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17、17 还想被人骂

　　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阅读中文书籍的基本能力，周舟还是具备的。
　　他从江皓那里看到了人生的希望，立刻趁着工作之余，全心全意地补习起瘦身知识。
　　凭借多年的厨师经验，营养学对他而言还算容易理解。遇到从前不懂的东西，就记在手账本里，渐渐也设计出了几份不错的低脂菜谱。
　　但健身对这个体育成绩从来没有及格过的家伙而言，就困难多了。
　　看着书上列出的卡路里消耗表，周舟难免心虚。深更半夜，他在手账本上画了个跑步的小胖子，拍下来发到朋友圈：“我要努力变瘦！”
　　朋友们看见以后，不是发笑，就是点赞。
　　倒是江皓主动发来一个地址，说道：“如果没有手术安排，我一般八点钟会到那边。你要是起得来，可以来健身房找我。”
　　“好。”周舟抱着手机赶忙回答。
　　结果这时，本该在楼下跟朋友喝酒的左煜探出头来，拉开他的房门，好奇地问：“你还真要减肥啊？”
　　周舟一边收拾彩笔，一边点头。
　　“那跟我一起打篮球吧，打篮球特别消耗体力。”左煜手里还拿着酒瓶。
　　“不行，受伤了会影响做菜。”周舟抬眸看他：“你别总是贪玩，不是马上要期末考试了吗？”
　　左煜在木桌旁盘腿坐下：“知道。我跟你说，这个月咱们的店真的赚到钱了。过两天我就回去跟我爸谈判。”
　　“嗯。”周舟点头，继续写他的手账。
　　左煜往地上一倒：“现在我终于放心了。”
　　“小老板，你最怕我们失去工作吧？其实无论怎么样，大家都会记得你的好。”周舟认真地向他表达自己的想法。
　　左煜嗤笑一声，没有回答，抱着酒瓶躺在那里装死。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穿着单衣都会觉得热。周舟也不担心这个身壮如牛的家伙感冒，继续趴在台灯下画手账。手边从前从来不会断掉的零食袋已经不见了，足以说明他想要改变自己的决心。
　　左煜悄悄睁开眼睛看着他，比谁都希望小胖子能够走出感情的阴影。
　　好人就应该过上好日子，坏人迟早都会横死。
　　这种简单的是非观，就是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对世界浅薄的认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周舟绝对不会相信，一大早，健身房里竟然就有那么多勤奋锻炼的人。
　　他穿着特意买来的运动服，提前来到江皓告诉自己的地方，在光可鉴人的接待大厅里满脸茫然。
　　“先生，要健身吗？”负责接待顾客的美女教练迎上前来。
　　“嗯……”周舟抱着包，隐约看见里面的健身器材，心里顿时生出想要逃跑的紧张。
　　幸好，熟悉的声音忽然远远传来：“这么早。”
　　周舟侧头看向江皓，发现他私下里依然穿着牛仔外套和T恤，时尚的装扮配上太阳镜，宛如街拍男模。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威严，也多了几分亲切。
　　可惜，大医生一开口，依旧是一本正经的严肃：“这是我的朋友，第一次来，想要瘦身。你有什么合适的项目可以推荐给他？”
　　美女看到美男，瞬间笑得像朵花：“原来是江医生的朋友，那我去找陈教练。”
　　周舟不善于与陌生人接触，听到这里，终于放下心来。
　　“你有什么需求，直接告诉他们就好。先办张季卡试一试，反正你是花钱的顾客，不要不好意思。”江皓淡淡地嘱咐。
　　周舟赶忙点头。
　　江皓说道：“那我先进去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周舟又点头。
　　江皓往前走出几步，又回头朝他淡淡一笑：“加油。”
　　面对美好的对象，生出想要模仿的心思，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虽然周舟不敢奢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变成江医生那样，但只要学习他的积极态度、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充实原本单调的生活，仿佛就真的离过去那些不愉快越来越远了。

　　理想有多美好，现实便有多残酷。
　　尽管教练十分热情，与周舟主动沟通过后制定的瘦身计划看起来也很科学，可真正实施起来，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从来不曾主动消耗过卡路里的小胖子，在热身阶段就已经跪倒。他第一次意识到，只是尝试着活动肢体，竟然就会让自己如此精疲力竭、呼吸困难。
　　“坚持住，一开始是最难熬的。是男人就得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教练非常善于激励学员，在旁边半鼓励、半严厉地说道：“难道这么快就忘了自己要减肥的决心？还想继续被人叫胖子吗？”
　　周舟的脖子上系着吸汗巾，摇头道：“不想……”
　　教练握拳：“那就挺住！”
　　周舟稍微缓过来一些，用力点头：“嗯！”
　　教练又把他带到宽阔的自由训练区，在锻炼腰腹的器械旁停下来：“这个动作可以比较有效地消耗你腰部的脂肪。我先给你示范标准动作，然后你五个一组，跟着我的节奏练习。”
　　“嗯。”周舟听话地答应。
　　职业教练都是肌肉健壮、身体发达的运动专家，自然做得轻松自如。
　　可轮到周舟时，就真的要了命。
　　他头晕目眩地躺在那里，无论如何也无法依靠腰腹控制上半身坐起来。
　　“加油，用对肌肉群。”教练悠闲地站在旁边。
　　“我没有肌肉……”周舟委屈得快要哭了。
　　“努力一点，像个爷们儿！”教练拍了拍器械：“不会第一天就要铩羽而归吧？”
　　“不会！”周舟真的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猛地一拼，竟然真的坐了起来。
　　“好！一个……来来来，第二个！”教练拿出秒表，兴致勃勃地蹲在一旁计数。
　　周舟绝望地看着天花板，实在希望自己当初选择的是轻松的抽脂手术。
　　原来世界上真的没有免费的午餐。倘若运动可以让人轻轻松松地瘦下去，这个世界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被体重困扰的人了。

　　因为从小便没有父母管束，不甘平凡的江皓一直都对自己要求严格。他希望拥有充沛的精力，应对每天的任务，所以早起后健身、冲澡，再神清气爽地去医院上班，早已成为习惯。
　　一边听音乐一边跑上一个小时，对他而言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谁知，他照常听到计时器的提示音，轻松地从跑步机上走下来时，一转身，却看见像只懒蛋蛋似的瘫在地上的周舟，不禁失笑着走近：“怎么，受不了吗？”
　　周舟是从跑步机上滚下来的，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气若游丝地问道：“我还要……坚持多久啊……”
　　江皓耸了耸肩：“运动是一辈子的事。”
　　周舟早已视线模糊，根本看不清天仙的美貌，只觉得他说的话比死亡通知书还可怕。
　　“起来去洗澡，习惯了就好。”江皓弯腰拉他。
　　没想到已经没有半点力气的周舟还是本能地滚开，自己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朝教练虚弱地挥了挥手。
　　江皓沉默着，独自朝休息室走去。
　　周舟双腿发软，犹犹豫豫地跟在他身后。
　　虽然他喜欢男人，却非常保守，既不想在别人面前赤身裸体，也不想看到什么猥琐的画面，因此开始担心浴室会不会过于开放。
　　好在健身会所的一切都以顾客为中心，私密的隔间很快便打消了小胖子的疑虑。
　　运动后的身体依然发热，周舟用温凉的水冲了许久才渐渐缓过来。换好衣服后，他像快要死掉似的走了出去。
　　谁知此时，更衣室里只有江皓一个人。
　　他毫不在意地裸着劲瘦的上身，左臂上的凤凰格外灿烂耀眼。偶尔从肌肉上滚落的水珠，在灯光下闪耀得如同钻石。
　　“你还没有走啊……”周舟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不好意思地问道。
　　江皓随手整理好刚吹干的头发，穿上衬衫和风衣，又恢复了平日里瓷器般精致而疏离的模样。语气也没有多少波澜：“在等你。看看你要不要在这里吃早饭。”
　　“啊，对了。”周舟手忙脚乱地打开储物柜，从书包里找出一个便当盒：“这是我试着做的减脂餐，你能不能帮我尝尝？如果味道还可以，也能加进外卖菜单里。”
　　江皓接过便当盒，看了几眼才说：“谢谢。我请你喝咖啡。”

　　一个花容月貌的大美男和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无论怎么看，都是极不相称的组合。
　　可他们坐在阳光灿烂的窗边时，周围的氛围却意外和谐。
　　周舟做的菜向来很好看。五谷炒鲜虾的丰盛、牛油果沙拉的清爽，还有鲜切三文鱼和水煮西蓝花的经典搭配，让眼前这个精致的便当显得格外诱人。
　　江皓没想到自己一大早就能吃得如此丰盛。低头慢慢尝过以后，他点头道：“不错。不过你也知道，我不是什么美食家，说不出太有建设性的评价。”
　　“说实话就可以了。”周舟自己也准备了一份，只是分量稍微少些。
　　“我不太喜欢甜食，而且中国人早餐通常喜欢吃些带汤水的食物。”江皓一边吃一边说道。
　　“嗯……”周舟点着头，掏出手账本认真地记录。
　　“不过，减肥本来就是件很痛苦的事。既想吃得开心，又想瘦下来，几乎不可能。”江皓又说道：“对于那些正在控制体重的女孩而言，一份食材丰富的沙拉，大概就足够了。”
　　“也对。”周舟摸着肚子，沮丧道：“可是我越想着减肥，就越想吃东西。每天晚上都饿得肚子空空，根本睡不着觉……”
　　“其实你用不着瘦得像明星一样，把体重控制在健康范围内才是最重要的。”江皓喝了口咖啡：“你要相信我。熬过这个阶段以后，你就会发现，能控制自己身体的感觉很好。现在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嗯，我相信你。”周舟毫不犹豫地回答。
　　江皓眨了眨那双迷人的眼睛，没有再继续多话。他觉得自己已经把今天该说的闲话全部说完了。
　　周舟傻笑过后，也低下头，迫不及待地吃起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经过教练那番毫无人性的折腾，他简直连慵懒的灵魂都快被运动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