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2、02 因为无人得

　　纹理优美的挪威三文鱼被切成小块，与蛋液一同翻炒，再撒上蔬菜丁与黑胡椒调味。上好的橄榄油使米粒在灯光下显得晶莹剔透，那股香味一飘过来，瞬间便让满心烦躁的小青年沉浸在对食物单纯而热切的期待中。
　　实话实说，跟日本师父学习过的周舟手艺还算不错。摆弄起这些料理时，他的双手格外干净而温柔。他不嫌辛苦地把炒饭和饮料端给左煜，关掉排风扇，再度清洁起开放式的小厨房。
　　丰富而饱满的口感抚平了左煜饥饿的痛苦。他狼吞虎咽地吃了半盘，忽然说道：“你那个什么朋友，纯属在忽悠你，你傻不傻？”
　　“我不傻，我只是不计较。”周舟还不至于那么天真，态度依然平和。
　　“找个什么样的男人不好，非要在这种不靠谱的事儿上浪费青春。你都二十五了吧？”左煜追问道：“连高中文凭都没有，有空做春梦，不如去读读夜校。”
　　“不是……我不是非得找个人陪在身边。只不过从前和蒋司相处的日子很快乐，所以现在他需要我，我也不打算拒绝。人都是有感情的嘛。”周舟有自己清醒的方式，无奈地笑道：“再说，你们异性恋想找个合适的结婚对象都不容易。像我这种男的，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遇见愿意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左煜总觉得他温吞又懦弱，可面对自己的性向，小胖子却始终坦诚。
　　记得当初招聘时，八字都还没一撇，这家伙就小心翼翼地问：“老板，我、我喜欢男人，希望你以后不要惊讶。但我绝对不会影响工作，更不会骚扰你的。要是你接受不了，现在就告诉我被拒绝的结果吧。”
　　真是蠢到不行，好像厨师的职位非他不可似的。
　　但左煜最后还是雇用了周小胖和另外两位有过大酒店掌勺经验的师傅。
　　一晃三年，店里的员工来来去去，他们两个渐渐成了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直到吃光盘子里最后一点残渣，左煜才说道：“反正以后你被坑哭了，别来找我诉苦就成。我一点都不喜欢听别人抱怨！”
　　“嗯。”周舟笑了一下，转身去清洗盘子。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更衬得深夜寂静无声。

　　待到店铺关门、众人散去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终于得以自由的小胖子认真洗去满身的油烟味，开始坐在桌前不厌其烦地写食谱和手账。漂亮的本子被可爱的小画装饰得赏心悦目，透露出与他的外表不太相称的心灵手巧。
　　也许网上的话都是真的，美的人才有生活，而丑的人只是活着。
　　周舟没有太多社交，性格也在这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越来越没了棱角。
　　其实蒋司自私自利的心思，他并不是看不到。但回忆起当初两个人在地下室一起煮泡面、吃火锅、互相鼓励的往日，心里仍旧残留着许多温情。
　　更何况……那么好看的人，多为他自己考虑一些，也没什么。
　　大家谈起感情时，总是那么冠冕堂皇，自尊自爱、唯我独尊的气势张口就来。可谁的内心深处，没有过那么一点遥远、不切实际而又略显卑微的奢望呢？
　　因为无人得知，所以自甘坠落。
　　周舟画着画着，忽然拿过桌边用来梳头的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五官被脂肪挤得变了形，眼睛也泡泡的，着实不堪。
　　丑八怪。
　　这三个字真的很适合自己。
　　周舟如此沮丧地承认，又忍不住打开一罐可乐，吃起晚上剩下的可乐饼。
　　已经软掉的外皮没有刚出锅时美味，但内馅儿仍旧鲜嫩。对于他这样不配讲究的生活而言，其实已经绰绰有余。即便明知道此时胡吃海塞，只会让身体变本加厉地臃肿，可除了食物的慰藉，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又哪儿来的心气儿自我控制？

　　蒋司签的是北京一家二流演艺公司，平日里不够努力、贪图享受，最擅长的就是做白日梦，混得连三流明星都不如。
　　但他还有美貌和青春，舍得胡乱挥霍，对未来仍旧怀抱着麻雀也可以冲上云端的妄想。
　　去预约整容的那天，这位小美男显得比平时还要兴奋，不停地给周舟洗脑：“那家医院是北京水平最好的，很多大明星都会偷偷去打针，而且保密性一流，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是好贵啊……”周舟觉得心疼。
　　“什么叫贵？让你倾家荡产变成吴彦祖，你愿不愿意？”蒋司翻了个白眼。
　　周舟虽然难看，却非常喜欢美男，立刻花痴地点了点头。
　　蒋司失笑：“那不就结了？可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你竟然是同志……”
　　性向问题，周舟向全世界都很坦诚，对他更不可能隐瞒。
　　虽然没有男人看得上自己，小胖子也想保持内心的诚实，否则当初绝不会连高中都没读完，就被爸妈恩断义绝地赶出家门。
　　当时周父暴怒，把他打得头破血流。直到现在，被刘海遮住的额前还有一道小小的疤痕。
　　见好友保持沉默，蒋司又自顾自地嘲笑道：“这年头，不帅怎么当Gay呢？”
　　“长相是爸妈给的，那也没办法嘛。”周舟好脾气地回答，态度有些自暴自弃，又小心地试探道：“那你呢？”
　　蒋司这个人和许多混久了的小明星一样，玩起来男女通吃，身边各色桃花不断。倘若不是小胖子实在令他性趣全无，把这么老实又好使的人收进后宫，倒也没什么不好。可惜他是个颜控，但凡看到眼前这个油光水滑的家伙，就会发自肺腑地抗拒：“我什么？我是颜性恋啊。”
　　话已至此，意思已经十分明白，周舟唯有边走边发呆。
　　现在还指望他照顾自己的蒋司笑着转移话题：“你别不情不愿的，我可是因为有福利才带你来的。”
　　周舟疑惑：“福利？”
　　“今天约的江医生，是这家医院技术最好的主刀，而且长得超帅。我有个姐妹来找他割过双眼皮，都半年了，还整天神魂颠倒地跑去骚扰，简直像入了邪/教。”蒋司笑嘻嘻地说：“你不是特别喜欢看帅哥吗？”
　　“啊，这样啊……”周舟忍不住泛起一丝期待，又因男神正走在身边而有所收敛：“也还好，没有很喜欢。”
　　“装什么正人君子？”蒋司口无遮拦地说：“让我帮你争取个合照，拿回去打飞机。”
　　周舟虽在北京混迹多年，但也才二十五岁，仍旧是个没人搭理的小处男。闻言，他立刻满脸通红，尴尬到不知如何回应。
　　幸好在迷路半个小时后，医院的大门终于被他们找到了。
　　“在这儿，快走。”蒋司一高兴，便拉住了小胖子的胳膊。
　　两人相识已久，肌肤之亲却极少。
　　周舟感受着手臂上陌生的温度，忍不住心跳如雷，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愧是收费高昂的私人整容医院，里面的服务意识和待客态度简直比酒店还要更上一层楼，温馨体贴到了夸张的程度。
　　“请稍等，江医生马上就到。”漂亮的护士宛如这里的活招牌，笑起来千娇百媚。
　　倘若被正常男人看到，早就把持不住了。
　　无奈在周舟心里，女性和需要呵护的小猫小狗没什么两样，因而热心地回答：“好、好的，我们不着急。”
　　“外面有饮料和水果，需要的话可以自取哦。”护士小姐想当然地以为，这个颜值及格线以下的胖子才是今天的顾客，递给他宣传册道：“这里是我们医院医生和各个项目的介绍。如果有感兴趣的项目，一会儿可以当面咨询。”
　　“谢谢你。”周舟没有多作解释，待她步履轻盈地离开后，才狗腿地询问：“要不要喝饮料？”
　　蒋司仗着自己被喜欢，表现得永远像个大少爷：“看看有没有果汁，要没添加剂的那种。”
　　“好。”周舟马上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外的冰箱前认真挑选。
　　待他终于从琳琅满目的饮品中发现鲜榨柠檬水时，却被人捷足先登了。
　　小胖子愣愣地看着一只白皙修长、骨节优美的大手将玻璃瓶拿走，不由着急地回头：“那个……”
　　然后，他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对上了这辈子亲眼所见过的最美的一张脸。那张脸既精致又傲慢，眉目如漫画般华丽，随意向后梳起的黑发有几缕落在额前，撩得人心里发痒。如果蒋司算是人类男性中比较好看的，那这个人简直就是天仙。
　　天仙的个子极高，身上纤尘不染的白大褂彰显着医生的身份。他微微垂下琥珀色的眸子看向周舟：“有事吗？”
　　周舟只有一米七，仰头看得脖子发疼，慌里慌张地说：“江、江皓？”
　　他刚才之所以目瞪口呆，不仅是被美男的颜值震住，也是因为自己曾在机缘巧合之下与这位美男有过交集。
　　那时，小胖子还不算胖，有幸跟着一位技艺高超的日本师傅桐岛学习做菜。
　　桐岛性格豁达，乐善好施，常常资助优秀的贫寒学子。这位来自北大医学院的高材生江皓也曾受过他的恩惠。好心的周舟还跟着师父拿出了五千元工资，资助江皓留学日本，故此与其匆匆见过一面。美丽的人总是值得大家对他好，而且永远不会被遗忘。
　　只不过很多年过去，时过境迁，恐怕江医生本人早已不记得这段无关紧要的往事了。故而，小胖子忐忑地说：“……我、我是周舟，那个……”
　　没想到江皓长得异常薄幸，性格却很知恩，竟然瞬间回忆起来，淡声问道：“原来是你，真是变了不少。桐岛先生还好吗？”
　　“你去东京大学两年后，他就过世了。”周舟提起那位曾对自己极好的师父，眼中满是悲伤。
　　江皓正想继续询问，听到动静的蒋司却已经走了出来，边打招呼边疑惑地问：“您就是江医生吧？你们认识？”
　　在周舟心里，任何美人都不喜欢跟自己扯上关系，更何况江皓看起来衣冠楚楚，定然十分不想承认曾被一个穷酸厨子提供过微不足道的帮助，于是他低下头：“不认识……”
　　蒋司觉得无所谓，没有细想，转而便围着江皓问东问西。
　　反倒是态度冷静的江皓诧异地看了看自卑的小胖子，同样没有多说什么，便走进办公室开始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