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9、09 每个凡夫俗

　　赚钱、赚钱……
　　这个问题深深困扰着没有多少经济头脑的周小胖。
　　夜色朦胧，他老老实实地坐在仓库房里，苦思冥想着拯救餐厅的办法，却毫无进展。
　　这时，这几天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蒋司忽然拉开房门，把一个盒子丢到桌上：“在外面吃饭时顺便点的，给你抱着继续堕落吧。”
　　周舟茫然地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大酒店的芝士蛋糕，不由高兴道：“谢谢！”
　　“谢什么？让你减肥，你减了吗？”蒋司眉眼上的伤痕已经彻底恢复，显得明眸善睐，的确比从前更加动人了几分。
　　只是现在的他渐渐不像从前的自己了，甚至让小胖子觉得有些陌生。因此，周舟郁闷地回望他两秒，才回答道：“瘦了一斤算吗……”
　　“你都一百七十斤了，大哥，还长得这么矮……按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正常人啊？”蒋司满脸都是难以忍受的鄙夷。
　　周舟原本已经拿起勺子，准备吃蛋糕，闻言瞬间讪讪地放下。
　　蒋司冲动毒舌过后，又转移话题：“你在干吗？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小老板的爸爸要求我们提高营业额，我正在想办法呢。”周舟翻了翻自己写了许久的菜谱，觉得这些似乎对增加客流量没有什么帮助：“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
　　蒋司从不关心凉川小筑，甚至不怎么关心眼前这个人，所以听到这话，只觉得不耐烦，忍不住抱怨道：“这种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厨师想办法了？左煜是干什么吃的？要我说，干脆就别做了，出去找家大酒店应聘，去哪儿不比在这里混着体面？”
　　周舟在最落魄时被左煜收留，对凉川小筑和这里的人怀有极深的感情。听到蒋司如此讲话，内心难免受到刺痛。为了避免争执，他只能低下头敷衍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没出息，随便你。”蒋司每次看到他这副窝窝囊囊的模样，都觉得烦躁，转身便回屋睡觉去了。
　　周舟沉默片刻，再度翻开菜谱。
　　恰巧这时，江皓破天荒地主动发来微信：“小筑收拾好了吗？明天我有个朋友来北京开会，想请他吃饭。”
　　“已经营业啦。”周舟就连跟他打字都觉得忐忑。
　　江皓是个聪明人，随即问道：“上次惹出那么大的麻烦，左煜家里还让他继续开店？”
　　“快不行了……如果这两个月不能提高业绩，就得关门。我正发愁呢。”周舟如实相告，暗自期待对方能用过人的智商，帮助一下愚蠢的自己。
　　江皓那边沉默片刻，忽然发来一段语音：“如果只是想在短时间内增加收入，不妨试着做些便当，开展外卖业务。店里的菜本来就不贵，三里屯附近除了酒客，还有许多上班族，后者正是外卖的主力消费群体。无论在公司还是在家里，大家都已经习惯坐等食物送上门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很适合此刻宁静的夜晚。
　　周舟抱着腿坐在木桌前，先是傻傻听完，然后又重复播放，仔细理解其中的意思。
　　外卖呀……
　　现在似乎很流行、很方便呢。
　　的确是个值得尝试的主意。
　　他眨了眨眼睛，仿佛终于找到了努力的方向，心中也泛起一股说不清楚的感动：江医生真好，愿意跟自己这种不起眼的路人交谈，还如此好心地出谋划策。当初桐岛师父果然没有帮错人！
　　对烹饪事业充满干劲的小胖子一边单纯地感动着，一边用彩色铅笔在手账本上画出了一份漂亮的猪排饭。而后又拿出针管笔，细心写下食材和调料。折腾半天，他终于满意地拍了拍纸张，借着台灯微弱的光线记录下一张温柔的照片，发给江皓，附言道：“多谢指教！”
　　可惜江医生并没有回复，大概早已休息了。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周舟放松下来，扯过被子倒在榻榻米上，呆呆望着窗缝里透出的狭窄夜空，渐渐进入梦乡。

　　“外卖？那不是很麻烦吗，能赚多少钱啊？”左煜第二天听到这个主意后，像往常一样，本能地想要偷懒：“别瞎忙活。”
　　“我算过了，每份便当的利润大概有十五元。只要每天能卖出五百份，这个月的收入就会好看许多。”周舟在餐馆的内部会议上表现得格外积极：“我们可以先做好外卖传单，到附近的大公司宣传，然后每天早晨起来准备。肯定可以的。至于送餐，就委托给专业的外卖公司。”
　　左煜支着脸琢磨片刻：“原本大家只需要晚上工作，如果从一早就开始忙活，肯定得增加人手。”
　　“我、我来，我不怕辛苦，只要咱们的店能继续开下去！”周舟回答。
　　左煜看了看他：“好吧，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赚到钱，我会给你分红。有想帮周舟的人，也可以参与。”
　　其实每天打烊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如果还要早起准备便当，实在是份很辛苦的工作。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太相信这些蝇头小利能够带来转机。
　　沫沫看不过去，举手道：“小胖，我帮你。”
　　“好呀。”周舟拿出自己的手账本：“外卖的菜色我已经计划好啦，我们去印广告吧。”
　　左煜一把抢过他那本五颜六色的手绘册子，随意翻了翻，灵机一动，说道：“我认识一个会平面设计的人，不用花钱，投食就行。”
　　“谁啊？”周舟茫然。
　　“你认识的，跟我走。”左煜忽然站起身，强拉硬拽地把这家伙拖出去，塞进自己的跑车里。替他系好安全带后，才贱兮兮地笑道：“熊猫。”
　　“哎……你是想追她吧？”周舟哭笑不得。
　　“那又怎么样？”左煜故作潇洒地叼起香烟。
　　周舟一把夺走那支尼古丁之源，认真道：“挺好的，她是个好女孩。不过，你应该学会认真对待感情了，不要像换衣服一样换自己喜欢的人。”
　　左煜气愤道：“卧槽，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你才是感情生活有问题的人吧？”
　　周舟想起最近再度变得忙碌的蒋司，悄悄把脸转向前方：“我没有感情生活。”
　　“鬼悄悄地蒙住你的眼睛——”左煜莫名其妙地开心起来，唱起了歌。
　　周舟不再理睬他。
　　左煜不靠谱地把车开得飞快，忍不住感慨道：“其实你挺有才华的。一直在我这家破店里干活，不知道是不是委屈了你。”
　　“没有啊，我喜欢这里。”周舟说：“而且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拥有一家像凉川小筑这样的店。”
　　“那等我结婚的时候，把它送给你吧。”左煜青春秀气的脸上写满了无所谓。
　　周舟被他逗笑了：“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结婚？”
　　“难。”左煜啧了一声：“要不这样，等我真的找到喜欢的人，就把店送给你。”
　　“等我攒够了钱，如果你又不想继续开店，我会把它买下来的。”周舟认真地颔首。
　　他说话和做事一样，透着一股不愿回头的认真，仿佛一旦决定了方向，就会把那里视作整段旅程的终点。
　　左煜对此始终印象深刻，却也清醒地知道，那正是胖周所拥有、而自己欠缺的品质。
　　时间会让所有美丽褪色。
　　认识得久了，无论好看还是不好看的脸，都会因为熟悉而渐渐模糊。
　　唯有到了那时，彼此灵魂中真正的光芒与残缺，才会逐渐显露，再也无所遁形。

　　周舟的确是认真想做外卖业务的，为此也十分拼命。等到清新可爱的传单准备好后，他便顶着秋日的烈阳，一栋写字楼接着一栋写字楼地发。遇到安保严格的地方，还要等到大家下班时再趁机行动，实在辛苦不已，完全顾不上什么厨师的体面。
　　但这家伙始终充满干劲、兴高采烈，简直让人阻拦无门。
　　“唉，傻瓜……”某天，左煜悠闲地待在店里吹空调，一边摆弄手机一边感慨：“他就算跑断了腿，也不如我在这几个外卖软件上买个推荐位有用。”
　　“你是资本家，小胖是老百姓，你不要打击他嘛。”沫沫在店里来来回回地收拾着外卖餐盒和塑料袋，听到这话，笑着插嘴。
　　“我知道，不然早就跟他显摆了。”左煜摇头：“就是白天做菜、晚上也做菜，不知道他能不能受得了这份辛苦。”
　　“小胖在减肥呢，好像是天天被蒋司嘲讽，受了刺激。他说累一点更好。”沫沫停下动作擦了擦汗：“不过这么久才瘦了五斤，根本看不出来。”
　　左煜被逗得哈哈大笑：“完全想象不出周舟瘦了以后是什么样子，他在我心里永远都是圆滚滚的。”
　　“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好吗？”沫沫翻了个白眼。
　　“就他那个身高，潜力在哪儿啊……”左煜趴倒在桌上：“好了，广告位也买好了。接下来卖不卖得动，就只能听天由命。小爷我已经尽力了。”
　　“辛苦辛苦。”沫沫狗腿地给他献上冰麦茶：“老板千秋万岁，一统江湖。”
　　“统个屁。”左煜哼哼道。
　　“你这么着急这家店，是不是为了周舟？”沫沫坐下来追问。
　　“为什么这么想？”左煜直起身，打了个哈欠。
　　“因为对你来说，凉川小筑原本可能就是个无所谓的东西。可你最近却为它绞尽脑汁，明明以前从来没有对任何事这么认真过。”沫沫眨着眼睛说道：“平时你又跟周舟的关系最好，所以肯定是为了让他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才开始努力的。”
　　“凉川小筑不是无所谓的东西，对我也很重要。”左煜收起玩笑的表情，淡声回答。
　　或许沫沫在某种程度上并没有说错，但那种无所谓，只是他刚从母亲手里得到这家饭店时的感觉。
　　后来，这里有了周舟，有了他美味的菜肴，也有了他永远消耗不尽的善良。
　　原本只是工具的店铺，也渐渐成了家一样的存在。
　　左煜记得生病时吃过的面，醉酒时喝过的汤，郁闷时尝过的甜点，还有每次聚会时升腾而起的热气。
　　每个凡夫俗子，都会留恋最质朴的温暖。
　　能够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左少爷，从来也不例外。
　　他并没有多么复杂的想法，只是想履行自己的诺言，让这家店一直开下去，永远都不散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