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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楚留香传奇(一) 倾心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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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埠林立,人烟川流,正是大好繁华之景。
这里有最温柔的少女,这里有最精致的糕点。
这里便是姑苏了。
日上三竿,时候不早,是以李记的铺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等待的人里面,外地人有许多,这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只因李记的糕点是盛名在外的,还有些本地人也正坐着,人数并不算太少。
只这些本地人,几乎都可以断定,李记是绝不会让慕名之人失望的,毕竟,姑苏人喜爱糕点,擅长制作糕点,一般的铺子,又如何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这不,又有人进来了。
来人是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合该是值得让人多看两眼的,更何况,她还生的漂亮。
铺子里的人,此刻多半是在望着她的,其中有男人,也有女人。
“这位公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迎着这么许多人的视线,少女却径直的走到了有些靠内的一张桌子。
那是她进来的第一眼,就看到的地方。
事实上,她绝不是第一个看到这张桌子的人。
不过,桌子又有什么好看?
好看的,从来都是人。
“自然可以。”
深色的桌面左侧,一袭浅色长衫的男子,笑容疏朗、温暖。
“公子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
少女顺势坐到了男子的对面,也笑了,带着些女儿家特有的娇俏。
“不是。”
男子摇了摇头,对于少女刻意的攀谈,并无特殊的热络。
“公子也是喜欢糕点吗?”
“大概算是。”
“喜欢就是喜欢?怎么还有算是呢?”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听过爱屋及乌的典故?”
“当然听过。”
“我的妻子喜欢糕点,那么无论如何,我大概也算是喜欢的。”
说起这话的时候,男子还是笑着的,可是笑同笑,也可以是完全不同的。
就像是方才那般,他对她微笑,只是一种良好的气度、修养,无论是换了任何一个不相识的人,也许都是一样的。
可这短短的一瞬间,似乎他已不是他了,就像是春风,就像是田野,就像是白云,就像所有这些都染上了一层明媚的日光。
少女的眼神一下子黯了又黯,终于还是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出了李记,正是春日的姑苏城,有树有花、香气四溢,她却无心观赏,只是一边走一边想,这样形容好看的男子,不知道日后还能再遇见一个吗?
“客官,您的糕点好了。”
“多谢。”
“客官慢走。”
男子走的时候,伙计在后面目送着感慨,如此俊美多礼的公子,又有哪家女儿会不喜欢呢?也不知道,这位公子的妻子、又是个怎么样的幸运姑娘呢?
罢了罢了,这种事情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是个伙计,只需迎来送往便是了,这一天天遇见的人、看着的事,走了、散了,也就都没有了。
“小三,快过来帮忙。”
“好嘞,这就去。”
看吧,这才是他的生活,他已经知足了。
白日到黑夜,黑夜到白日,两个循环,便是两天。
两天的时间,也许是不够长的,若是一个普通人不紧不慢的走,不知道能不能走出这座姑苏城?
两天的时间,也可能是足够的,若是一个驭马高手策马奔走、披星戴月,那么,他一定能走出整个江南。
碧野如波,云闲鸟叫,这里很清静,这里很美丽,这里……绝不是江南。
清晨里,有座不大的村子,马蹄声哒哒的,是他打江南而来。
牵着白色的骏马,穿过阵阵醇美幽雅的酒香,马停了。
是他到了吗?
是的,他到了。
松了马儿,走入一片开的满满的杏花林。
粉白的五瓣杏花,在枝头上、在微风里,摇摇欲坠、绰绰约约。
花很美,风很柔,最是那林间的少女,教他倾心一生。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伸手拂去她发间的花瓣,他就这么轻笑着,拥她入怀。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纤白的指尖拈着一枝盛放的杏花,如此亲密的,于他脊背处交握。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饱含笑意的语调里,是他念了这首词的下一句。
“原来阿梨也是这样的想嫁我?”
他在她的耳畔呢喃着,总也是舍不得放开她的。
“怎么?不可以麽?”
她的回应,是略显轻描淡写的反问。
“当然可以,简直可以极了,不过阿梨可千万要耐心些,毕竟四月到七月,好长的。”
所以,七月初七虽然是个宜嫁娶的好日子,但他……早已是迫不及待了。
“也许,更加需要耐心的那个人不是我。”
“也许。”
她在他的怀里,她笑了,他知道。
“走吧,我们回去了。”
“这样就要走了,你不继续采花了麽?”
“最最怜香惜玉的楚公子正在我面前,我又如何还敢这样做呢?”
“那位怜香惜玉的楚公子在哪里我且不知,只你面前这个姓楚的,鼻子天生不大好,怕是很难怜起香来的。”
望着白梨笑意盈盈的模样,楚留香略显无奈的摇了摇头,在她弯腰之前,拿起了地上那只铺了薄薄一层花枝的篮子,然后牵起了她的指尖。
“不过好在姓楚的一早知道,香玉什么的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不知道白家阿梨知不知道,他最想要什么呢?”
他握着她的手,低着头,笑意浓厚。
“不知道啊。”
白梨眨了眨眼睛,移开了视线,有个太过英俊的未来夫君,实在是很容易让人立场不坚定的。
“当真不知?”
楚留香重新凑近到白梨面前,看着她眼底的笑意,还有她眼底带着笑意的自己。
“你觉得呢?”
白梨这下子并没有再躲开,本来么,天底下又有谁能真正躲开轻功绝顶的楚留香呢?
“我也不知道啊。”
楚留香也冲着白梨眨了眨眼,就像她方才做的那样,只不过,他是绝不会舍得移开视线的。
她怎么可以生的这样好?
眉也好,眼也好,鼻也好,唇也好。
没有哪一处,不教他喜欢。
“那么现在呢?”
白梨迅速凑到楚留香的面上,留下了一个轻柔的、来不及扩散香味的吻。
“还是不知道啊,不过我觉得方才那个法子很好,若是重复上几次,也许我就知道了。”
楚留香摸了摸侧脸,追着前方的白梨,走出了这片林子。
“那你还是不要知道更加好些。”
“既然楚夫人开口了,虽然有些遗憾,但楚相公还是会照办的。”
“楚夫人?她在哪里?”
“嗯,是我错了,未来的楚夫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么未来的楚夫人,请问你有准备酒菜吗?”
“自然是有的”
“那很好,毕竟未来的楚相公已经又累又饿了。”
“放宽心,未来的楚夫人又如何舍得让未来的楚相公挨饿呢?”
“那就多谢了,未来的楚夫人。”
“不要客气啊,未来的楚相公。”
……
白梨的住处,正有人在等她,等他们。
来人是个略显邋遢的男子,身材高大健壮。
他正兴致勃勃的笑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就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一样,同他相对的,是地上躺着的一只黑猫。
那是一只纯黑色的大猫,毛发柔顺光亮,它正懒洋洋的晒着太阳,偶尔的时候,也会睁开那双湖水般碧绿的眼睛,撇一撇身边这个陌生又话多的丑陋异族。
“小猫猫,你怎么这么没精神啊?是不是昨天晚上又忙着逮耗子了?看你这一身油光发亮的黑毛,肯定是抓到了不少对吧?这么说起来,你倒是和老臭虫还有点像,做的都是夜里的生意。”
他正说着,原本散漫的黑猫突然跑了,踩着那种独特的优雅步子,跑得飞快。
“你要去哪儿,我还没说完呢。”
男子也动了,以一种绝妙的身法将黑猫又拦了回来,若不是亲眼得见,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这样一个看似平凡的男子,能使得出如此轻盈的招数。
“不过这一点,你就比不上老臭虫了,如果较起真来,我可从来没有追上过他。”
黑猫还在挣扎着,就被男子捏住了软肋、一动不动了,正所谓打蛇打七寸,擒猫的话,当然是不能放过它的后颈了。
“我竟不知道,原来你同桑落还有这种共同之处。”
“莫说是你,就连我自己,也是头一回听说。”
白梨和楚留香走的并不快,或许可以称之为——慢悠悠的。
不过,他的听力很好,她的也不错,加之男子的嗓门不算小,所以听到了许多,也算不得什么奇特的事情。
“老臭虫,白梨,你们终于回来了,我已经到了很久,多亏了有这只猫陪我聊天,不然我一定会无聊死的。”
男子兴冲冲的迎了上去,继而摇了摇手中的黑猫示意。
“你很喜欢桑落?”
“桑落?桑落酒?在哪儿?在哪儿?”
“不是,它的名字叫桑落。”
白梨指了指半空中的黑猫,她为它取名桑落,不仅仅是因为它被送来的时候,自己正在酿制桑落酒。
“这只小猫猫和我很合得来。”
“你确定?”
“是……啊!”
还因为就像桑落酒一样,它的‘后劲’可是一点不弱的。
白梨看了看被赏了几爪子的胡铁花,又看了看正舔着爪子的桑落,极为不厚道的笑了,这下子好了,它甚至还记下了他的味道。
“看来这下子,你们的仇怨可结大了。”
楚留香也笑了,乍然看到胡铁花,他也并不会觉得太过意外,毕竟对于像胡铁花这样的酒鬼来说,这里当真可以算得上是天堂了,所以早来些,大概也是理所应当的。
古诗有云: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这座不大的村子,正是杏花村,那个传言中有酒、有好酒、有许多好酒的地方。
直到现在,楚留香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日子。
那是一个冬天,下着很大很大的雪。
那一年,他十二岁。
没有星辰,没有月光,没有花朵,没有芬芳,这样安静的一个夜晚,只有雪,纷纷扬扬的大雪,造访着这处茫茫的田野。
突然间,田野里有了声响,有人来了,是两个少年,两个身量未足的少年。
他们穿的不算薄,但也实在是算不上厚,考虑到这是个大雪肆意的冬天。
他们渐渐地走近了,模样也愈发的清晰了。
左边的那个,生的高些壮些,一双大眼睛又黑又亮,他正说些什么,大大咧咧的样子倒是同他的大嗓门很是匹配。
“我已经闻到酒香了。”
“看你现在的样子,我就知道自己要有口福了。”
右边的那个,身量瘦些矮些,年纪自然也要轻些,可奇怪的是,较起左边的那个,他看上去居然还要稳重上一些。
“没错,只要你跟着我,别的我不敢保证,好酒可是绝对少不了的。”
“只这一点,我可就跟定你了,胡大爷。”
“好,算你有眼光。”
……
厚重的积雪上,他们的步子很稳很轻,虽然还远比不得雪狐那般灵敏,但在他们这样的年纪,已经是极为出色的轻功了,所以很快,他们就消失了。
等他们再次停下来的时候,是到了一个清清冷冷的院子之前。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影攒动,只有一窗橘黄的灯火和一阵幽长的带着暖意的酒香,而这些就已经足够了,相当足够。
毕竟,是这样的一个大雪天,是这样长的跋涉,还有什么,比一盏暖洋洋的灯火和一壶烫好的美酒更让人开怀的呢?
“有人吗?”
洪亮的嗓门,大力的敲击,很明显的,率先开口的是那个高些的少年。
“稍等。”
回应他们的,是很清脆的音色,那种清脆,是任何一个成人都绝不会有的。
很快的,屋门就开了,出来的是个孩子,女孩子。
她穿了一件雪白的衣裙,撑着一把雪白的纸伞,走在这片雪地里。
“有事吗?”
微微掀起伞檐,她停在了距离二人不远不近的地方的,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看到了她的脸。
她生的很白,却不是惹人怜的那种苍白,只是刚刚好,衬托出了她眼睛的黑、嘴唇的红,她的笑容也浅,却像是一弯溪水那样,清澈干净。
“小妹妹,你家大人不在吗?”
望着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子,哪怕是那个高些的少年,也忍不住放低了声音,好像是生怕吓着了她一样。
“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和我说。”
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而这样的态度,对旁人来说,大致就是默认了。
“没有大人在,可我已经闻到酒香了,难道是小妹妹你自己要喝?看你不过是八九岁的样子,没想到也是个小酒鬼啊!”
高些的少年拍掌而笑,大有一种他乡遇故知之感,这么想来,他自己,定然也是个酒鬼了,半大的酒鬼。
“不好意思,他只是说笑而已,并没有恶意的。”
矮些的少年温和的解释着,虽然他也看得出,眼前的女孩子并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可是,知道是知道,该做的还是要做。
“进来吧。”
轻笑着转身,吱嘎的突兀一声,是她推开了大门。
她为什么一个人?她对所有陌生人都这么信任吗?她不害怕遇到坏人吗?
伴随着这样的种种疑问,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道大门。
然后,他醉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个时候,他还以为,三天三夜已经够长了,只怕这辈子,也再不会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后来麽,他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