他偏头对背上的尸体微微一笑,“师父,别怕,咱们到家了,再也不会有人伤害您了。”
      点燃竹屋里的灯,他发现一切依旧和他当初离开时一样。
      他将尸体放在熟悉的床上,好像师父只是睡着了一般,但那浑身的血迹却又无时无刻的在告诉他,这个人已经死了。
      这种感觉像是潮水般涌上来,堵在胸口,让他无法呼吸。是的,他的师父已经死了,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必须让师父入土为安。
      但接受师父死亡这件事情让他觉得自己很恶心。为什么自己能够接受至亲之人的离去呢?
      好像有两个自己在身体里相互拉扯,他最终还是抱着尸体站了起来,棺材走去。
      泥土飞溅,他没了命般的铲着土,生怕自己突然崩溃没办法让师父入土为安。
      他记得那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他穿着紫色金线的对襟长袍,系着红色的披风,气喘嘘嘘的站在竹篱笆外,看着那个在梅花树下独饮的白衣男子,急急的叫了一声师父。
      娇艳的梅花瓣落在他的发丝上,他猛地回头,花瓣簌簌的掉了一地。
      “寂儿,你怎么在这!”他温柔如水的目光中带着惊讶。
      “嘻嘻,师父,我偷跑出宫啦。宫里那么无聊,我又不喜欢那些人,为什么我不能和师父待在一起,反而要和那些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呢?”
      他一边走近男子,一边笑嘻嘻的说道。
      “你父皇找不到你又该着急了,你不该惹他不高兴的。”男子有些不悦。
      “可是,我不在师父身边,师父也会着急不高兴的。”他一把拉住男子,“那我宁愿让父皇不高兴,也不要让师父不高兴。师父,就一杯,只陪师父喝完一杯我就回宫,好不好?”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寂儿。”
      “师父为什么非要我赶快长大呢,师兄已经长大了不是嘛,我就不要长大啦。”
      “等你长大了,就不会想师父了,就不会来烦我啦。”
      “为什么长大后就不会想师父了?”
      “因为你想要的东西会变得很多很多,你就没心思来想师父了。”
      “那样的话,我永远不想长大,我要永远只想师父一个人。”
      那时候,他记得师父好像笑了,但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师父的笑容是多么无奈悲凉。
      是啊,为什么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多呢,到后来,什么也没能得到,连最珍爱的人也失去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这一切呢?
      功名,地位,我自以为失去这一切沦为乞丐已经是一无所有,我现在才知道,失去师父才是真的一无所有。
      为什么到现在才醒悟呢,我这一生为了追求虚无而错失了多少东西呢?
      苍天啊,我恨自己。
      恨没有保护师父的自己,恨如此软弱无能的自己,恨贪得无厌的自己。
      将坟填平,他咬破手指,在木头的碑上慢慢写上吾师白浔四个字。
      垂下手,他便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上,便一动没动。
      狂雪折尽瘦梅,残花飘零雪不休。风怒号,空啼血,萧萧哀草燃昏天。
      黄土寒透锦衾,白骨冰凉无人暖。任雨来,不愿醒,应只是一场大梦。
      这座新坟很快就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跪在坟前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尊雕像。雪将他裹得有些臃肿,他毫无生气的眼睛慢慢的被白雪覆盖住。
      时间的流逝好像被冰冷的空气凝固住了,到底过了多久,他并不知晓,他也不愿去知晓。雪好像停了,天地好像很安静,又或许很吵闹,谁知道呢。
      日月交替,星辰隐没,黎明,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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