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16、16 漂亮在人世

　　蒋司来取东西的那天，幸好左煜不在店里，否则这个家伙能不能完好无损地全身而退，都很难说。
　　不过，沫沫等人唾弃的眼神也够他受的。
　　无论在外面变得多么风光，在凉川小筑，蒋司算是彻底成了过街老鼠。
　　请来的搬家工人动作麻利，很快便将几个纸箱从楼上搬进车里。
　　躲到门外的蒋司悠闲地站在那里，点燃一支烟，忽然问道：“你恨我吗？”
　　恩断义绝对周舟这种重感情的人而言，绝不是一场好受的经历。但他行事有自己的底线，虽然伤心到五脏六腑都在发痛，却不愿继续摇尾乞怜，只扭头道：“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你能这么想最好。其实我一直没有拒绝你，就是怕伤害你的自尊。”蒋司把烟丢到地上，用脚踩灭：“下次无论做什么，包括喜欢别人，都记得量力而行。”
　　这几句刻薄的话，让周舟心底压抑的怒火再度燃烧起来。他对曾经的暗恋产生了醍醐灌顶般的醒悟，甚至失去了对眼前这个人的最后一丝留恋，低头说道：“我会找到比你更好的人。”
　　蒋司根本不信，嗤笑道：“你用不着眼光那么高。再蹉跎下去，很快就老了。”
　　偷听许久的沫沫终于忍无可忍，突然冲出来骂道：“他就是眼光太低了，才会看上你。不，那哪里叫低，根本就是瞎！”
　　“逞口舌之快很有意思吗？”蒋司说道：“你一个在北京端盘子的，竟然也这么有底气。”
　　“闭嘴！”周舟气得推了他一把，像只发怒的小狗：“滚吧！”
　　沫沫生怕周舟吃亏，赶忙拦在两人中间骂道：“听见没有？让你滚！再不滚，我叫人赶你了！”
　　蒋司觉得这些小人物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出息，嗤笑一声，便登上搬家公司的小车，在一片烟尘中扬长而去。
　　沫沫气道：“他算什么东西？这回你总算看清楚了吧？”
　　周舟点点头，拿出扫帚将那个烟头扫干净，又开始便无精打采地给门口的几盆绿植浇水。
　　“别胡思乱想啦。”沫沫担忧地拉住他的衣袖。
　　“我是不是真的那么丑啊……”周舟小声问道。
　　沫沫摇头。虽然她平日里也是个爱漂亮的姑娘，此刻为了安慰朋友，却义正词严地说道：“外表没有那么重要。蒋司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典型。”
　　“不想……再被他瞧不起了。”周舟说完，便挪动着圆润的身体朝店里走去。
　　沫沫被初冬的寒风吹得打起喷嚏，揉了揉鼻子，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劝说，才能让小胖子的心情好起来。

　　在人脸上动刀、改变容貌，是个非常困难的过程。
　　特别是需要动到骨头时，其危险程度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如果躺在手术台上的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医院需要承担的责任就更加沉重。
　　稍微出现一点问题，便会官司缠身，难以解决。
　　这天，江皓一早便为一个专程从上海赶来的主持人做了塑形手术，一直忙到中午才顺利结束。再回到办公室时，他已经精疲力竭。
　　每次下了手术台，都会特别没有胃口。可如果不按时吃饭，胃又会疼。
　　正在纠结时，护士的内线电话忽然打了进来：“江医生，有个人想找你咨询……”
　　“你不会替他排期吗？而且现在是休息时间。”江皓对谁都不肯通融。
　　护士为难地说道：“是周舟。”
　　江皓微微一怔，不知道那个小胖子又在瞎折腾什么，过了片刻才皱眉道：“让他进来。”

　　别看周舟脂肪厚，脸皮却很薄。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这里，一见眉目俊朗的江医生，小胖子瞬间又变成了一颗通红的圆番茄，坐在桌前的姿势犹如小学生。
　　自从那个进展诡异的分别之夜过后，他们便没有再联系。
　　此刻相见，气氛自然十分微妙。
　　但来都来了，该办的事还是得办。
　　周舟忽然破罐子破摔地开口：“江医生，我要整容。”
　　幸好江皓没有在喝桌上的乌龙茶，否则非得喷他一脸不可。
　　看着天仙惊愕的眼神，周舟格外窘迫。但那天蒋司说过的“喜欢别人也要量力而行”实在太刺激人了，所以他辗转反侧后，还是来到整容医院，难免带了几分“不就是要变好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决绝。
　　江皓觉得小胖子根本不属于自己的客户群，也不希望他因为一时冲动，做出必然会后悔的选择，便故作不耐烦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淡声问道：“有什么想法？”
　　当然没有什么想法。
　　周舟只是想变得特别特别特别漂亮，更具体的要求却完全说不出来。
　　漂亮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标准呢？
　　他茫然地抬起头，看见江医生的脸，立刻说道：“我、我想整成您这样。做这一整套要多少钱啊？”
　　江皓无语：“……我是天生的。”
　　周舟已经感觉到江医生不愿意为自己做手术了，心里有些郁闷，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具体的诉求。
　　或许对每个人而言，想要改变身上与生俱来的东西，都不是能够轻易作出的决定。
　　他不像蒋司那样了解潮流，也不知道怎样的五官才是自己的目标。也许大家整天追捧的那些眼睛大大、下巴尖尖的网红和小鲜肉，就是答案吧？
　　所以，周舟最后脑子一热，说道：“哦哦……我、我想整成那种妖艳贱货！”
　　无论江皓如何把他前后两句话联系起来，都觉得不太对劲，于是咬牙问道：“你说我是什么？”
　　周舟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满脸尴尬，无言以对。
　　江皓同样心绪复杂。
　　这个家伙为什么突然要整容？
　　又被姓蒋的羞辱了？所以觉得不够自信？
　　漂亮的确能给人带来许多便利和喜爱，可那些肤浅的东西，永远无法真正触及人的内心。作为一个生来便俊美如玉的人，江皓实在太容易理解这个道理。
　　他看着面前垂头丧气的小胖子，不由失笑：“我觉得你不整也挺可爱的。”
　　周舟一愣：“啊？”
　　江皓微微弯起嘴角，使得整间办公室都仿佛明亮起来。
　　周舟被他近来总是莫名暧昧的态度弄得快要崩溃，忽然站起来，义正词严地说道：“江医生，你不要再拿我开玩笑！我是认真来找你咨询的！”
　　“你过来。”江皓勾了勾手指。
　　周舟忐忑地挪到他身旁。
　　人体的血肉与骨骼究竟如何构造，江皓早已熟悉到了骨子里。他忽然伸手捏住小胖子柔软的圆脸，观察片刻后问道：“你瘦过吗？”
　　周舟摇头。他从小就比别人圆润，到了北京以后，更是逐渐达到巅峰。
　　“如果想让外貌变得更符合自己的心意，就先瘦下来再说。身体脂肪太多，很难达到一般人的审美标准。”江皓依然完全不想为他动手术。
　　“我也想瘦……我要抽脂！”周舟又开始胡乱作决定。
　　江皓直接拒绝：“不是什么部位都可以抽脂，特别是脸部。一旦处理不慎，就可能造成皮肤坏死，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而且抽脂后需要休息两三个月，也有可能出现橘皮现象，接踵而来的麻烦还有很多。你至少应该先了解清楚，再来胡思乱想吧？”
　　周舟的确很怕疼，听到这番话，不由耷拉下眉眼：“那怎么办呀……我是不是永远都只能这样了？”
　　“瘦身有科学的方法。你是厨师，多少懂一些营养学知识吧？合理膳食，加上规律健身，改善体形并不是不可能，只不过会很辛苦。”江皓平日里绝不会管别人的闲事，更别说如此琐碎无聊的事。
　　但好心肠的周舟在许多方面实在像个茫然的孩子，总能让他说出平时不会轻易出口的关怀。
　　“可我不喜欢运动……真的只要运动就会瘦吗……”周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江皓站起身，从书架上找了两本关于科学减肥和低脂饮食的畅销书：“拿回去认真读。”
　　一个留洋博士，一个只有初中毕业证的打工仔，中间大概隔着整个宇宙。
　　在周舟心里，江医生是自己见过的最聪明、最优秀的人，他说的话肯定不会骗人。所以小胖子立刻如奉圣旨般接过，感动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谢谢你没有随便叫我做手术，我会好好研究的……”
　　“你以为我想钱想疯了吗？每一台手术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来整容医院的人，或多或少都把未来变得美好的希望寄托在这里。”江皓平静地回答：“我每天早晨都会去附近的健身房，有熟悉的教练。如果你想去，我可以替你介绍，还能打折。”
　　“好、好啊……”周舟因为身体笨拙，从小就讨厌跑跑跳跳，答应得难免有些心虚。
　　“先瘦二十斤。等到那时，如果你真的还对自己的五官不满意，再来跟我商量。”江皓看了眼时间，悠然走进休息室，习惯性地开始煮泡面。
　　周舟无语地偷看：“泡面不健康……”
　　“今天我的外卖被一个怀孕的同事吃掉了，不然你想让我进行光合作用？”江皓用咖啡机旁边的小电磁炉烧水。
　　周舟扒着门框，同情地说道：“要不，我帮你煮吧……”
　　江皓本就不喜欢做这些事，立刻让开位置。
　　周舟在原地翻找片刻，发现这里除了鸡蛋和芝士片，连一片青菜叶子都没有，不由像看野人似的打量江皓两眼。而后才重新调整水量，动作麻利地煮出一碗芝士泡面。
　　像这种方便食品，江医生原以为无论谁来煮都一样。谁知道小胖子煮出来的泡面汤量适中，软硬恰到好处。稍稍融化在滚烫面条上的芝士香甜诱人，溏心蛋也完美可爱，并没有平日里护士随便弄出来的那种黏腻恶心的感觉，实在让人不得不感叹术业有专攻。
　　“那你好好吃，我回去看书了……”周舟装好书，不好意思地逃之夭夭。
　　这袋泡面和芝士简直遇到了伯乐，总算没有白来世间一遭。
　　留在原地吃面的江皓身心满足，愉悦起来的胃让他因连续做了几个小时手术而产生的疲惫也消失不见了。
　　倘若人活一世有机会重新分配天赋，他还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把医术换到厨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