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3、03 无论身在何

　　整容是件风险极高的事情，正规医院必然会进行周密的检查，确认万无一失后，才有可能在患者脸上动刀。江皓拥有丰富的日韩整容经验，打造出来的人工美人虽名噪一时，他本人却仍旧谨言慎行，认真安排迫不及待的蒋司在护士陪同下去做各项检查，之后才能决定手术方案。
　　等在屋里的周舟相当忐忑，不太敢跟天仙对视。
　　其实小胖子倒没那本事见一个爱一个。无论是当初还是现在，江皓都像高岭之花般充满了距离感，叫他连肖想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但看到这么帅的人近在咫尺，又怎么可能淡定得下来？
　　总觉得无论做什么，都会打扰到他。
　　相反，江皓表现如常，在为蒋司补全病历的同时主动闲聊：“在我的印象里，你还是个小孩子。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周舟不太会跟陌生人聊天，只能词穷地应对。
　　的确，当初跟着师父帮助江皓去日本读研究所时，他刚刚十九岁。那时虽然其貌不扬，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肥胖。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随时联系我。”江皓又说道。
　　周舟受宠若惊地摆手：“不、不用，我挺好的。”
　　其实江皓多半只是客套而已。他漫不经心地露出微笑，注意力仍旧停留在桌面上。
　　但那抹笑容浮现在嘴角，让原本便夺目的面庞变得更加生动，使人毫不怀疑，像江皓这种足以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存在，无论身处何方，都会熠熠发光。

　　人为什么会如此疯狂地追求美貌？因为它本身赏心悦目，还是因为它代表着可以在社会中获得更多资源？
　　这个复杂的问题，以周舟的头脑和阅历，实在想不明白。
　　但他看到蒋司坚定地任由江皓在自己的俊脸上勾画出那么多条条道道，讨论着该如何修改这副上天赐予的幸运容颜时，还是觉得心惊肉跳。
　　无奈蒋司说得没错，现在整容的人实在太多，演艺圈更不例外。
　　如果这是他最终的选择，尽管心里害怕，周舟仍旧会支持。

　　一个星期后的某个清晨，看到蒋司果真被推进手术室，小胖子心里格外紧张，忍不住追在看起来很权威的江皓身后问道：“医、医生，不会有问题吧？”
　　江皓抬起透亮而凉薄的眸子，看了看空空如也的休息区：“他连一个亲人都不能到场吗？”
　　“我们两个……都是北漂，无依无靠。”周舟为难地说：“为了手术，蒋司花光了所有积蓄，请、请一定要成功。”
　　“我会对自己的病人负责，但任何手术都有可能发生危险。责任书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江皓淡淡地回答。
　　周舟无话可说，眼神里仍旧充满担忧。
　　“这么关心你的朋友？”江皓问道。
　　瞬间，周舟生怕被看出心思而招致反感，只能哈哈傻笑。
　　好在江皓并没有继续与小胖子纠缠的打算，转身戴上口罩，走进手术室消毒准备去了。
　　他看起来就是性情高傲的人，那么完美又充满智慧，显然没时间闲话家常。故而这种略显冷酷的行为，也让周舟生不出半分挑剔之意。

　　传说中大受明星们追捧的江医生技术到底如何，目前还缺乏事实证明，但至少从手术台上下来的蒋司虽然被包得像个猪头，却似乎一切顺利。
　　肩负照料使命的周舟忙前忙后、端茶倒水，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全都做了。
　　麻药的效果渐渐消退，蒋司难免感觉疼痛，躺在那里直哼哼。
　　“江医生说现在有点感觉很正常，你要忍一忍。我带了蔬菜粥，想不想喝？很有营养的。”周舟在旁边心疼地安慰。
　　蒋司连话都讲不利索：“不……”
　　周舟捧着保温盒说：“那明天我给你带汤吧。你要在医院住一周才保险呢，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讲。”
　　其实他的手艺很不错，五颜六色的什锦粥是用高汤慢慢熬出来的，喷香扑鼻。
　　可惜蒋司知觉麻木，只觉得喉咙和鼻腔里全是药物的苦涩，故而置之不理。
　　倒是由助手陪同前来检查的江皓闻到香味，顿觉连早饭都顾不上吃的胃饿得难受。他尽职尽责地问了蒋司一些个人感受，稍稍检查过伤口，不由放下心来，准备泡碗面打发自己。
　　在旁边小心翼翼等着的周舟忽然问：“江医生，你要不要喝粥？”
　　问完，他便后悔了。
　　这粥明显是蒋司拒绝的，江皓可不像是愿意收留剩饭的人。
　　果不其然，他皱眉拒绝：“不用，谢谢。”
　　无瑕的脸即使流露出不悦的表情，也美得动人心魄。难怪东施看到西施病痛时的模样，都要偷偷模仿。
　　“江老师，你不吃我吃呀。到午饭时间了，这个看起来很美味。”助手摩拳擦掌地说。
　　“请、请。”周舟赶快递过去，自我介绍道：“我是厨师，就在三里屯附近的凉川小筑做菜。如果有时间的话，你们可以去，我请客……这里还有几份小菜。”
　　江皓眼睁睁看着精致又可爱的餐点落入同事手中，不禁无语，皱眉道：“你跟我出来一下。”
　　“好。”周舟像只胖熊猫，追随着那双大长腿出了病房。
　　江皓很少关心他人的喜怒哀乐，却绝不是白眼狼。到了安静的地方，他主动提起：“我回国后一直想联系桐岛先生，没想到他竟然过世了。当初他的帮助对我意义匪浅，如今我有了经济能力，想把一些心意交给他的亲人。”
　　“师父他没有亲人，现在骨灰还在我这里……”周舟吸了吸鼻子。
　　那一年，他忽然失去在北京最亲近的师父，几乎走投无路，幸好后来被左煜那个不靠谱的小屁孩儿收留，才得以安稳工作至今。
　　江皓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江医生，你是个好人。桐岛先生帮助过许多学生，可是从来没有人记得他。”周舟认真地评价道。
　　好人……
　　想起命运中的坎坷波折和这个毫无温情的世界，江皓听到这两个字，真的很想笑，却并没有出言反驳。
　　他只是不愿平白接受恩惠。可既然恩人已经不在人世，也实在没有必要与这个愚蠢的小胖子产生太多关系。更何况，他根本欣赏不来周舟为人处世时的那份卑微，只觉得两人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将对方当作不起眼的过客，才是最轻松的选择。

　　夜深人静，凉川小筑外偶尔会有几个喝高了的行人嘻嘻哈哈地路过，无奈店里却没有什么生意，只孤独地亮着微弱的灯光。
　　这里热闹与否，向来和附近酒吧营业的时间挂钩。每周初，名店们停业休息，人气自然萧条。
　　面对这种状况，老板左煜完全不着急，还坐在餐台前自顾自地吃得很高兴：“胖周，再给我弄只雪蟹。”
　　周舟听话照做，圆圆的手指处理起巨大的螃蟹来十分灵活。
　　左煜是个依靠父母的典型富二代。传说这家店是他妈妈送给他的成人礼物，磕磕绊绊地经营了三年多，眼看着大学都快毕业了，仍旧没什么起色，也没什么野心，仿佛只要别入不敷出，他就已经满足。
　　鲜甜可口的雪蟹被切块清理干净，用特制调味料稍加腌制，再撒上奶酪丝和香草，放进预热好的烤箱中，分毫不差地烘烤十分钟，便成了叫人食指大动的美食。
　　周舟把菜摆盘端上，见小老板今晚情绪不错，便试探道：“那个……我有个朋友要来住两天，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
　　毕竟沫沫和其他员工也都住在楼上的小单间里，偶尔有外地的亲友过来借宿，左煜从未生过气，所以这也不算过分的请求。
　　“朋友？蒋司？”左煜想起前阵子出现的那个祸害，瞬间黑了脸。
　　“对、对的。他刚做了手术，自己待着不太方便。”周舟小声解释道：“等稍微恢复一些就会离开。”
　　“他能做什么手术，整容啊？”左煜随口嘲讽。
　　周舟陷入诡异的沉默，显然这家伙无意间说中了。
　　左煜一下子被食物呛到，咳嗽了半天后才直言不讳地骂道：“你二不二？你这么伺候他，能捞到什么好处？他平时搭理过你吗？每次出现，不是蹭吃就是借钱，我真服了！”
　　“对朋友不用计较这么多。”周舟露出老实的笑容。
　　“朋友？你真把他当朋友？”左煜并不觉得同志有什么奇怪，只是恨他太傻：“大千世界，好男人数都数不过来，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我……我没有想太多。”周舟扶了扶厨师帽：“再说，又有谁能看上我呢？”
　　“要不你追我吧？”左煜贱兮兮地笑了起来。
　　沫沫在旁边啧啧道：“老板，你这柜出得猝不及防啊。”
　　周舟早已见过左煜无数个女朋友了。就算没见过，也不会把他的话当真，故而坚持挣扎道：“所以让蒋司来住一段时间，没关系吧？最长两周。”
　　左煜性格大大咧咧，也没再斤斤计较：“随便。你把东边那间没人住的屋子给他，别让他在店里白吃白喝就成。”
　　“不会的。”周舟摆手。
　　“你也不准自掏腰包！”左煜极其讨厌爱占小便宜的人，而蒋司的行径就是他首当其冲的雷区。这话说完，他低头吃了几口螃蟹，又问道：“你做的那个泡菜还有没有？”
　　“有、有的。”周舟立刻去盛。他看着小老板每天这样胡吃海塞，身材却依旧健美，心里不禁有点羡慕，同时也开始第无数次怀疑，左煜开这家店，是不是只为了满足他自己的口腹之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