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7、07 保持着冷硬

　　答应周舟到凉川小筑吃晚餐，原本不过是临时起意。就连江皓自己也没想到，竟会度过一个如此愉快的夜晚。但他不喜欢欠人情，用餐结束后，无论小胖子怎么坚持，还是亲自结了账才出门。
　　说好要招待他的周舟有些过意不去，一直把江皓送到街边，腼腆地微笑道：“下次再来呀。”
　　“嗯，你去忙吧，晚安。”江皓拿出钥匙，打开车锁。
　　周舟眨了眨眼睛，忽然灵光一闪，追上去问道：“江医生，其实蒋司就在楼上，你能不能抽十分钟帮他检查一下？他真的不方便出门。”
　　江皓刚才还算平静的脸顿时冷若冰霜，皱眉道：“你就算想好心多管闲事，也该稍微动动脑子。我既没有上门出诊的必要，也不会在没有设备的情况下随便做检查。整容手术本来就很麻烦，这一点在决定手术之前就该考虑清楚。此后蒋司还需要定期到医院调整和维护，难道他的脸长在你身上，可以让你代劳吗？”
　　“不可以……对不起。”周舟沮丧地低下头，又郁闷地解释：“我不是为了麻烦你，才请你来这里吃饭的，只是刚才忽然想起来……”
　　“好了，以后他的事，你不要再管。”江皓像所有人一样，对他说出这句警告。
　　“哦……”周舟点头。
　　“谢谢你的面。”江皓这才坐进车里，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刚买没多久的大公寓内，依然散发着新房特有的气味。只可惜，过于宽敞的空间在深夜里裹挟着太多黑暗，无论打开多少盏灯，都会让人觉得寂寞而冰冷。
　　江皓走进家门，像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换好家居服，而后才来到冰箱前找水喝。猛然看见塞满冰箱的各式泡面，他又忍不住想起凉川小筑里的欢乐和美味，不得不承认，也许比起自己压抑的奋斗历程，那些不那么优秀的人所过的，才是饱含百般滋味的生活。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他，深深明白，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只有凭借永不停歇的努力，才能改变悲惨的命运。拼命考上北大是如此，去东京读博是如此，被高薪聘请为整容医院的招牌也是如此。所有的一切，他都独自忍着汗水和泪水熬了过来。虽然从未奢望幸福，至少如今已渐渐名利双收，不再像浮萍一样漂泊于世。
　　其实这样并没有错。保持着一颗冷硬的心活下去，谁也没有资格说他做错了。
　　但每个人都有柔情，也都有对爱的期待，曾经的他同样不例外。
　　江皓关上冰箱，走到落地窗前，对着辉煌而辽阔的北京叹了口气。那个人的模样再度浮现在心头，他很想问问，如今的自己是不是终于配得上对方了？转而又嘲笑这个问题有多窝囊、多愚蠢，笑到连玻璃上倒映出的那张完美面庞，都开始扭曲。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断了令人窒息的回忆。
　　江皓拿出手机，发现消息来自刚刚和自己加为好友的周舟。
　　这个小胖子的头像竟然是一只卡通猪？还真是有自觉。
　　江皓挑起眉毛，无语片刻，而后才看清他发来的话：“江医生，打扰你了。你今天吃饭时，把iPod忘在我们这里了。下次让蒋司复诊时给你带过去，你别着急。”
　　老实巴交又一本正经的语气，连个标点符号都不少，倒是很符合江皓这个处女座吹毛求疵的习惯。他回复了一个“嗯”字，又莫名其妙地问道：“为什么我煮泡面时放的鸡蛋，永远都会散？”
　　“OnO……”周舟显然有点发蒙，过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你家有没有圆形的勺子？在上面抹一点油，把鸡蛋打进去，然后放在开水上烫着，先别让水没过勺子。等下面都烫熟了，再慢慢沉进水里，奇迹就发生啦^O^当然，也可以直接在六十度的水里卧鸡蛋，不过那个比较麻烦。”
　　身为外科医生，江皓自然不可能笨手笨脚。他放下手机，找出一个鸡蛋，在纤尘不染的厨房里试验了一番，果然得到了漂亮的成品，比过去三十年里的任何一次都煮得好看。
　　他把鸡蛋放进精致的瓷盘里，拿过病人送的高级鲜花海盐，在上面磨了一些，而后百无聊赖地拍了张照片，发到朋友圈。
　　别说江皓如今已经被追捧得过分，即使他不是整容医生，仅凭那张脸，恐怕也会受到万人宠爱。故而几十个赞瞬间涌来，尽管全是毫无用处的虚情假意。
　　周小胖为什么不点赞呢？难道自己其实做得不够好？
　　江皓端详许久，皱起眉头，心里莫名有些不高兴，转身洗澡睡觉去了。

　　左煜找来骚扰蒋司的狗仔记者实在不怎么专业，盯了两天也没拍到什么有趣的照片，便悄悄撤退了。因此，蒋司再出门办事，也没有受到多余的阻碍。
　　左右逢源的处世手段，这个小演员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他将制片人王珧哄得服服帖帖，得了好处后，不仅自己变得容光焕发，就连对待凉川小筑里那些人的态度也有所好转。
　　从食材展销会上回来的周舟背着大包小包走进店里，发现几个服务员姑娘正在桌前好奇地讨论，不由问道：“你们在玩什么？该准备营业啦。”
　　“蒋司刚才回来……给了我们好多化妆品。他中邪了？”沫沫皱起眉头。
　　“给你们就收着嘛，之前也麻烦大家不少。”周舟乐呵呵地说。
　　“我才不要，你快让他拿回去。你带了什么回来？”沫沫好奇地问。
　　“紫色香芋，晚上给你们做芋头冰。”周舟开心地回答。
　　“太好了，我要告诉小老板，他最喜欢吃甜的。”沫沫赶紧拿出手机，去向左煜献殷勤。
　　周舟无奈地摇摇头，心里其实有些迫不及待，却还是努力保持镇定，朝楼上走去。

　　王珧喜欢各种小鲜肉，从来不是什么秘密。甭管蒋司的脸有几分真、几分假，她近来就是看他格外顺眼，所以很大方地买了许多他喜欢的东西。
　　小胖子拉开门进屋时，蒋司正在镜子前试戴新墨镜，笑着问道：“好看吗？”
　　“嗯。”周舟看了看地板上的名牌购物袋：“你哪儿来的钱呀？别再乱花，不然需要用钱的时候，又该发愁了。”
　　蒋司不以为意：“没事儿，我下个月就去拍新戏。等回来拿到片酬，再带你出去潇洒。”
　　周舟微微歪着头，沉默片刻后才问：“你要吃芋头吗？”
　　“不吃不吃，整天就知道吃。”蒋司从购物袋里掏出一个名牌皮夹：“送你的。看看你那个破钱包，都烂成什么样子了？”
　　“哎……谢谢。”周舟惊喜地接过来，看了一眼价签，脸色微微一变：“小司，这个要一万多块钱，都快赶上我一个月工资了。”
　　“你就是小家子气。”蒋司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拍的那部戏，接的是男二号，不在乎这点小钱。”
　　“加油啊。”周舟有些无奈。他记得蒋美人从前稍微有些收入时，也曾这般挥霍过，兴奋劲儿简直不太正常。但两人毕竟只是朋友，他管天管地，也管不着对方如何花钱。
　　蒋司摘下墨镜，随手丢到旁边，难得望着小胖子发笑：“要是这部戏红了，帮你开店就指日可待了。开心吗？”
　　……你真的会帮我开店吗？还是像过去一样，只是随口说说？
　　而我们又是什么关系，我怎么可能接受如此奢侈的好意？
　　周舟心里充满无数疑问，却依旧没有问出口。他并不是缺乏发问的勇气，只是舍不得拿彻底失去蒋司的后果去做赌注。

　　刚刚学会卧鸡蛋的江皓医生很是满意，接连几天都给自己煮了加料泡面，自觉生活质量有所改善。结果，这份可怜的幸福感却又毫无防备地被现实暴力打破，只剩满地调味料的碎渣。
　　那天中午，江皓刚刚完成手术，正准备请助手和护士们去医院外的川菜馆吃午饭，一位平日嘴馋的姑娘却主动拒绝道：“我就不去啦，我带了芋头蛋糕。”
　　“哎，那是什么？”旁边的护士好奇地问。
　　“昨晚我去凉川小筑吃饭，周舟送给我的，说冰一冰会更好吃，所以我冷藏到现在。再配一杯咖啡，完美。”
　　“什么？！这么狡猾？我也想吃！”
　　“那就分你一半好了。”
　　“周舟好会做菜啊，当他女朋友一定特别幸福。”
　　江皓无语地站在旁边，看着那块被姑娘们团团围住、奶白与淡紫相间的精致蛋糕，似乎果真香甜可口，便不悦地说道：“你们两个不去，我们就走了。”
　　“嗯，江医生再见！”
　　“拜拜！”
　　惨遭抛弃的江皓无言以对，只好带着其他几个年轻人往外走。正皱着眉头郁闷时，周舟的微信忽然发了过来：“我新研究了几道芋头甜点，江医生有空可以带朋友来吃哦，小老板说给你打八折^O^”
　　虽然这条消息看起来像是随便修改几处、便四处复制粘贴的广告，但江皓的心情还是莫名好转了些。他对身边的助手说道：“晚上请你吃刺身。”
　　“老师，你最近怎么总请客？有什么好事吗？”助手受宠若惊。
　　“没什么，只是发现吃东西很有意思。”江皓回答。
　　助手笑道：“哇，老师终于学会我们普通人类的生活方式了。”
　　江皓淡淡一笑，又想起凉川小筑里那温暖的炉火。
　　从前的他常常囊中羞涩，如今终于可以一掷千金。但金钱所能买来的东西，却没有一样能够代表快乐。除了那天看着周舟做日本料理时的感觉……无一新奇，无一高级，却温暖得让人心满意足。
　　似乎没有什么太过具体的原因。比起能够带给自己辉煌成就的手术台，江皓心里似乎更喜欢那个刚刚走进他生活的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