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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蒋爱华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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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爱华望着头上那个复杂的拱形穹顶,它由墙面的一个巨大正圆,弧形般地层层向上凹陷。一盏长灯直挂吊顶深处,从二楼顶部直倾泻到一楼宽阔的客厅中央,千丝万缕地向四周延伸出去。
她通常不会把灯开得如此明亮,可她现在只管把灯组通通打开,为了让光明占领房间的每一处,每一个空隙,每一个角落。然而这些光亮却没能驱逐她心里的阴霾,填不进她空荡的内心。
这前卫的客厅灯和复杂的吊顶以及家里的一切装潢与家电,都由女儿一手置办。想想刚才那通令人不快的电话,仿佛也只有这屋里的一切才是自己仅能从家人那儿抓住的东西了。
“自从上次你在超市遇见抢劫以来,还有没有遇见过危险的事?”
“没有,这些事哪是能天天遇见的。”
“放学回家有没有什么安全隐患?路上人多吗?黑人多吗?你的同学有没有带枪的?”
“我说妈,你是不是电视看多了?”
“事实就是如此,美国的社会治安实在无法令人安心。你看那每年的人权报告,任何类型的暴力案件都以秒为单位的在那片土地上不断发生着。你给我听好了,去弄一把枪防身!”
“你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只不过是个留学生而已,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学校里。你不要想太多了,那些报告的出发点和目的本身就有问题,内容也不过是一些无法核实的数字。你不要担心,我的生活环境很安全。”
“安全你还遇上抢商店?你不要再说了,那天我跟你云姨吃饭,正好说到这个问题。辰辰的同学对枪支持有很有经验。你只需要在靶场练习,再带着学生签证去枪店提交正式申请就可以买到枪了。手续很简单,宪法第二修正案也会保护你的权力。有把枪在包里,遇事就算不用也能吓跑几个。”
“妈,我真用不着!那只是宪法,每个州具体实施方案都有所不同。对每个人种也有所不同,况且手续这么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嫌麻烦就给我去黑市上搞一把,钱不是问题。”
“Control Freak,妈你这是典型的控制狂!”
“别给我说英文,你翅膀硬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不用再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你!”
“还有一件事,你不要再跟那个黄毛小子在一起了。”
“你从哪儿偷看我Facebook的?感情上的事,请你不要过问!”
“我不过问谁过问!我生的我不管给你说多少次了,人家美国人和咱们中国人理念不同,文化和接受的教育不同。你说,那黄毛会跟你结婚吗?”
“都什么年代了,谁是为了结婚去恋爱的?这不是国家或者文化的区别,这是年龄的区别!”
“你还给我顶嘴是吗?你看那边的平均结婚年龄,还有离婚率。我不想看你后悔!总之你不准再跟他来往!”
“你太过分了,你管不着!”
没等蒋爱华继续说教,女儿愤然挂了电话。
我非得好好教训下她不可!蒋爱华这么想着,怒火中烧。房间里空空荡荡四下无人,她只得跺步来到吧台,气急败坏地倒满一大杯龙舌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半晌,她酒劲略散,才无奈将一股怨气长吁而出。
女儿大了。从她独自离家去外省上大学,到后来的出国留学,蒋爱华内心一天空比一天。现在女儿实在难以管教,通话十之有九都是忿忿收场。
可是她若心里若不是装着自己的女儿,她就会陷入另一个让自己崩溃的问题,婚姻危机。
分居已经一个月了,没有一丝雨过天晴的征兆。至于这感情破裂的因由也难道出一二,又或者说这其中的大事小情太过纷繁复杂,蒋爱华实在不知该从何入手。如今,她内心的空洞已经取代了曾经每天对这原因的反复思索。她也不曾想到,在知命之年也能生出这般令人始料未及的变数。
长年深居简出的生活让她的境遇无人可诉。大哥和三妹、幺妹都远在他乡久无联系,只佳节以短信过场一二。以往的挚友也各有家庭,日渐疏远。并且迫于面子,倾诉这个行为本身于她而言,连自己那关都过不去。多年的相夫教子、洗衣烧饭,让她早已不涉交际。随丈夫越来越大的生意,自己也慢慢养尊处优、孤僻高冷,早已没有了真正交心之人。她只剩下那触之不及的父女俩和这个宏大奢华却愈显冷清的家了。
蒋爱华来到由大小不一的石块堆砌而成的电视墙边,从一人高的螺旋状银色CD架上习惯性的抽出那张被她播放无数次的老专辑,将它放入CD机中,轻轻旋动功放的音量钮。那个甜蜜又熟悉的声音随即从四面八方袭来,正是这个声音。伴她度过了酸涩的青葱岁月,和丈夫在闯荡中细细聆听的而立之年,被女儿将其揶揄为过时的不惑之年,一直到现在,见证了她的大半生,已然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邓丽君。
自己的咄咄逼人和喋喋不休太让他受不了了吧?生意场上的过度操劳和尔虞我诈后,家也没能成为他停靠休息的港湾。这都是我的错吗?他不像从前那样有耐性了,不愿听我的话也不和我争吵了,只是每次兀自走去另一个房间,于是夫妻俩才慢慢没了交流。是这样吗,蒋爱华?她问自己。
不愿沟通交流解决问题的人明明是他!不在乎的人明明是他!正是由于他一次又一次的逃避才使得一个个问题被搁置,导致现在无从下手。两个人的问题就是家的问题,不在乎这些问题就是不在乎这个家!
她又满上一杯,一口喝了下去。
蒋爱华的丈夫因生意而日不暇给,他俩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少得可怜。再加上出现的隔阂,于是他也不管蒋爱华,每天回家倒头便睡。在经历了四个月的冷战后,夫妻间终于迎来了一次平心静气的谈话,却还是以双方的怒不可遏而无法进行下去。
“你是不是外边有人了?”蒋爱华这个问题她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可话就这么蹦了出来。
“哼。”他冷笑一声,根本没准备回答。
她知道,任何对他道德的、人性的怀疑他都不屑回答,她也知道,这冷笑就是他的答案。
“你家也不顾,女儿也不操心,我看你就是一点儿也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真是不可理喻!”
“我受够了,受够了这寡言少语的病态生活,受够了这个空空荡荡的家!我看我们还是先分开一段时间吧。”分开这个问题,她之前并没有想过,脱口而出却后悔莫及。
于是这个家就更空荡了。丈夫搬去了他们的另一套房子,在城市的另一边。如今,她已身心俱疲。
伴着耳边流淌的歌声,她忆起与丈夫曾经的幸福时刻,他突然向她求婚的咖啡小店,花了他几个月工资的金戒指,周围众人投来的羡慕眼光。只怕那小店早已时过境迁,泥牛入海。
蒋爱华想去看看。
四月的天空细雨如酥,街灯在夜色中朦朦胧胧,沿着静静的府河一直缀向远方。那个记忆中的小店竟然还在这里,悄然隐匿在一壁绿色的植被后。花期已至,花却未开,这正是当年那一壁争艳的蔷薇。微弱的两盏小灯掩映出那个似乎并未改变的招牌,“绯红”。
蒋爱华泊了车,慢慢地行将过来,怔怔地伫立在蓝色的小门外,在脑海中对比着那个曾经的绯红。谁料那记忆的画卷打开来,才发现年之久远,早已模糊一片。
小店的格局很陌生,丈夫当年求婚的那处桌椅已经换了,它已不是印象中浅蓝和深绿的撞色桌布,而是深蓝绣边的白色。店内灯光柔和,只有三四对情侣和几个等着另一半的年青人。她注意到一个男孩,头上深红色线帽艳丽浮夸,她越看越是不解现在青年大众对衣着的品味。那男孩发现蒋爱华盯着自己,有些惊恐,蒋爱华忙把目光移开,朝他背后的位置走去,那个求婚之夜他们所坐的位置。
一位玲珑的女服务生走了过来,穿着白色的衬衣、暗红的背心,领口系着领结。然而这一身精神又职业的装束难掩她脸上的倦怠。她木讷地递上一本菜单,机械地吐出一句“欢迎光临。”
蒋爱华没有微笑,她翻了翻那本装帧精美的菜单,点了一杯卡布奇诺,跟那个晚上一样。
几盏温暖的小灯将整个小店照得光影交错,长长的棕色吧台前没有一把椅子。桌位之间有狭窄的隔断,但并没有将小店分割出完全独立的空间。隔断上一盅盅各式各样的多肉植物排成长列。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海报,蒋爱华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海报,可能是电影或者歌剧吧。
“绯红”并不像那些总是摆着一个书架,装潢考究、陈设精美的文艺小咖啡馆,也不像那些如旧厂房翻新一般的开放式大咖啡厅。它更趋于二者之间。
拉着心形花纹的卡布奇诺端上来后,蒋爱华再一次陷入沉思。她希望回到从前,回到夫妻谈笑间女儿第一次叫爸爸的那个幸福的从前。她觉得当时的一切劳碌辛苦,每一把汗每一滴泪都是幸福的。她愿意用现在的一切换回那个从前。她这么想着,却没有意识到那些难以放下的东西,比如自尊和颜面。
自己是不是该有所让步?也许改变一下自己的跋扈?是不是自己操心太多,让一切都适得其反?是不是他俩都受不了?
一个难下的决定。必须放下自己秉持的才能得到应有的,可是令人眷恋的往往就是令人迷惘的。
她思绪辗转,目光游离。忽然发现左侧的一个男孩入神地盯着正门方向,把他对坐女朋友兴致高昂的谈话完完全全无视了。她女朋友也发现了这个情况,疑惑的扭头去看,蒋爱华便也顺着那目光望去。
一个修长的年青女子站在门内,身着一袭黑色修身连衣裙,那裙摆短得让蒋爱华脸红。一双长腿露在外面,脚下一双黑色的高跟鞋。深深的V领下挤出一道不自然的□□,雪白的脖颈上挂着一条锃亮的项链,一块铂金镶边的黄水晶坠于其下。粉红的唇彩和长及腰间的粉红色大波浪闪亮非常。
“真是世风日下。”这女子令蒋爱华咋舌。回头再看那对小情侣,男孩依然入神,女孩生气的对着他脑袋拍了一下。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现在的女孩儿穿这么风尘就出门了?真是不要脸!瞧她搔首弄姿那样儿,这是勾引谁呢?这整过的脸和胸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蒋爱华见好几个男的都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一群饿汉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她又在心里默默哀叹道,“真是世风日下。”
整容女环视一圈,坐到了红帽男子对面。蒋爱华有些傻眼,其他男人也是。
虽然两桌之间有隔断,不过他俩的对话依稀能辨。蒋爱华本无心偷听,却逐渐被谈话内容所吸引。没想到他们是第一次见面,竟然是相亲。
“你好美,美得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天哪,这是美吗?这是卖肉,是风骚!蒋爱华恨不得破口而出。
“谢谢,你也挺不错的。”
违心!这男孩穿着如此朴素,甚至有些不入流。虽然谈吐看似大方,却有些轻浮,又有些羞敛,那是一股落魄书生的酸气。你呢,穿着放荡,举止老练。虽谈吐收敛,可那张狐狸皮下是什么货色我蒋爱华还不清楚吗。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是一说到此女动机,蒋爱华也不甚清楚。她为什么会对他彬彬有礼甚至兴味盎然呢?
“我有点疑惑,像你这般国色天香,必定追逐者无数。又怎么会以这种方式……”
“相亲?”
“见网友?”
“碰头?”
“约……”
这脱口而出的一个词被活脱脱吞回去半个,蒋爱华以为是约会,她若是知道这个词其实是约炮的话,难保不从座位上跳起,直骂他俩不要脸,再补上一句“真是世风日下。”
“其实我家家教很严,管得很紧。虽父母不在成都,但我很听话,很少出门。朋友也不多,只有几个贴心的女孩儿,异性朋友一个也没有。我从小到大只谈过一次恋爱,彼此相敬如宾,连手也不曾牵过。谁知父母不喜欢不同意,只能伤心的分了手,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知哭了多少次,哎。”
呸呸呸呸,蒋爱华在心里对着她的脸连啐四口痰。这个不要脸的骚货,编个故事恶心得自己想吐。穿成这个样子说自己家教严,只牵过手。谁知道她是做什么的。
算了算了,不听也罢。蒋爱华烦心,便闷闷地喝起自己的咖啡来。
在龙舌兰和卡布奇诺的共同作用下,蒋爱华起身向洗手间走去。在隔间里忽闻有人进门接电话,声音正是那个狐狸精。
“你还给我打电话干嘛?我们不是说好分手了吗。”
……
“早点结束这段感情,对你我都是正确的选择。”
……
“你认真的?”
……
“你在哪儿?”
……
“我马上过去!”
这个贱人!婊子!蒋爱华在心里破口大骂。这个一边编故事欺骗相亲对象,一边吊着自己小男朋友的女人,年纪不过与自己的女儿相当。要是自己的女儿像她这样,看老娘不打断她的腿。真是世风日下!
蒋爱华推门而出,见那婊子站在洗手池前,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涂着那亮闪闪的唇彩。于是慢慢走到她旁边的洗手池,一边洗手,一边斜视着她,目光中充满愤怒和鄙夷。
黑衣女子却丝毫没注意到她,在均匀地搽好唇彩后,脸微微一侧,对自己完美的脸蛋表示满意,嘴角扬起一丝自信的微笑。
回到店里,黑衣女子轻轻的拍了一下红帽男子的肩头,对她娇嗔的笑着。他两颊通红,傻乎乎地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小红帽,不好意思家里有点急事,父亲催得急。”
小红帽取下帽子,露出一头浓密乌黑的卷发。
“那我们?”
“下次见。”
“好,下次见。”他僵硬地微笑着,一副失落挂在脸上。
卷毛傻傻地立在原地,完全没有送她的意思,只是一往情深地目送着她。她走到门口,突然转身道。“你卷发挺好看的。”
这个可怜的傻小子,朝着黑衣女子远去的方向,呆若木鸡,他已经着了那狐狸精的道了。
蒋爱华不胜唏嘘,现代人的感情世界已经超过了自己的理解范围。在她看来一切都是那么的污秽不堪。她想起当年和丈夫相识之初,那时的感情是那么纯粹。同样上山下乡的知青,同一个生产队,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和这个既不相信广阔天地能够大有作为,又不在乎自己黑五类成分的小伙子走到了一起。在那个远离阶级斗争和□□的青山上,只有为了公分的连日辛勤劳作。她想起们一起耕耘的土地,那些玉米、土豆、红薯。她想起他们秘密的小山坳,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望着头顶的蓝天白云,脚下的连绵青山,远处松散的城市。烈日当空,绿树浓荫。
她决定妥协。
仿佛大树下幸福的两人身边也响起了她生命的歌声。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短信的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我们还是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