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4、04 谁会不记得

　　出院那天，蒋司脸上的纱布都已经拆掉了，但动过手术的眼睛和鼻子仍旧能看出肿胀的痕迹，因此他便戴上口罩和眼镜遮掩，坐在病床边，看着小胖子替自己收拾东西。
　　他平时身边的狐朋狗友不少，但最终能这样不计得失地跑来付出的，也只有周舟了。
　　人在身体脆弱的时候，心中难免会生出温情。蒋司意外地拉住他的手腕：“谢谢你。”
　　周舟没有任何感情经历，虽然饱尝世间冷暖，但在与人接触时，仍像小孩子一样简单。他的脸瞬间便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没事儿，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彼此有了困难，就要互相帮助。”
　　当初住地下室的时候，他们都没钱，也都没有太多出路，自然便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
　　蒋司每天从外面辛苦奔波回来，吃到周舟做的饭，当然也会感动。曾经在大冬天冰冷的屋子里，他拍着胸脯许诺，倘若自己有朝一日成了大明星，就让周舟跟着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受苦。
　　张口就来的许诺，当然也就只是说说而已。
　　后来周舟拜了桐岛为师，蒋司也稍微出了点小头，两人便在同一座城市里各奔东西。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圆润又愚蠢的胖子，再真挚的温情也只能点到为止。
　　“也只有你还记得。”蒋司最终松开了手，因为他发现江医生不知何时无声地出现在门口，已经站在那里许久了。
　　周舟赶忙迎上去傻笑：“江医生。”
　　江皓依然是一副倾倒众生的模样，微微垂着眸子，声音冷淡：“这是你说想知道的忌口，我已经写好了。其实主要是不要吃辛辣、过咸的食物，以及带颜色的各种调味品和饮料，小心色素沉淀。另外，一定要按时复查。”
　　“太麻烦您了！”周舟看着手里那俊逸非凡的字迹，半点也不像其他大夫潦草的天书，不由得感动莫名。
　　每次看到这个好心而又笨拙的家伙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江皓就有点想笑。故而，他不经意间露出一丝犹如春暖花开般的笑意，转身离去。
　　蒋司在屋里看得十分不是滋味。因为住院这些日子，江医生对他简直冷若冰霜，于是便酸溜溜地盘问道：“怎么，这个医生真的那么帅？”
　　“没有……还是你比较帅。”周舟违心地奉承，背起巨大而沉重的包：“走吧。”
　　“能看得出来吗？”蒋司担心地摸了摸口罩。
　　“还好，我叫的出租车已经在门口了。”周舟安慰他：“不会有事的。”
　　“大部分人对艺人整容还是挺反感的，你少到处乱说。”蒋司名气不大，在他面前的脾气倒是不小。
　　周舟吃力地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擦着汗回答：“放心啦。”

　　左煜允许借给蒋司的房间，其实是平日里堆放杂物的。总是替别人着想的周舟当然不可能让蒋司去受委屈，便把自己布置得很温馨的卧房让出来，主动去睡仓库。
　　可惜蒋司生活习惯不好，只愿享受，不肯整理，没两天就把卧房糟蹋得不成样子。
　　别看周舟圆滚滚、傻乎乎，却很有生活情趣，也擅长整理房间。
　　当他给男神送饭时，看到满屋凌乱的衣服和各类食品垃圾，便好脾气地俯身收拾起来。他打开落地拉门，让阳光晒进棉被，擦掉所有灰尘，又在木桌上摆好鲜花：“这是客人留下的，很香吧？”
　　“少捡破烂。”蒋司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的眼睛，发现江皓的妙手之术已经初见端倪，不由心情愉悦地打开餐盒，吃起热腾腾的饭菜。
　　周舟认真地把垃圾分类装好，嘱咐道：“你别吃这些零食啦，连原料是什么都不清楚，万一对伤口不好呢？”
　　“我吃了，省得你又拿来给自己增肥。”蒋司恨铁不成钢地打量着他：“看看这几年，你都胖成什么样了？”
　　周舟低头系着垃圾袋，没有吭声。
　　事实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可生活中值得期待的东西实在太少，故而明知道自己正在朝深渊滑落，却仍旧刹不住车。
　　蒋司叹气：“唉，我经纪人正在帮我谈戏，过阵子去试镜一个男二号。要是拿下的话，我们就不用继续在这里寄人篱下了。”
　　我们……
　　周舟听到这个词，心里的感觉有点暖，又有些空。他忍不住问：“小司，如果你成了大明星，真的还会记得我吗？”
　　“当然啊，谁会不记得跟自己同甘共苦过的人？”蒋司反问。
　　周舟和他对视片刻，露出笑容，又觉得自己笑得不好看，慌张地拎起垃圾匆匆往外走：“我得准备营业啦，你要是觉得无聊，就上上网吧。”
　　蒋司戳了戳面前的猪排饭，继续打开手机，和三教九流的人联系起来。

　　和许多天生富贵的孩子一样，左煜同样不思进取。虽然被父母想办法送进了首都数一数二的大学，成绩却始终拿不出手。但凡有点时间，他不是跟一群同样悠闲的年轻人胡混，就是跑到凉川小筑指点江山。
　　蒋司借宿后，被周舟像祖宗一样供着，吃喝从来不自己掏钱，这些情况小老板已经看得一清二楚。所以这天，小胖子刚换好厨师服下楼开始干活，他便钻进半开放的厨房里大声质问道：“喂，我说的话，你全当耳旁风了是吗？”
　　“啊？”周舟满脸茫然。
　　“我不是说过，不准那家伙白吃白喝吗？”左煜愤愤不平。
　　“账我都跟沫沫结了呀，而且有些菜是我单独买的，只借用了店里的炉子。”周舟低下头道：“对不起，他很快就会离开，你别生气。”
　　左煜的眉头皱了皱：“老子没生气。”
　　周舟无奈而笑：“你分明就很生气。”
　　“总而言之，你再也不准帮他。要吃的话，让他自己付钱！”左煜知道自己没资格管那么多，已经接近胡搅蛮缠了。
　　但周舟仍旧十分宽容：“嗯。”
　　一拳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根本无处着力。左煜抱着手想了想，立刻跑去找沫沫，给她支招道：“去印个公告贴到店里。”
　　沫沫疑惑：“要举行活动吗？”
　　“不是，写上‘本店员工无优惠’。”左煜冷哼道：“蒋司要是敢下楼点菜，就指给他看，必须让他没脸继续坑人！”
　　“好！”沫沫大喜，她早就想让那个投机取巧的家伙消失了。
　　全然不知他们计划的周舟还在认真擦拭自己的刀具，根本料不到店里的这些朋友为了替自己“打抱不平”，究竟想出了什么样的幺蛾子。

　　“我怎么可能骗你呢？这次的角色很可能就是你的，只要你把王姐伺候好，对不对？她可是出资人兼制作人，就算导演反对，也没什么卵用。”
　　蒋司听着FaceTime里的熟人跟自己信口开河，不由笑道：“成，我会尽力争取。”
　　“说起来，你丫最近跑哪儿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熟人疑惑地问。
　　“度假啊。”蒋司同样谎话连篇。
　　“去哪儿度假啦？朋友圈都不发。”熟人追问。
　　“日本。”蒋司躺在周舟小卧室的榻榻米上，懒洋洋地回答：“发什么朋友圈，俗不俗？”
　　看着他视频聊天时的背景，熟人不知是真是假，却也懒得跟他扯皮，只说道：“反正王姐那件事，你得放在心上，赶紧回来。”
　　“好的。”蒋司答应后，丢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刚才视频聊天时也没被人看出异样，大概已经足以出去见人了？
　　这么琢磨着，肚子不禁有些饿了。
　　小胖子今天不当班，说是出门逛超市，天都黑了还没有回来。蒋司也不见外，忽然坐起来，晃晃悠悠地下了楼，坐到餐台前说道：“来份刺身拼盘和鳗鱼饭。”
　　沫沫手脚麻利地帮他下单，回答道：“一百八十三元。”
　　由于周舟的存在，三年多来，蒋司从未在这里付过钱。况且他现在确实囊中羞涩，眉宇间不禁染上几分不快。
　　沫沫拍了拍食台上大喇喇贴着的“本店员工无优惠”的告示，朝他伸手要钱。
　　“什么意思，至于吗？”蒋司气愤地站起来，立刻踩着拖鞋朝楼上走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沫沫站在原地嗤笑了一声，压根儿不想理睬。

　　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小伎俩的周舟开开心心地回到屋里，拎着数不清的零食说道：“小司，我买了好多你爱吃的东西，我今天不是舍不得让你吃的意思。”
　　谁知道蒋司却倒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
　　“怎么啦……”周舟察觉出异样，表情变得忐忑。
　　蒋司猛然坐起来，质问道：“你是不是很不想让我住在这里，整天盼着我走？要是这样，你就直说，为什么要跟别人搞那些拐弯抹角的事情？！”
　　周舟被骂得很委屈：“没有呀，你需要帮助的时候来找我，我挺高兴的。”
　　“那为什么叫同事贴那种东西？我讲过很多遍，钱我会还给你！”蒋司有些爱面子，这下是真的动了怒。
　　“什么东西？”周舟被骂得发蒙。
　　“你下楼看看不就知道了？”蒋司说完，又重新躺回了被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