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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苍梧山吞没 ...

  •   苍梧山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夕阳完全消失,天地忽然一片昏暗。
      青石街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的亮起来。暖黄的光晕撑开黑暗,将整个街道浸在暧昧的光线中。
      望帝城的夜市已开。
      宽敞的南北走向街道被各式地摊挤满,男女老少挤在一起,只留出歪扭狭窄的过道。一群举着风车在追逐打闹的孩童从人群中穿梭而过。
      最负盛名的酒馆人满为患,煎饼的香味和糖葫芦的甜味掺杂在一起,飘得很远。
      街角的赌坊里,有身着华服的贵族子弟挤在大声喊叫。那边的买糖人,笑着哄孩子们买糖,有的孩子拉着娘亲的衣角不停撒娇,有的孩子一步三回头,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在这边的水沟旁,蹲在一起吸烟袋的几个人笑嘻嘻的看着对面的流氓地痞打架,顺便再赌一赌谁会打赢……
      人们相互关注,又好像视而不见。欢笑痛苦交织在一起,被繁华的气氛吞没。
      “我本莲塘一枝花,逗完锦鲤戏稚娃。”
      忽然,一道歌声从人群中传来,伴着一阵阵欢快的叮咚声,越来越清晰。
      “六月雨,七月蛙。阵阵夜雨呱呱呱。”
      忙着卖煎饼的中年男子匆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忙活。拥挤在一起的人们不自觉的拉紧衣服往后让开几步,唯恐沾上什么脏东西。
      “大梦一醒竟无话,原来身在帝王家。”
      一个穿着灰色破布衣的乞丐有些摇晃的的走了过来。一边高声唱着,一边用长短不一致的筷子敲打着破瓷碗。
      乞丐衣服上沾有血迹,散发着一股臭味,走路跌跌撞撞,人们一边厌恶的皱眉,一边又紧紧的盯着他看,生怕他撞到自己。
      “稀里糊涂错投胎,这且教我如何活?”
      他又脏又长的头发遮住了脸,只露出浸满笑意的两只眼睛。他没有力度的目光游离在空中,好像什么也看不懂,却又像看穿了一切。
      虽然看不清脸,从身型上看,应是个年轻的男子。
      “无奈一生困浮华,欲乘风去浪天涯。”
      他漫不经心的唱着,用一种随意又戏谑的语调哼哼着向前走。路过酒馆,老板给他倒了半碗酒,然后连忙摆手使唤他走,怕沾了晦气。
      他倒也不在意,低头喝了一口,也没说谢谢,继续唱着朝前走。
      “冻死骨,归暮鸦。可怜苍生丢不下。如何能把高帆挂?”
      在街道的另一边,摇摇晃晃走在路上的黑衣男子蓦地跪倒在地,怀中的黑剑飞出去很远。
      他动弹不得,爬在冰冷的地上,干裂的嘴唇微微抖动,“水……”
      他只觉得眼睑沉重,世界昏暗下来。
      那年轻的乞丐笑得更加放肆,肆意的笑声在人群的嬉闹中撕开一道口子,又转瞬被吞没。
      “手足情,血浓水。君君臣臣君君臣,谁是君来谁是臣。”
      “忠孝义,古难全。智叟教我仁义礼,又说苟全不得体。”
      “娘,你看,下雪了!”一道稚嫩的女声叫了起来,带着惊喜。
      嘈杂的集市忽然安静了一瞬,大家不约而同的抬头看了一眼夜雪,又匆匆埋下头。集市再次喧嚣起来,久久不息。
      白雪从深沉的夜幕中落下,映着暖黄的灯笼光施施然的融化。
      “有道理,没道理。你说苍生理不理。风狂载,雨莫停。古来圣贤今安哉?行路难,命难矣。”
      乞丐越走越远,消失在人群中。
      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昏倒在地上的黑衣男子慢慢的被白雪覆盖,只露出僵紫的手指。
      “小姐,雪下大了,我们回去吧。”丫鬟琳琳说着就撑开紫色的油纸伞。
      “琳琳,你快看,那边的雪地上好像有个人!”那小姐抬起手指,惊恐的叫了起来,“快去叫人来!”
      半夜时分,雪稍作停势,却已经积了半尺厚。在城郊的一座破庙里,那乞丐缩在墙角睡觉。因那酒家给了掺了水的劣酒,他头痛了半宿。那火堆也越烧越小,又冷又饿的,天刚破晓时,他从噩梦中醒来。
      这乞丐靠着墙角坐起来,头疼欲裂,他皱着眉将手探进怀里拿出一把裹着布的断剑来。
      乞丐将布打开,面无表情的凝视着这把断剑。
      这把断剑的剑身呈哑光的黑色,两边刻有火焰纹,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默默燃烧。圆茎一字格的暗金色剑柄上雕有繁杂的纹饰,细细一看,在一字格上左右对称的雕有两朵彼岸花,映着微弱的火光,彼岸花金光流转,好似在盛放。在圆茎上则是刻有两只条精致的小龙。
      面无表情的乞丐忽然迅速的把剑包好藏到怀里,然后紧了紧衣服,将手抱在胸前闭目假寐。
      他刚闭上眼,破庙的朽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道火把的光将破庙照亮了不少。
      “呼……可真冷哪,屋子里暖和多了。”
      “可不是嘛,谁知道今年的第一场雪会来得这么早。”
      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近,能听到把一抱木柴放下的声音。
      “我们从雪停后就一直走到现在,终于到望帝城郊了。”
      “嗯,先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吧,养足力气后咱们再进城。”二人说着就转身放下火把,打算坐下。
      “行……啊啊啊,那里有东西!”
      忽然,其中一个旅人指着墙角大叫起来,本来已经坐下的另一个旅人被吓得立刻举起火把到处照。
      “你是人是鬼?!”高举着火把的旅人对缩在墙角的人影大吼了一句。
      乞丐微微抬头,肮脏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两只眼睛来。
      “什么嘛,原来是个乞丐。”两个旅人都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骂道:“既然你在哪里,为何不知会一声,存心吓人是不是?”
      乞丐没理会,翻了个身继续睡。
      “算了算了。咱们赶快吃点东西养点力气。”
      二人没有再理会乞丐,用抱来的木柴点了一堆火后,就围着火堆一边吃干粮一边断断续续的交谈。
      “老四,咱们要是能在望帝城挣了钱,再娶个媳妇,嗐,到时候回老家,别提多风光了1
      “三哥,你那叫什么风光哪,要是能成为一个大侠,那才叫风光呢!”
      “看尼那点出息,做什么白日梦呢。你看看号称剑圣的那个……剑圣叫啥来着,哦,对,叫白浔。”这人咬了一口大饼,又继续说道:“大名鼎鼎的剑圣白浔,还不是被人给杀了,那叫一个惨呢,一代剑圣就被抛尸荒野,你说说,这些大侠什么的,到底有什么好的,不过就是一个空名号罢了。”
      等这人边吃边说完,老四的脸色已经铁青,正欲反驳,却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同伴被人掐住了脖子提到了半空。
      “你说谁死了?”刚刚的那个乞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单手掐住了被叫做三哥的男人的脖子,眼神空洞的看着虚空,一字一句的问道。
      “救……命……”三哥已经被掐得脸色发紫。
      老四急红了眼,嘶吼着,捡起木柴就朝乞丐抡过去。乞丐依旧以一种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虚空,他抬手将木柴接住,反手一转就将木柴抢到手中,顺手朝老四脸上敲了一记,又顺势抬脚将老四踢飞出去,老四“咚”的一声重重的砸在了门上,灰尘四起。
      乞丐低头看着被自己掐在手中的人,好像大梦初醒般的松开了手,那人一下就跪倒在地上,不停的咳嗽。
      “你说谁死了?”乞丐又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
      “咳咳……剑圣白浔死了,咳咳……”三哥连忙跪在地上哀求道:“大爷饶命啊,剑圣被一个叫卓玄的人杀了的消息到处都在传,咳咳……小人也只是听说啊,您要是不信,可以到处去打听打听,剑圣的尸身好像就被丢在五十里外的丑尸岗上。”
      三哥跪在地上一边哆嗦一边咳嗽,生怕这个人再把自己给掐住。
      “不可能,不可能……”乞丐梦呓般喃喃着后退了几步,他看着虚空梦游般的摇着头。
      “不可能!”忽然他大叫起来,叫着就迈出大步奔跑起来,消失在雪地里。
      三哥连爬带滚的扶起被踢伤的的老四,二人面面相觑。
      “赶快收拾东西走吧。”
      “哎!”

      仁宗二十一年,是夜,卓玄决斗剑圣白浔于望帝城外。刀光剑影,狂舞三日,白浔剑落,遂死。玄仰天大笑,曰:“天下无人敌我矣!”于是,玄执双刀,戮其尸以为乐。一代剑圣,留名身前,亦辱于玄之手。
      剑圣之死,传于梁国而至天下,玄声震江湖。
      白浔死的消息像天花那样传的快,无论是中原的诸侯大国,还是西边的蛮族部落,甚至还有东边入侵的鬼族,都听说了剑圣白浔被卓玄杀死的事,连带着白浔身前一些早被忘记的事迹也被挖了出来,伴随着他的死越传越广,越传越失真。
      白浔的死,夹杂着白雪,成为人们茶余饭后最好的消遣谈资。
      挂着黑底红字招牌的当铺座落在望帝城一条安静的街道里。
      垂在门前的两块厚重的蓝布有时会被寒风吹起,几片雪花钻进来便瞬间融化。昏暗的当铺里,上了年纪的典当师把脖子缩在衣领里,双手抱着插在衣袖里,靠着台子不知道睡着了多长时间。
      “哐当”一声,一阵寒气逼来,穿着深灰色对襟衣服的典当师父被惊醒。他缓缓的睁开眼睛,也不看来人,抬手从木制窗口里把被丢在台子上的东西拿进来。
      慢慢打开包着的脏布,发现是一把黑色断剑。典当师来了兴趣,惺忪的睡眼亮了起来,他点燃一支蜡烛,用满手皱纹的手小心翼翼的抚摸这把剑。
      半响之后,他抬头透过小窗口打量了几眼站在台子外边的人。
      他的长发又脏又乱,几乎遮住了脸,破烂的衣服上积满了雪。
      “你想要典多少钱?”典当师看了来人一眼,又端详着剑问。
      “买一口棺材和孝衣的钱。”来人低着头,声音很沙哑。
      典当师收了断剑,便进了里屋,他依旧低着头站在那里,脏乱的长发埋住了他的脸。
      “喏,这些钱还可以让你雇几个抬棺材的人了。”说着,典当师将钱袋从窗口中推出,“还有这把伞,算是我借给你的吧,雪下大了。”
      说完,典当师把伞推了出去,然后便把小窗台关了起来。来人一言不发的把钱收起来,他看着伞迟疑了一会,也拿了起来。
      “我说,这把伞是我借给你的,所以你是要还的。那把剑是你的,你也是要来拿回去的。等你来拿剑的时候,可别忘了还我的伞。”
      典当师的声音隔着木窗传了过来,他侧身站着听典当师说完,便一言不发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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