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1、01 太便宜的好

　　绵软的蒸土豆捣成泥，混入用黑胡椒翻炒过的金黄洋葱碎末，包住鲜甜的虾仁，在蛋液和面包糠的守护下沉入油锅，发出滋啦滋啦、令人饥肠辘辘的声响，瞬间便吸引住了食台前一个天真的孩童。
　　他毫不掩饰地咽了咽口水，奶声奶气地追问：“哥哥，可以吃了吗？”
　　“马上就好。”
　　回答他的是个穿着厨师服的小胖子，圆滚滚的脸上带着和善的神情。他用与身形不太相称的利落动作将可乐饼捞出控油，又配上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和花朵形状的胡萝卜摆盘，很快便把酥酥脆脆、喷香扑鼻的儿童餐端到台面上，用日语装模作样地说：“请用。”
　　男孩儿的心思全被美味吸引，顾不上妈妈在旁边拿着湿巾清理时的唠叨，兴奋地吃了起来，使得冷清的日式居酒屋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名叫周舟的小胖厨师欣慰地笑了笑，接着又忙碌起家长点的烤鸡串和刺身。
　　他对待食物时的那份耐心，不禁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太沉溺于口腹之欲，才有了此刻如同国宝般的圆润身材。
　　“美味！一百个赞！”小男孩儿说起话来很调皮，吃得满脸都是碎屑，就差爬上桌面围从锅里捞菜了。
　　周舟像大部分胖子一样，有副极好的脾气：“谢谢，你还想吃什么呀？”
　　“梅子酒！”小男孩拍案。
　　坐在旁边的母亲嗔怪道：“未成年人不能喝酒。”
　　“那我什么时候能喝呢？”
　　“成年了才可以。”
　　“成年是什么？”
　　“就是十八岁。”
　　“我、我才八岁，等不及啦！”
　　周舟弯着嘴角望着他们聊天，眼前的炉火仿佛都化作了人间烟火。他觉得很羡慕，又觉得很幸福。
　　这家居酒屋开在酒吧街旁边的静巷里，虽处于繁华地段，却要等到半夜才会有那些醉醺醺的青年光顾。平日里很少有小朋友出现，也几乎用不着准备可乐饼这般幼稚单纯的菜品。
　　正在气氛融洽之际，紧闭的拉门忽然被轻轻拉开。
　　紧接着，便走进来一位宽肩窄臀、面若桃花的美男。
　　美丽的人比美丽的花更有装点之效，立刻使得这间清新的小店蓬荜生辉。
　　没想到，旁边正在闲聊的服务员们却莫名露出了厌恶之色。
　　反倒是周舟满眼欣喜，红着脸打招呼：“蒋司，你怎么有空来？”
　　可惜如此毫无遮掩的表情被他做出来，并不赏心悦目，甚至还有点蠢。
　　“不欢迎吗？”美男反问道。
　　“欢、欢迎。”周舟低下头，紧张得手足无措。
　　——没有人面对暗恋对象时会不紧张。虽然小胖子很清楚，自己有些癞□□想吃天鹅肉的嫌疑，却没办法控制内心的憧憬和激动。自从高二时出柜、被赶出家门后，他便开始四处漂泊，而在北京结识的小艺人蒋司，也由此成了他岁岁珍藏的白月光，整整七年未曾改变。
　　趁着这功夫，服务员中比较讨喜的那个姑娘已经把菜单拍在蒋司面前：“要吃什么？”
　　“海胆三份，刺身拼盘和芝士雪蟹腿，再来一杯石榴汁。”蒋司倒是很会挑贵的菜品，还若无其事地调笑道：“沫沫姐，别这么凶嘛。”
　　“我可不是你姐。”沫沫来自四川，性子也带着川妹子的直爽，飞快帮他下单后便不再理睬，躲到一边与陆续到访的夜客打招呼。
　　反正不用任何人帮忙，周小胖都会把这只花蝴蝶招待好的。
　　平日里，蒋司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多，很少有空光顾这里。即便难得出现，也不过是带着狐朋狗友来蹭吃蹭喝。但今天他不仅来了，还耐心等到周舟收工，又跟着他去了楼上的员工宿舍，想必是没安好心。
　　沫沫对此很看不惯，边收拾空荡荡的店铺边抱怨：“妈蛋，又是小周结账。这货就会欺负老实人，迟早要遭报应的！”
　　“谁欺负谁了？”忽然有个身形高挑的男孩子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迈开长腿坐到食台前，嚷嚷道：“我饿了，我想吃炒饭。”
　　别看他穿着大T恤和哈伦裤，一副非常靠不住的年轻模样，实际上却是这家店的小老板。从父亲那里骗到本钱后，他已经开店三年了，仍旧漫不经心地维持着生意。
　　“没得吃啊。周舟那个姓蒋的朋友又来了，我打赌，肯定是想借钱。”沫沫嗤笑。
　　“胖周能有几个钱？”小老板左煜还在读大学，脸嫩得出水，讲话却不饶人：“就凭他那点财力还想包养小演员？做什么春秋大梦。”
　　沫沫没再讲话，只是在整理桌椅时弄得砰砰作响。
　　“算了算了，你给我炒个饭吧。”左煜在酒吧喝得胃里发烧，趴在桌边可怜巴巴地说。
　　“老板，我倒是不介意为你服务，可你确定要吃黑暗料理？”沫沫很是忐忑。
　　“……啊！烦死！”左煜平时总嫌弃小胖子迟钝，如今没了他做的美食，却又开始火冒三丈地发脾气。
　　“今天周舟替朋友付了三百多，我打折算的成本价。”沫沫抱怨归抱怨，还是很替小胖子的荷包着想。
　　闻言，左煜皱起眉头。他并不在乎这点钱，只因看到某些人占便宜没个够的行径而泛起了无名火。清秀的脸蛋拧巴到如同快要爆炸的爆竹，吓得服务员们瞬间作鸟兽散，再不敢跟他插科打诨地骗好处。

　　沫沫猜得没错，面如冠玉的蒋司的确是来借钱的，而且数目还不少。
　　说起来，周舟刚来北京时，便与这个小演员在租住的地下室里相识，也算共同经历过打拼生活的酸甜苦乐。加上自己心中痴迷，他已然接受了“艺人花销大，难免需要钱周转，去买衣服和奢侈品”这种无理设定，总是毫不犹豫地把辛苦钱交给蒋司挥霍。
　　只不过，这天蒋司提出的最新要求，还是大大出乎了周舟的预料。
　　他吃惊地张大嘴巴，像个傻瓜似的望着自己暗暗惦念的意中人：“你要整、整容？”
　　“其实也就是微调，主要是眼睛和鼻子，再打几针。”蒋司坐在桌前，飞快地写下那张其实永远不会偿还的欠条：“放心，这五万块钱我有了马上给你。”
　　“不着急……”周舟用支付宝把钱转给他，小声郁闷道：“可是你的眼睛和鼻子都很好看呀，为什么要动刀呢？多疼呀……”
　　“你懂什么？别拿你自己的颜值标准来衡量我。”蒋司懒得解释那么多，态度显得有点不客气。
　　周舟揪了揪柔软的短发，盘着胖腿坐在木茶几边，没有吭声。
　　蒋司毕竟有求于他，见状不由得改口道：“现在演艺圈就没有不整的。我要是不弄得好看点，怎么跟别人竞争？你也不希望我永远跑龙套、没有出头之日吧？”
　　“之前……不是说要当歌手吗？你写的歌呢……”周舟对这个人的每句话都信以为真。正因自己是说一不二的性格，便以为谁都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承诺。
　　“嗨，那制作人把我坑了。”蒋司毫不在意地抱怨。他极度缺乏忍受寂寞的毅力，与大部分年轻人别无二致，习惯性地将人生中的不得志通通归咎于他人。
　　周舟再度陷入沉默。
　　“对了，我开刀后不太方便出门，能不能在你这儿住一阵子？要麻烦你啦。”蒋司双手合十，桃花眼里流露出哀求之色。
　　并不喜欢讨好人类的美丽猫咪偶尔示弱，瞬间就能让人忘记它的薄情。
　　周舟有本事拒绝才怪。他受宠若惊地说：“可、可以啊。那你珠江帝景的房子怎么办？租金那么贵，全都浪费了。”
　　“没关系。”蒋司并没有道出那套豪宅的租约已然到期，而自己时运不济、无钱续租的窘境。
　　想到接下来能和喜欢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周舟忍不住有些兴奋，胖乎乎的脸上也泛出了神采。
　　蒋司强忍住反感，假装认真地说：“再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了。”
　　只可怜太过廉价的好，从来得不到半分珍惜。
　　周舟心情寂寥地微笑：“没、没什么大不了。”
　　蒋司继续给他画饼：“等我发达了，肯定帮你开家餐厅，这样你就不用给人打工了。”
　　“不用啦，你过得好就行。我的理想，我自己会努力的。”周舟一如既往地老实。作为同志，在这纷乱的世间活着实属不易，他有自知之明，对他人的恩惠从无过分奢想。有关蒋司的奢望，也不过是期待着有朝一日，这个人年老孤独时，还愿意让自己陪伴在身边而已。
　　结果，内心浮躁的蒋美人还未来得及继续忽悠，半掩着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迎面而来的，是左煜如同包租婆一般的怒骂：“谁叫你这么早就打烊！我饿了，给我去弄炒饭。”
　　“每天打烊的时间都一样呀，没有提前。”周舟边解释边站起来：“好好好。”
　　说着便屁颠颠地跑下楼去，滚动般的姿势很好笑。
　　左煜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平时对几个小员工都不薄，生气了哄哄也就没事了。更何况，周舟可不想失去这份安稳的工作。
　　等到小胖子消失后，小老板才瞪向蒋司：“你别对周舟打什么歪主意！”
　　“呵，我看起来那么重口味？”蒋司淡笑。
　　“操/你——”左煜平时就是个惹是生非的富二代，闻言立刻气得不行，习惯性地想要动手。
　　可惜单纯的周舟又殷勤地跑回来问：“香肠没货了，三文鱼炒饭怎么样？”
　　“成。”左煜气哼哼地答应下来，硬生生憋住了想要发怒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