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6、06 除了衣服有

　　深邃迷人的眼部轮廓和高挺的鼻梁，一下子弥补了蒋司原本稍显气质不足的脸庞缺陷，使他看起来足以让所有姑娘过目不忘。
　　多么奇怪，除了衣服有流行的款式，如今就连五官都有了标准。
　　他拿着镜子左照右照，着实佩服江皓那艺术家般精湛的技术，开始畅想起自己的演艺事业和美好前途。
　　“你醒了吗？”周舟的声音忽然从门外隐约传来。
　　“嗯。”蒋司起身开门，追问道：“我的脸看起来怎么样？”
　　周舟抬眸呆看了片刻，肯定地点头：“很帅。”
　　蒋司瞬间心情大好，坐回去边照镜子边问道：“有事吗？你要出去？”
　　“嗯，我去买蛋糕。你要什么口味的？”周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吃不吃，我一会儿要去见制片人。”蒋司摆手拒绝，又嫌弃道：“你也稍微有点自制力吧。”
　　周舟讪讪答应：“好，那我不买了。你是有新电视剧要拍了吗？”
　　“这不是正要去谈吗？”蒋司早已不懂得珍惜别人的关怀，甚至觉得他太过啰嗦。
　　周舟点头：“加油啊。”
　　蒋司没再搭理这家伙。
　　周舟又说道：“对啦，下周三和周四，我要去郊外参加一个食材展销会，得住在那里。你如果需要什么……”
　　“管好你自己吧，我都这么大的人了。”蒋司从身边的钱包里翻出一张五十元：“去帮我买包烟。”
　　明知道吸烟对身体不好，可去年周舟已经因为劝他戒烟而吵得不可开交，如今再也没胆量提起，只能伸出手，唯唯诺诺地答应下来。

　　这个年代，人都是看脸的。
　　当晚，蒋司在娱乐会所见到女制片人王珧，凭借着新鲜出炉的俊颜，很快便讨得了她的欢心。不仅在包厢里又聊又唱，还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喝起了呛喉咙的交杯酒。
　　王珧这个女人不简单。她当初也是个当红演员，后来嫁给富商又离了婚，拿着分得的财产经营得风生水起，成为无数像蒋司这样的小明星需要跪舔的对象。虽然如今已是四十五岁，勉强算得上半老徐娘，魅力却仍旧不减。
　　再回到凉川小筑时，蒋司愉悦至极，边低头聊着微信边哼歌。
　　月色比路灯更加温柔，仿佛正照耀着他“美好”的未来。
　　正在此时，角落里忽然闪过一道刺目的光。
　　蒋司抬起头，发现竟然有狗仔在偷拍自己，又惊又怕，马上飞奔过去，试图与对方对峙。
　　可人家以偷拍为业，瞬间便溜得没了踪影。
　　除了整容就是潜规则，蒋司很清楚，自己值得报道的内容全是黑料，故而皱着眉头匆匆走进凉川小筑，急着去拍周舟的房门：“你明天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找江医生拿点药？”
　　正趴在仓库里用一堆彩笔画食谱手账的周舟满脸茫然：“拿什么药呀？你不是得去复诊吗？”
　　“刚才楼下竟然有记者，要是被人知道我整容了，就麻烦了。”蒋司皱着眉点了根烟：“妈的，肯定是谁在背后搞我呢。”
　　除了他以外，周舟不认识任何娱乐圈的人，也不了解他们究竟是怎样生存的，只能听话地点头，安抚着蒋司回去睡觉。

　　说不清具体的原因，每次要见江皓前，周舟都会格外紧张。
　　也许是这位大医生看起来实在太过不食人间烟火，加上性格冷静、言简意赅，谈吐又富有逻辑，仿佛跟他多说半句没用的闲话都是一种亵渎。
　　故而，尽管受蒋司之托前来取药，腼腆的小胖子还是一直拖到傍晚，才鼓起勇气晃进医院大楼。
　　好在貌美如花的护士们依然热情如春风，稍微减缓了他的心理压力。
　　周舟站在办公室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结结巴巴地说：“江、江医生，打扰了……今天蒋司不方便，所以我来替他……”
　　没想到，平日里总在桌前坐得端庄至极的江皓，此刻竟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好像……
　　周舟心里一惊，赶紧滚过去扶住他，惊叫道：“江医生，你不要死啊！”
　　“闭嘴……”江皓慢慢侧过头，有气无力地制止他的噪声。平日里仿佛不染尘埃的美脸，此刻全被冷汗浸湿，薄薄的唇也失去了血色，声音更是虚弱了许多。
　　“你怎么了？我去叫医生……哎！你们这里有普通医生吗？”周舟手忙脚乱。
　　“胃疼，已经吃过药了。”江皓回答。
　　周舟这才注意到桌边的一袋冲剂包装，赶忙把杯子洗干净，又调出温度适宜的水端回来，小声说道：“你们这些工作忙的人总是不好好吃饭，胃怎么可能健康呀？为什么不叫护士来照顾一下呢？”
　　江皓吃力地直起身，慢慢把水喝掉，长舒了一口气：“她们帮不上忙，只会像你一样大呼小叫。”
　　周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是担心你出事呀，没事就好。”
　　“找我干什么？”江皓用质地良好的面巾擦去冷汗，渐渐恢复了平时那副完美而冷静的模样。
　　“啊，是蒋司。他不方便过来，我替他拿药。”周舟这才想起正事。
　　“我说过，复查必须亲自到医院。不然不了解伤口愈合的状况和手术效果，还开什么药？”江皓皱眉道：“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周舟被他这番很有道理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傻傻点头。
　　“让他明天自己过来，我要下班了。”江皓扶着桌子站起来，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
　　周舟担心地欲言又止，最后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江医生，要不要去凉川小筑吃晚饭呀？我给你做点容易消化的东西。谢谢你帮蒋司做手术，也可以叫上你的同事一起。”
　　“他付了钱，我替他整容，这不是天经地义吗？真当我在救死扶伤？”江皓侧过脸冷笑。无奈这样的表情衬上那张仿佛对不起全世界也无妨的俊脸，也只会让小胖子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
　　周舟不善交际，傻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消失才算妥当。
　　谁知江皓进休息室脱掉白大褂，换回卡其色长风衣，又款款走了出来，瞥他一眼：“走啊。”
　　周舟反应迟钝：“嗯？”
　　江皓说：“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周舟这才大喜过望地点头：“好好，你平时都喜欢吃什么呀？”
　　“农心、日清、东洋水产。”江皓淡声回答。
　　周舟满头雾水。
　　“汤达人也可以。”江皓仿佛当真觉得泡面很美味，对各种品牌如数家珍。
　　周舟看了看医生如凝脂般的皮肤，不明白他是不是跟普通人类的基因不一样，才能吃着垃圾食品长成这副模样。再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肚子，不禁暗暗叹气。

　　由于凉川小筑接待的多是从酒吧街出来的客人，平日里俊男美女集中出没，店员们早就见怪不怪。
　　但这晚，一身禁欲精英气息、清清爽爽的江皓忽然到来，还是惹得妹子们兴奋不已。特别是沫沫，雀跃地把周舟拽到一边，盘问道：“卧槽、卧槽，这是你朋友吗？好帅啊！”
　　周舟不好意思地回答：“不是啦，是给蒋司做手术的江医生。”
　　听到那个恶心的名字，沫沫就忍不住翻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暗恋这种大帅哥也好啊，那个祸害到底什么时候走？”
　　原本蒋司答应过，等伤口愈合就会离开。可现在他完全没有消失的意思，叫周舟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
　　搞不好随便一提，蒋美人脆弱的玻璃心又会破碎，觉得朋友容不下他似的。
　　“你想吃点什么呢？”沫沫懒得再纠结，已经笑成一朵花，捧着菜单冲过去讨好。
　　周舟戴上厨师帽，说道：“他今天胃疼，我来煮碗面，再做几个小菜吧。江医生好像喜欢吃面。”
　　“这是我们老板亲自从日本买来的梅子酒。”沫沫毫不客气地从冰箱里捧出左煜的珍藏。
　　“抱歉，我不会喝酒。”江皓礼貌地拒绝。
　　“也对也对，医生喝了酒，连手术刀都拿不稳。”沫沫缠在他旁边问道：“你看我怎么样才能变得更好看呀？”
　　“你已经很可爱了。”江皓一句话便让妹子心花怒放。
　　周舟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打开炉火。
　　啪嗒一声响过，空调房里顿时洋溢起暖意。
　　日式拉面的种类远比人们想象中多得多，小胖周最常做的，还是桐岛师父的家乡风味——用味噌调味的札幌拉面。
　　橄榄油在锅中烧热，倒入回味无穷的蒜泥和味噌，翻炒间慢慢加入精心烹煮的高汤，调成清冽诱人的面汤。
　　之后再用沸水烫熟面条，沥干后盛入汤碗，依次摆上玉米、竹笋、叉烧和碧绿的小葱花。端到木桌上时，简直漂亮到如同美食杂志的封面。
　　在江皓心里，周舟应该是个笨拙而粗糙的人，没想到他在暖色灯光下做起料理时，竟如此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刚好今天做了叉烧。怕你不方便消化，面多煮了三十秒，可能会有些软。”小胖周没想那么多，站在开放式厨房里朝他笑。
　　“江医生，你可要多吃点。周舟的叉烧最好吃了，每次都得花上四五个小时准备。”沫沫端来鲜榨青汁：“来，这个有助于肠胃健康。”
　　“多谢。”江皓认真地回答，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尝了尝，而后点头道：“好吃。”
　　这不是奉承，也没有奉承的必要。
　　浓郁的汤汁中泛着蒜香和肉香，让原本寡淡的面条成了珍馐。
　　在东京大学读博期间，江皓一直节衣缩食，很少舍得去外面的小餐馆吃东西。偶尔尝过的日本本地人做的拉面，也都不如眼前这碗惊艳。
　　周舟最喜欢食客的称赞，更何况是被江医生肯定。他立刻干劲十足，又切了一小碟酸黄瓜端过去：“小菜解腻，也是我自己腌的。慢点吃，对身体好。顺便等等我，我给你做天妇罗和烤牛舌。刺身就算啦，等你胃好一点再体验！”
　　说完，他便在小厨房里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前几次周舟去探望蒋司时，曾带过讨好护士们的手作曲奇饼干，弄得那些嘴馋的小姑娘天天念叨他，说他像大白一样可爱又温暖。从前江医生并不理解，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身穿白色厨师服、圆滚滚的小厨子，却忽然有些明白了。
　　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呢？
　　江皓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地吃掉半碗拉面，终于出声问道：“你看过《超能陆战队》吗？”
　　正在盯着天妇罗准时出锅的周舟头也不抬地傻笑：“啊？哈哈，不会是要说我像那个气球吧？我的偶像可是小当家。”
　　气球……
　　江皓拿着筷子失笑。那张足以让人一见误终生的美丽脸庞上，浮现出一份未加掩饰、发自内心的无奈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