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8、08 在夹缝中求

　　江皓肯定是个极其严谨的人，这一点，只要长了眼睛都能看得出来。
　　他的衣着从来一丝不苟，使用的东西精致崭新，恐怕平静的外表之下，藏着的全是对凡人们五花八门的挑剔和吐槽。
　　所以，大医生渐渐频繁出现在凉川小筑吃晚餐，着实让周舟感到意外。
　　某天晚上，小胖子架起烤架，将腌制好的各类鲜鱼放到上面，烤得脆响不绝、香气满屋，销量十分不错。
　　格外入味的鲜嫩鱼肉与焦香爽口的鱼皮，尝起来简直是最绝妙的搭配。就连向来控制食量的江皓，也忍不住又点了一份。
　　终于得空的沫沫忍不住凑过去调戏：“江医生，吃烤鱼一定要喝酒啊。你真的不会喝吗？明明看起来酒量很好的样子。”
　　江皓对异性永远彬彬有礼：“喝酒误事。”
　　“你都误过什么事呀？”沫沫笑嘻嘻地问。
　　正值气氛其乐融融之际，左煜忽然破门而入，而且鼻青脸肿，嘴角还渗着鲜血。
　　众人全都吓坏了。周舟赶忙关掉炉火，冲出去问道：“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啦？伤到哪里了？还是赶快去医院吧！”
　　左煜平日里就是个暴力分子，此刻满脸愤怒：“妈的，揍了个贱货，他伤得比我还重呢。”
　　周舟见不得身边的朋友受伤，摘下厨师帽，急得不知所措，转身求助道：“江医生，他这样没关系吗？还是去医院比较好吧？”
　　江皓虽然主攻皮肤与整形，却毕竟是医学博士，看一看这些皮外伤并不困难。加上左煜没有蒋司那么贪婪可憎，他便用免洗洗手液仔细擦干净修长的手指，稍加检查，又问了小老板几个问题，最后淡声回答：“不用太担心。”
　　“哥就说嘛，凭哥这种身手……”左煜顿时得意起来。
　　无奈他还没来得及把牛皮吹完，几个彪形大汉便追到了餐馆，拿着铁棍和木棒破口大骂：“姓左的，□□姥姥！”
　　店里仅有的几个食客一看情况不对，连账都来不及结，转眼便跑得没了踪影。
　　没想到，这个时候左煜本人还没跳起来反击，周舟却先从厨房里抱出一个烹饪用的喷火器，义正词严地质问：“你们想干吗？！还不赶紧滚，小心我不客气！”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左煜一把夺过这个武器，毫不留情地朝那些人身上喷去。
　　炽热的火焰吓得姑娘们四处逃窜，屋里一时间充满了焦灼的气味。
　　站在角落里的江皓简直无语。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气定神闲地拨出报警电话，而后便一边吃着果盘里的西瓜片，一边看起了热闹。

　　小老板的嚣张到了深夜的警察局里，自然所剩无几，很快就坦白了事情经过：他发现姐妹的男朋友跟别的女孩儿在酒吧接吻，一时气愤，将对方打到骨折，这才引发了后续的冲突。
　　完全无辜的周舟也跟他一起被铐了起来，直到左煜父亲的律师亲自出马，这群头脑发热的家伙才终于重获自由。
　　“少爷，今晚你必须跟我回家见你父亲。”律师已经受够了隔三差五替这个二世祖收拾烂摊子，严肃地说：“不然，他明天就会把你的店封掉。”
　　“好好好，有什么可激动的？”左煜揉了揉嘴角，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周舟：“帮大家买点东西压压惊。店里要怎么找人收拾，你看着办吧。”
　　其实凉川小筑的收入一直不怎么样，周小胖担忧地回望他。
　　“我回去跟我爸道个歉就行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我亲爸。”左煜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拍了拍周舟的肩膀，随后跟着律师朝门外的黑色轿车走去。
　　站在原地的周舟忍不住担忧：其实左煜自己再怎么胡作非为，大概也不会真的出什么问题。可如果凉川小筑被他父亲一怒之下关闭，自己和沫沫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正当他魂不守舍时，江皓冰冰凉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你没事吧？”
　　周舟仓皇回头，捂住自己被打得肿痛的脸颊：“哎、哎！江医生，你怎么还没回家？不会是在等我们吧？”
　　江皓无论何时都显得纤尘不染、从容淡定，丝毫没有身处是非之中的狼狈。他指了指身后的警察办公室：“是我报的警，要留下来做笔录。”
　　刚刚那点自作多情，简直让周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江皓察觉到他的局促，脸上反而浮现淡淡的笑意：“也顺便看看你能不能顺利出来。不然，以后就要换个地方吃晚饭了。”
　　“左煜的爸爸很厉害，每次都会来保他。”周舟无奈地摸摸头：“没想到这次我也参与进来了。”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冲动。”江皓抱起双臂：“我要走了，顺路送你回店里？”
　　“当时他们要打小老板，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啊。”周舟受宠若惊地摆手：“不耽误你的时间了，沫沫还在等我。”
　　话音刚落，那个四川姑娘便从大厅里迎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不知为何出现、满脸郁闷的蒋司。
　　周舟一如既往地像个老好人似的靠近，开口安慰起他们。
　　望着这群相依为命、在北京活得卑微至极的小人物，江皓鲜明地感受到了一种只有在夹缝中求生时才会出现的温情。他嗤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又做了多余的事，便迈开长腿，飞快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你到底打算胡混到什么时候！现在被你打的那个人还在医院里做手术，人家父母也不是吃素的。我可不管这些闲事，到时候你就等着坐牢吧！”左鹏章被儿子左煜气得不轻，一把年纪了，还拿着结实的皮带狠狠抽他：“打架有瘾是不是？今天我就让你尝尝挨打的滋味！”
　　“哎哟！”左煜吃痛地躲到旁边，皱巴着一张小脸哀号：“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原谅你？这是什么？”左鹏章从书房的写字台上拿起他的成绩单：“把你送进这所学校容易吗？啊？门门不及格，挂了这么多科，甭说出国留学，你能不能顺利毕业都得另说！”
　　左煜平时就是个没正形的小混混，如今东窗事发，只能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会改的，这次期末我肯定考好，爸爸……”
　　“就是钱把你烧坏了。以后别再管我要钱。”左鹏章平日里也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有时间管教儿子，采用的都是武断的方法：“还有那个什么日料店，赶紧给我关门。我早就跟你妈说过，你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提起凉川小筑，左煜顿时急了：“为什么啊？这跟饭店有什么关系？”
　　“营业也有三年了吧？你赚过钱吗？月月都要老子给你填窟窿！”左鹏章愤怒不已：“我看你分明就是想天天带着狐朋狗友去吃白食，哪有认真开店的样子？！”
　　“我……”左煜被戳中痛处，不由语塞。
　　“别再废话了。从今以后，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学习，其他的事想都不要肖像。”左鹏章不打算继续跟这小子浪费口舌。
　　左煜曾经答应过店员们，自己会把凉川小筑一直开下去。平日里大家相处得也跟家人一样和谐，如今突然停止营业，他们肯定会受到不小的打击。于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屈服，只能追着父亲纠缠：“学习的事你放心，但是店不能关！”
　　“为什么？”左鹏章原本并不在意那点蝇头小利，纯粹是看儿子不顺眼。
　　“我才刚开始做生意，赔的钱就当交学费了。”左煜烦闷地抓了抓头发：“但店我是用心开的。你连去都没去过，就在家里唱衰我，是不是认定我做什么都不行？”
　　“那你有什么能耐，倒是做给我看看？”左鹏章毫不留情地反问。
　　左煜气恼，强词夺理道：“这两个月，我肯定会想办法把营业额提上去。只要赚到钱，就没有关门的道理了吧？咱们走着瞧！”

　　次日，众人在宛如断壁残垣的凉川小筑里排排坐，无奈地听小老板讲述他家里的情况。
　　沫沫听得郁闷：“所以呢，你爸真的答应了？”
　　左煜点头：“对啊，做生意不就是这么回事？只要赚到钱就行。所以我们得赶紧收拾好，恢复营业。”
　　“哎哟，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挖坑吗？”沫沫拧着眉头：“就算你不再带朋友过来白吃白喝，省下那笔开销，我们也赚不了多少钱。到时候嘴长在你爸身上，他想怎么评价都行，还不是说关门就关门？”
　　“别这么消极，所以我们才要靠小胖子努力嘛。”左煜勾住周舟的肩膀。
　　“我？”周舟傻眼。
　　“对啊。你想想，有什么新菜能吸引顾客，让我来宣传一波。”左煜笑嘻嘻地说。
　　过于乐观了吧。周舟回以一个关怀傻子的眼神。
　　“这件事我是认真的。”左煜爬到椅子上蹲着，摸过纸笔说道：“先把我们的菜单做出特色，别的就……”
　　结果，那张椅子在前几天打架时已经散过架，修得并不牢靠。
　　两秒钟后，只听哗啦一声，椅子突然垮在地板上，将左煜摔得七荤八素。
　　“小老板，你还好吧？”
　　“老板、老板！”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拉扯他。
　　左煜坐在一堆碎木头上，疼得直抽气，怒道：“都给我闭嘴！反正一定要把营业额提上去。你们好好上班就行，接下来的事我来解决，谁也不能让凉川小筑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