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18、18 我没读过你

　　无论在中国还是日本，土豆炖牛肉都是一道经典而又广受欢迎的菜肴。辛勤生活的普通人，格外偏爱这种食材易得、能够迅速补充能量的食物。而每个人也都会对家中炖菜的味道，怀有特殊的思念。
　　这周，凉川小筑进了一批品质极好的秋季蔬菜，周舟便把这道应季的菜品加入了菜单。
　　绵软的土豆和清甜的胡萝卜在调味恰到好处的浓汤里翻滚，再搭配嫩滑的牛肉片和丰厚的肉汁，几乎让每一位进门的客人都忍不住点上一碗。
　　认真做菜时，周舟绝不会觊觎提供给客人的美味。但疯狂运动与节食的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浓郁的炖菜了。稍微休息的功夫，难免觉得饥肠辘辘。
　　“江医生。”沫沫的眼睛很尖，刚发现天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便立刻迎上前去，笑道：“最近常来呀，工作不忙吗？”
　　“再忙也要吃饭。”江皓从容地坐到食台前，抬眼看了看特色菜，果不其然地朝小胖子微笑：“土豆炖牛肉、大虾天妇罗、醋腌秋葵，再来一份米饭。”
　　这阵子，两个人因为相约健身而改善了关系。那两个仿佛玩笑般的吻，也渐渐淹没在日复一日的琐碎生活之中。
　　更何况，江医生只是性格有些古怪。凭他那种非人类级别的颜值，即使傲慢得如同国王，也不会叫人难以接受。
　　周舟殷勤地答应下来，飞快地把现成的饭菜盛好，又走到油锅前开始炸虾。
　　“还在坚持不吃晚饭吗？饿着肚子还要做菜，我还真佩服你的毅力。”江皓曾经想过，小胖子可能折腾几天就会放弃。没想到快半个月过去，他仍在一丝不苟地坚持。
　　“有时半夜也会喝点酸奶……实在太饿了……”周舟无奈地摸了摸厨师帽：“研究过那么多减脂餐，还是觉得炖肉最好吃。”
　　“你看起来真的瘦了一圈。已经减了几斤啦？”沫沫好奇地问。
　　“五斤……”周舟有些心虚。毕竟他的目标是瘦二十斤，而且越到后面，只会越难。
　　“不像呀，才五斤？”沫沫疑惑。
　　“短时间内减掉太多脂肪，既不健康，也不现实。”江皓淡声说道。
　　“反正你加油。等瘦下来，我们周舟也是个小帅哥，到时候有的是人喜欢。”沫沫依旧毫无原则地鼓励。
　　“不必为了满足别人的想法而改变自己。要为了自己，才能一直走下去。”江皓皱眉。
　　“唉，书读得多了，说话就是有道理。”沫沫无奈地笑道。
　　“不是书读得多了，是吃的亏多了，自然而然就会明白残酷的现实。”江皓接过酥脆的大虾天妇罗，拿起筷子享用起晚餐。
　　江医生看起来当然不是一张白纸。他经历过的往事，或许比大家想象得还要曲折。
　　周舟并不是没有好奇心。无论是这个人谜一样的脾气，还是他手臂上那绚丽的凤凰刺青，仿佛都藏着许多神秘的故事。
　　但小胖子不敢问，也从来都觉得自己不配触及那些波澜起伏。
　　只是偶尔看到江皓落寞的表情，他又会觉得心疼。于是忽然多盛了一碗味噌汤送给他，笑道：“我没有考虑得那么复杂，只是想让自己开心而已。”
　　江皓吃着晚餐，不再说话。
　　周舟洗干净手，老老实实地站在小厨房里，永远给人一种他会始终如此温暖地存在下去的错觉。

　　外卖业务不仅为凉川小筑增加了收入，也为这里吸引来不少并非酒客的新客人。
　　算完账后的左煜信心十足。某天晚上，他特意留在家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父亲的书房，哼道：“最近餐馆赚了不少钱，你也看到了。现在总该对我这项事业没意见了吧？”
　　左鹏章翻看着文件，连眼睛都没有抬：“那点钱，你和家里都不需要。还不如把时间用在学业上。”
　　“不要总想着支配我的人生，好不好？读书我也在努力。”左煜满心欢喜顿时化为愤怒，上前一步说道：“钱不是衡量所有事情的标准，用心也很重要！”
　　“哦？你什么时候懂得用心了？”左鹏章终于摘下老花镜，淡淡地看向儿子。
　　“凉川小筑的事，我就很用心。”左煜没有开玩笑的心情，瞪着父亲，气势汹汹。
　　这小子从小就喜新厌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不肯好好做正经事，总是折腾出各种幺蛾子。左鹏章正因为太了解他，才对他毫无信心。加上那家餐馆总是麻烦的源头，所以不支持这份所谓的“事业”，也是再自然不过的反应。
　　“要不……”左煜决定不再靠争吵解决问题，抱起双臂说道：“你去店里吃顿饭，尝尝菜，亲自看看我是不是在用心经营，然后再作决定。”
　　“好啊。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又在胡闹，我当场就会辞退所有员工，把你带回家。”左鹏章态度霸道。
　　“吃完以后再说，别扭老头。”左煜才不会上当，把话说死，得意地准备离开。
　　“把你的头发染回来。那是什么妖魔鬼怪的颜色，不像样！”左鹏章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左煜立刻捂住脑袋：“这叫亚麻青，爸，你懂什么？”
　　左鹏章冷冷地回望。
　　“好好好，我染黑。只要能继续开店，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否则我就剃成光头，天天去你公司里晃。”左煜幼稚地威胁完毕，赶忙抓紧时间溜走了。

　　下雪的日子，窗外的光线略显暗淡。
　　但便当盒里的杂粮咸粥和照烧鳕鱼依旧香气扑鼻，诱人至极。
　　最近来健身房时，给江医生带上早餐，已经成了周舟近来的习惯。但这天，他自己却没有吃饭，只抱着一罐颜色可疑的糊状饮品充饥。
　　“怎么连早饭都不吃了？”江皓皱起眉头。
　　“教练说，我没有达到预期的减重目标，我想再挣扎一下……”周舟已经累得彻底没了力气，靠在椅子上苦笑。
　　江皓忽然伸出手，掐住了他的腰。
　　周舟被吓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
　　看着他慌张的模样，江皓轻笑道：“这不是渐渐瘦下来了吗？你说过开心就好，何必对自己那么苛刻？”
　　周舟红着脸没有说话。
　　“不会是盼着有朝一日出现在蒋司面前，让他后悔吧？”江皓一针见血地问道：“他并没有在与你纠结感情，所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没有用。”
　　周舟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小声回答：“不是因为蒋司。我和他已经是陌生人了。”
　　小厨子大概仍旧在往事的边缘徘徊。但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强行改变他人的想法，江皓也只能不动声色地摇摇头，优雅地把鳕鱼送进口中。
　　他现在一日三餐似乎都在吃周舟的手艺，家里的海量泡面已经许久没有动过了。
　　周舟一边喝着营养糊，一边说道：“小老板的爸爸要来店里吃饭，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江皓觉得凭他的厨艺，去其他餐厅找份工作并不困难。
　　“我怕老人家吃得不满意，把店关了，害沫沫她们失去工作。”原来周舟又在担心别人的感受。
　　“没关系，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就好。”江皓分析道：“你是个很会考虑食客感受的厨师，也很擅长注意不同客人的特点与需求。用这份心去给左煜的父亲做菜就可以了。如果最后他还是坚持关店，只能说明他早已作出决定，并不是你的错误。”
　　周舟听话地点点头，小声叫道：“江医生。”
　　江皓抬眼：“嗯？”
　　“你虽然表面看起来冷冰冰的，但真的是个好人。总是关心我，也总帮我的忙。”周舟腼腆地笑道：“以后如果有我能帮到你的地方，我也绝不会犹豫。”
　　“好人……在你眼里，这个世界上的好人是不是特别多？”江皓反问。
　　周舟摇头，语言朴实：“我没有读过你那么多书，也不明白太多道理。但有句话说得很对，别人不帮我是本分，帮我是情分，所以我要懂得感恩。”
　　江皓又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个坏人呢？”
　　周舟呆呆地沉默片刻，望着他那双比星辰还要明亮的美丽眼睛，继续傻笑：“不可能呀。”

　　左鹏章光临凉川小筑的那天，店里上上下下都弥漫着紧张的氛围。
　　终于有机会看清左煜的父亲是什么模样，周舟在厨房里紧张地抬起头，才发现这个背着手四处打量的大叔，不仅不像儿子那般没个正形，反而异常冷漠而严肃。他不由小心翼翼地打招呼：“您、您好。”
　　“我只有一个小时。”左鹏章坐在周舟对面。
　　小老板赶忙招手：“快做，快做。”
　　“好的。”周舟想着，反正自己只是做菜而已，又不是当众演讲，以平常心对待反而更好。于是，他努力抛开内心的忐忑，将自己最拿手的雪花牛丼和特制味噌汤端了上来。
　　左鹏章和大部分上了年纪的男人一样，先喝了一口比较容易消化的汤，随后问道：“这里面加了什么？味道和其他店有些不同。”
　　“是蟹肉，花咲蟹，来自日本北海道。那里的味噌汤里会加入带壳的花咲蟹一同熬煮，味道十分鲜美，是比较有特色的日本料理。”周舟努力将桐岛师父曾经教给自己的知识表达出来。
　　“你去过北海道吗？”左鹏章问道。
　　周舟一边做菜，一边诚实地摇头。他认为工作繁忙、又上了年纪的富贵食客，大概不会喜欢油腻而过于饱满的食物，便又做了十分清淡的柴香豆腐和茶碗蒸，解释道：“这些比较容易消化。”
　　左鹏章吃饭时同样话不多，只淡淡颔首。
　　向来随意的小老板倒是在旁边毫无形象，摸到什么就吃什么，又追问道：“爸，怎么样？我就说我们这里的菜不错吧？之前被你形容得跟洗黑钱的黑店似的。”
　　左鹏章瞥了他一眼。
　　周舟把最后一道餐点做好，关掉炉火，又让沫沫从冰箱里拿出甜点。
　　只见几颗晶莹剔透的绿色团状点心摆在小盘子里，隐约透着叶片的纹路，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左鹏章拿起叉子切开，尝了一口，又点了点头。
　　左煜好奇地问：“爸，你怎么吃甜食了？”
　　左鹏章没有理会他，只让助理拿来公文包，示意对方递给周舟一张名片，而后说道：“我要去开会了。”
　　“喂……夸我一句会怎么样啊……”左煜无奈地看着父亲离开。等到对方无情地消失后，他才追问道：“这个甜点有什么特别的吗？我爸平时不吃甜食。”
　　“这就是大福啊。”周舟微微歪着头：“不过听说你爸爸是江南人，那边不是常吃青团吗？青团和大福其实是有些相似的点心，所以我用青团的主要食材艾草稍微改良了一下。”
　　“小胖子真聪明！”左煜伸手捏他的脸。
　　“周舟明明已经瘦了好吗？”沫沫高兴地问道：“是不是这样一来，你爸就不会再干涉我们的店了？”
　　“应该差不多吧。”左煜根本不着急，上下打量周舟几眼，挑眉问道：“的确有点瘦了。大白，你漏气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