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10、10 就算是块石

　　医院工作是件极能磨灭性情的枯燥之事。
　　自从江皓在北京成名后，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
　　他的责任，是为那些环肥燕瘦的美人维持颜值巅峰而殚精竭虑。虽然态度冷淡，又从不肯通融，但惊艳的整形效果，还是使得客人络绎不绝。无论多么大牌的明星在办公室内外进出，小护士们也不会觉得意外。
　　可与此同时，记者们也像嗅到肉味的野狼，暗中随之出动。好在医院连同车库都绝不会向外界开放，才使大明星们得以保全隐私。但江皓仍旧出门不便，除了上下班，几乎都待在办公室里不露面。
　　这天，他又替一位正当红的花旦做完流行的水光美容，百无聊赖地垂着那双动人心魄的眸子，在办公室里玩手机。
　　由于关注了太多浮夸的人士，朋友圈里全是炫耀优越生活的无聊内容，枯燥得让人忍不住打哈欠。于是他的手指滑动得飞快，直到看到周舟和沫沫在阳光下笑容满面的合照，才终于停下动作。
　　“一千份传单达成！”
　　合照上面的文字，显示出他们正在做着徒劳而又辛苦的工作。
　　江皓没想到，周舟竟真的把自己随口提出的建议听了进去，还努力得如此专心致志。
　　怀着一半无奈、一半愧疚的心情，他随手把凉川小筑的外卖宣传图发到自己的朋友圈，又转发进微信里的各个群组。
　　平日里半个字都不愿多说的江医生突然冒泡，自然在各处激起了涟漪与关注。
　　这样一来，多少能帮到那个小胖子吧？
　　正走神时，护士小姐忽然推门进来：“江医生，周舟真的开始做外卖了吗？我们想点，你要不要？”
　　“我……”江皓从来不参加这种集体活动。如果不是请大家出去吃饭，他多半都会一边捞泡面，一边看书。
　　“咦，不支持一下小胖子吗？我看中了芝士猪排饭！”护士小姐格外积极。
　　“那就帮我随便点一份低脂的吧。”江皓终于改口。只是他每天都会抽空健身，不允许自己顿顿放纵。
　　“好的！”护士朝他抛了个媚眼，立刻关上门，出去跟其他人热闹了。
　　不知道当初医院招聘时，是否把外表作为了重要的考量标准，在这里工作的员工没有一个不漂亮。只不过江皓早已看习惯了，自然就不以为意。

　　如今的外卖行业十分发达。仅仅半个小时后，用干净餐盒装着的三文鱼饭便摆到了桌前。
　　中午也不肯放弃时间学习的江皓合上论文集，慢慢打开盖子。随着热气冒出，一股鲜香瞬间扑面而来，顿时让他意识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
　　周舟做菜向来真材实料。色泽诱人的三文鱼柔嫩多汁，表面沾着的海盐已经在运送途中渗入鱼肉内部，反而比在店里现吃时更加入味。日本电饭锅煮出的喷香米饭，与鱼肉形成了绝妙的搭配。码在一旁的西蓝花、胡萝卜和紫苏，也同样烹制得恰到好处。江医生不知不觉便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时，心里竟生出一股鲜明的满足。
　　看来无论人类如何进化，都不会忘记自己拥有口腹之欲的本能。
　　“江医生，请喝咖啡。”护士小姐再度讨好地出现，把漆黑浓香的美式咖啡端到他面前，然后问道：“怎么样，你的饭好吃吗？我们也全都吃光啦。”
　　“还不错。照顾一下他的生意，以后每天都帮我订一份吧。”江皓抿了一口咖啡。
　　“看样子用不着我们照顾。听外卖小哥说，这两天如果去晚了，饭就会卖完。”护士小姐握起拳头：“不过您放心，我肯定会抢到的！”
　　江皓依旧冷冰冰地说：“为了吃饭，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能帮你戒掉泡面，岂不是功德一件？”护士露出酒窝，像关心一位倔强的老干部似的安抚他：“其实承认周舟做饭好吃，也没什么。您就不要总嫌弃他啦。”

　　外卖受到白领们的热烈欢迎，是小胖子自己都没有料到的结果。
　　他没日没夜地忙碌了好几天，准备的便当总会销售一空，甚至数钱数得眼冒金星。
　　这终于吸引了凉川小筑里的其他人前来帮忙，导致外卖业务真正做了起来。
　　蒋司一直忙着各种演艺方面的应酬，不知道周舟这家伙究竟在折腾什么。等到他终于有空询问，已经是十多天以后的事情了。
　　“不是要提高营业额吗？所以才增加了这些工作。”周舟坐在仓库房里按着计算器，回答道：“没想到现在的人这么喜欢点外卖。看来，我攒钱真的有希望啦。”
　　蒋司被演艺圈里错综复杂的关系折腾得很累，坐在这个简单的人面前，不由淡淡地失笑：“你攒钱干吗？开店？那不是要攒到下辈子吗？”
　　“我想……试着凑够首付款，买套房子。”周舟摸了摸自己的头：“虽然想在北京买房太难，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蒋司眯起漂亮的眼睛，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疯。
　　“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的计划。居无定所太久，难免希望有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周舟说道：“以前觉得待在凉川小筑也挺好，可是经历了这次要关店的波折，心里就变得七上八下。如果我有自己的家，就不会这么害怕了。”
　　在外漂泊的人，谁不想拥有归宿？
　　但这对满心欲望的蒋司而言，却是件太过遥远的事。
　　他想起七年前，两个人住在没有暖气的地下室里，一起坐在电热毯上取暖做梦时，大概也谈过类似的话。于是难得没有戳破周舟的不切实际，只微笑着回答：“嗯。”
　　周舟顿时高兴起来：“等我有了房子，你就不用借住在这种地方了……”
　　蒋司的伤早已痊愈，却迟迟没有离开。大概自己的真实处境已经被小胖子猜到，他不由皱眉道：“你以为我一辈子都会居无定所？”
　　“当然不是。”周舟小声说道：“我的意思是，只要你需要的时候，我都会在。”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才是命运相似的人。所以即使性格天差地别，也渐渐成了关系如此别扭的朋友。
　　蒋司没有继续说话，猛然站起身：“睡了。”
　　“晚安。”周舟摆手。
　　蒋司拒绝回头看他。他讨厌与小胖子那张看似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明白的脸对视。
　　自己对他的鄙夷和利用，周舟似乎全部都知道。
　　可为什么，他还是欣然接受了这一切？
　　仅仅是因为怀着一份根本不可能有结果的感情吗？

　　生机勃勃的生蚝被放上炽热的烤架，坚硬的外壳立刻张开，露出柔软的内里。
　　由于还带着大海的鲜味，甚至不需要任何调料的帮助，只要将蒜蓉和香草碎撒进滚烫的汁液里，便好吃得无可挑剔。
　　在小厨房里忙碌的周舟偷偷看到江医生似乎吃得很满意，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说道：“今天一定要我来请客。谢谢你帮小筑想出了那么好的主意。我们现在已经增加了专门负责外卖的白班师傅，却仍旧是赚钱的。”
　　“算不上多有创意的建议，许多餐厅都这样做。”江皓直言不讳：“明明是左煜在经营方面花费的心思太少了吧？”
　　“瞎说什么大实话。”沫沫从旁边路过，忍不住偷笑。
　　近来收益翻倍后，左煜又莫名其妙地放纵起来，常常两三天都不见踪影。
　　周舟让服务员把新一轮的生蚝端给其他客人，转身开始替江皓炒牛肉饭。他戴上口罩，笑道：“他呀，就不是劳碌的命。”
　　江皓很喜欢看小胖子烹饪，觉得那就像最精妙的实验，能让食物变成它们本该成为的模样。
　　红白相间的雪花牛肉和洋葱刚一接触铁板，便立刻显露出被烫熟的痕迹。此时加入日式酱油和高级红酒，顿时蒸腾起香气扑鼻的白色烟雾。食材在快速翻炒之间，已经呈现出足以让食客心动的模样。七分熟后再盛进沸腾的高汤里稍加焖煮，待到汤汁收浓，浇在莹白剔透的米饭上，顷刻间便成了一碗既饱腹又解馋的牛丼。
　　周舟亲自将牛丼端给江皓，笑道：“我加了一点中式做法改良，你尝尝怎么样？”
　　说完，他才摘下口罩，躲到一旁，用湿巾擦拭脸上的汗水。
　　整天在这里烟熏火燎，其实十分辛苦。
　　但小胖子永远干劲十足，那份拼搏与认真，几乎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所能拥有的品质。
　　江皓夹起滚烫的牛肉片，优雅地尝了尝，颔首道：“你真的很会做菜。”
　　“嘻嘻。”周舟得意起来：“以后我想自己开一家这样的店。”
　　“当老板？”江皓反问。
　　周舟点头：“算是吧。虽然我没有去过日本，但是师父跟我说过，那里有许多家庭餐馆，祖祖辈辈都在同一个小地方生活、经营，为客人做东西吃。我觉得那样很幸福，所以也想拥有一家这样的店。不需要太大，只要有些熟悉的客人，可以聊聊家常，赚的钱又足以维持生计，就很好啦。”
　　明明是一种很平淡的未来，不知为何，经他这般描述，仿佛真的配得上“幸福”这个词。
　　江皓沉默地看着周舟那张圆脸，忽然觉得他并不愚蠢，反而纯洁又可爱。
　　正在这时，蒋司哼着歌走进店里，大晚上的还戴着墨镜，手里更是拎着七八个名牌购物袋。
　　他平时根本不搭理店员，今日碰见江皓，却立刻变得谄媚而热情，走到食台前打招呼：“江医生，你怎么在这里？”
　　“我经常来。”江皓不冷不热地垂下眼睛，打算继续吃饭。
　　“是吗？那我陪你喝一杯。”蒋司想要接近这个人，就连傻瓜都看得出来。
　　周舟侧过头偷偷看着，一声不吭。
　　可是江皓却直接拒绝：“我不会喝酒。”
　　蒋司无奈地笑了笑，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后，把墨镜拉到鼻尖：“你看我……”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请不要打扰我。”江皓的每个字都不动声色，组合起来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简直比左煜还要无情。
　　但他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仿佛就算表现得如此不客气，也没有什么不对。
　　周舟看得出蒋司的失落与畏惧，难免有些羡慕江皓的美貌。
　　如果自己也长成那个样子，无论是生活还是爱情，都会顺利许多吧？
　　尽管心里酸溜溜的，他还是主动打圆场：“小司，你吃饭了吗？”
　　“吃了。”蒋司爱答不理，拎着那些购物袋便上了楼。
　　沫沫立刻凑到食台前：“他怎么还不走？老板说，这个月他要是再不消失，就赶人了。”
　　“快啦，小司要去拍戏，最近都在打包东西。”周舟赶忙回答。
　　其实他舍不得这个人离开，只因心中有一种悲伤的预感：大概蒋司一旦走了，就真是再也不会回来。
　　无论大家怎样说这个人不好，可他毕竟已经在自己心里住了七年。
　　七年啊……
　　哪怕是一块没灵魂的石头，也该有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