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5、05 他喜欢男的

　　无端挨了一顿骂，小胖子当然要主动下楼寻找原因。
　　餐台上贴着的告示还是很明显的。他看到后，立刻默默地试图将它揭下来。
　　始终关注事态的沫沫凑近阻止：“周舟，这是老板贴的。”
　　“他是故意的。”周舟的态度少见地有些低沉。他将被自己扯得乱七八糟的废纸在手里团成一团，没有像平时那样好脾气地安抚她，而是逃避似的寻找起垃圾桶。
　　“当然是故意的，就是要给蒋司看。”沫沫追着他解释：“咱们已经认识这么多年了，正因为把你当朋友，才不想看你受骗。蒋司又管你借了多少钱？你哪儿还有钱啊？就不能替自己打算打算吗？”
　　周舟温和的性格挺讨女孩子喜欢。他跟沫沫在这里一起工作了这么久，几乎已经成了最好的朋友。无论是自己算不上幸福的过去，还是对爱毫无希望的奢求，在她面前都不是什么秘密，简直比透明人还要透明。正因如此，蒋司不够磊落的行径和众人的针对，才更让小胖子觉得难堪。
　　“我觉得你在其他方面活得挺明白的，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么执着呢？”沫沫一路跟到仓库外的走廊，放轻声音，露出商量的神情：“就算你埋怨我们多管闲事，我们也不能在旁边吃瓜看戏啊。你平时给了我们那么多关怀，我和小老板都特别希望你能过得好。”
　　“沫沫……我没你想得那么优秀，也没有那么多指望。蒋司是个怎样的人，从来轮不到我去苛求。”周舟苦笑：“你看，他今年已经很少出现了，等这次走掉以后，应该会更少联系，所以……”
　　“所以个蛋！”沫沫急脾气发作：“你还不是因为喜欢他，才做了这么多蠢事？喜欢就大大方方地喜欢啊！告白又怎样，告白被拒绝又怎样，再寻新欢又怎样？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以为像圣父一样暗恋很伟大吗？其实一点用都没有，好不好？”
　　周舟被她抢白得哑口无言，将手里汗湿的废纸扔掉。
　　跟蒋司告白？
　　这个念头往往刚在脑海中冒出来，就会立刻被他抛弃。
　　“你不要觉得自己哪里差。”沫沫拉住他的胳膊：“明明就是他配不上你。”
　　来自朋友的安慰永远是不讲原则的动听。小胖子最后还是考虑到了他们的感受，苦涩地说道：“我会跟蒋司坦白，之前我帮他垫付饭钱的事，也会告诉他，以后不要再来店里吃饭了。毕竟这家餐厅是左煜的，应该尊重他的想法。”
　　沫沫没想到恶作剧之后会是这样的结果，满脸欲言又止。
　　“下班后早点休息吧，我上去啦。”周舟完全是一副强颜欢笑的表情。这样说完，他便朝楼梯走去。

　　没有富贵的家庭做靠山，蒋司在北京过得自然并不容易。
　　他十几岁刚来时，也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和做演员的憧憬，善待自己所能遇见的每一份温暖。
　　但演艺圈和生活的残酷，最终让这个人放弃了对纯良的坚持。
　　眼看着身边那些同行因为攀上各种高枝，过上凤凰般灿烂的生活，日渐年长的蒋司便愈发焦急起来。这次做整容手术的决定，正是由此而来。
　　跟周舟翻脸，让他有些许后悔，但被小服务生弄得丢了面子的委屈，还是盖过了愧疚。
　　等哪天老子混得出人头地，恐怕你们立刻就会换一副面孔了吧？
　　心里生出这样的恶劣想法后，道歉的欲望便越发淡了。
　　正胡思乱想时，房门忽然被人敲响。
　　蒋司坐起来：“干吗？”
　　周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把一瓶果汁放到他面前，实话实说道：“我下楼问过了。因为之前你来这里吃饭，都是我垫付的成本费，老板觉得这样不好，所以不准我继续这么做了。其实主要是在针对我……”
　　“呵呵，不是说过让我随便吃，叫我多来吗？何必这么虚伪？”蒋司明明知道小胖子的所作所为，却将他笨拙的谎言当成武器，反过来攻击他。
　　“对不起……”周舟忽然抬起眼睛，认真道：“等我有了自己的店，肯定会免费招待你的。现在凉川小筑毕竟是左煜的财产，我们还是别惹他不高兴啦。旁边那家中餐馆也不错，我……”
　　蒋司看着他掏出几百块钱，不由恼怒道：“你以为我是要饭的吗？自己收着吧。”
　　周舟沮丧得再也没有话可说。
　　“算了，知道你难做。”蒋司翻出一件T恤，站起身来：“我也该减减肥了，最近不是有部新戏要谈吗？”
　　“加油，你肯定会成功的。”周舟鼓励道。
　　蒋司嗤笑一声，便走进小隔间冲澡去了。
　　“努力无用”这个事实，他早已坚定不移地相信。所以计划着另寻出路，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左煜生来便拥有的一切，正是蒋司不顾底线也渴望得到的。就在凉川小筑里的人们为各自琐碎的生活发愁时，这位小老板正待在酒吧里，请妹子们开着酒玩得正嗨。
　　他才二十岁出头，青春无敌，千金傍身，不用讨好任何人，身边就莺莺燕燕不断。如果用肤浅而又实际的眼光去看，的确是个努力程度为零的人生赢家。
　　但左煜自己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整天都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只关心那个尚且还没忘记的恶作剧到底有没有成功。
　　“老板，那个告示他们看到了。蒋司很生气，周舟说会尊重你的想法，以后不让他在店里吃东西。不过实际上，小胖子挺沮丧的。”
　　沫沫传来的短信，完全没有让左煜高兴起来。
　　其实他对好心肠的周舟没有任何意见，只是极其讨厌蒋司，讨厌到恨不得将他按到地上，用机关枪扫成筛子。
　　“嘿，你看什么呢？干了。”旁边的哥们儿搭上左煜的肩膀。
　　“干个屁。”左煜合上手机，已经打定主意要让那个小演员有多不痛快就有多不痛快，故而朝损友们笑道：“哎，你们认不认识什么八卦记者之类的？”
　　“问小易啊，他爸不是开娱乐杂志社的吗？”一群富二代朋友面面相觑一番，瞬间得出结论。
　　左煜高兴道：“快给我找一个来，我有用。”
　　“你又想折磨谁啊？”好事的朋友追问。
　　“跟你没关系。”左煜喝掉杯子里的酒，兴致一来，立刻说道：“走走走，去我店里吃宵夜。”
　　“小胖子在吗？我想吃他做的锅。”有个外号叫熊猫的妹子开始激动。她家里靠地产生意富可敌国，无奈本人是个吃货，只对美食和好酒感兴趣，从不多看身边的小鲜肉一眼。
　　“好像今天他轮休。”左煜最近有点想勾搭熊猫，却又有些心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周舟说话。
　　“啊，那吃别的吧。你家另外那个厨师不靠谱啊。”熊猫失望地说。
　　左煜深吸一口气：“没事儿，就让周舟给你们做呗，反正他也没有夜生活。”
　　“嗯，看起来就没有性生活。”另外一个男生贱笑。
　　左煜瞬间炸毛：“我说的是夜生活，你有毛病啊！”

　　好脾气的周舟果然没有因此记恨小老板。听到他的召唤，仍立刻从仓库房里出来，像往常一样换好厨师服，帮他们准备各种菜品。
　　寿喜锅是桐岛师父最喜欢的私房菜，周舟也学得最用心。虽然恩师已经去世多年，每次开始准备之前，他还是会对着厨具行礼，祈祷师父的在天之灵能够让食物变得更美味一些。
　　柔软的牛油碰到高温的锅子，瞬间便迸发出香甜的味道。葱段、雪花牛肉和洋葱在其中翻炒，脆裂的响声格外诱人。
　　开心等着吃饭的熊猫边看边问：“小胖儿，教你做菜的人是五星级酒店的大厨吧？步骤都特讲究，他怎么会收你为徒啊？”
　　周舟将昆布和日式酱油混着高汤加入锅中，老实地回答：“刚来北京的时候，我什么也不会，就在小饭馆里打工。桐岛师父有个周末去吃了我做的拉面，还把我叫出来聊天。他听说了我的情况，就问我要不要给他当学徒。”
　　“运气这么好？”熊猫眨了眨眼睛。
　　“切，那是人家欣赏周舟靠得住。要是你这么笨手笨脚，早就被人一脚踹到旁边去了。”左煜嗤笑。
　　熊猫拍案而起：“左煜，你活腻歪了吧！”
　　周舟依然温和地看着这群大学生吵吵闹闹，把嫩滑的豆腐、可爱的香菇、鲜亮的番茄和挑去虾线的虎虾整整齐齐地码在汤中，耐心等待汤汁再度沸腾。
　　每次做这道菜时，他都会生出一种团圆的错觉。
　　虽然自己明明是孤身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心里却会随之变得充盈。
　　左煜摆脱熊猫的追杀后重新坐好，说道：“行了，弄完以后跟我们一起吃吧。”
　　周舟摇头。
　　“没事儿，反正你今天本来就休息，现在又没客人。”左煜很是大方，私心也想为贴告示的事稍微安抚他一下。
　　高级雪花和牛贵得离谱，周舟舍不得吃，傻笑道：“那我借炉子煮碗泡面好啦。”
　　“厨师也吃垃圾食品啊？”熊猫瞪大眼睛，满脸惊奇。
　　周舟笑了：“会的呀，我还认识个大厨，特别喜欢吃肯德基。”
　　他让服务员把锅端到离厨房最近的一桌，转身便开始煮面。其实只不过加了些五颜六色的蔬菜和亮澄澄的溏心蛋，出锅时却显得格外诱人。
　　左煜瞧了瞧，不要脸地分走半碗，在旁边吸溜得特别香。
　　“喂……”周舟很是无奈。
　　“我是为你好，你看看你的肚子。等你瘦下来，我就给你介绍对象。”左煜戳了戳胖周的小腹。
　　熊猫吃寿喜锅吃得感激涕零，自告奋勇地说道：“不用你介绍。小胖，你看我怎么样呀？我养你，你每天给我做好吃的就行。”
　　“他喜欢男人，你少了点零件。”左煜表面上笑嘻嘻，心里却莫名着急。
　　“啊……”熊猫思想很前卫，对同志也没有歧视，只是因此而感到郁闷：“好可惜呀，我觉得周舟像大白一样可爱。”
　　感情史为零的周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忐忑不安地把剩下的泡面吃掉，便起身告辞：“我去收拾厨房。”
　　这个人简直无害得令左煜头疼。郁闷的小老板想到楼上正在呼呼大睡的蒋司，不禁挑起浓眉，打算明天一早就给他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