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15、15 人毕竟是有

　　怦然心动的恋爱，不顾一切的告白。
　　这种美好，大概只有在爱情故事里才会出现。
　　现实生活中往往很难如此，因为无论身份高低，每个人都有需要挣扎奋斗的人生难题，未必拥有力量去追求那样纯粹的感情。
　　也正因如此，踏实的周舟从未想过，要把心中所想告诉蒋司。
　　特别是在清楚明白对方并不爱自己以后，他便只想老老实实地一步步向前走，努力创造最想拥有的未来，等待着关于爱情的奢望。
　　小胖子从未料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坐在西餐厅光线明亮的窗边，望着蒋司曾经熟悉入骨、如今又渐渐陌生的眉眼，产生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真是物是人非啊。
　　小胖子暗自苦笑。
　　蒋司问：“你笑什么？”
　　“我笑……原来我从来没有看清过你。”周舟移开目光。
　　“怎么，终于发现我是个坏人，玻璃心碎了一地？我一直都是这样，从前的你究竟是怎么自欺欺人的？”蒋司故意表现得十分毒舌，其实他心里也有些难受。任何人失去一个原本毫无理由、毫无条件对自己好的对象，都会觉得难受。
　　“我没有把你想得多么无私，我知道你很自私。”周舟低下头：“可是你知道桐岛师父给过我多大的帮助。他不仅让几乎无法在北京活下去的我活了下来，还教给我本事，拯救了我的人生。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任由一个陌生人侮辱他的灵位？”
　　那天晚上，蒋司也是得意忘形。他认定周舟去参加展销会，不可能突然回来，才会跟着王珧一起口无遮拦。
　　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挽回的。
　　小胖子面前的牛排纹丝未动。他用尽全部的勇气，缓缓说道：“我以前特别喜欢你，喜欢了整整七年。从我们认识开始，一路上，我没有指望过什么回报，甚至不需要你记得我的好，可是……”
　　凭着远超常人的美貌，蒋司听过无数次“喜欢”。
　　可没有哪一次，像眼前这份感情一样可怜而寒碜。
　　他皱眉看着圆滚滚的周舟：“你自己也很清楚，我们站在一起，并不相配吧？”
　　周舟低下头，没有回答。
　　蒋司直言不讳：“爱情和亲情、友情不一样，就是因为其中有‘性’的成分。我对你大概永远都不会有兴趣。你是个好人，也仅此而已。”
　　“我知道自己是个丑八怪……可是只要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般配，就会产生爱情吗？”周舟来的时候，以为内心已经足够坚强，可以抵御住所有伤害。
　　但人终究是有知觉的血肉，并非刀枪不入的钢铁。
　　他忍不住憎恨自己平凡的外表，以至于无法挺起胸膛反驳。无论蒋司是个多么自私无情的男人，他仍旧英俊得不比荧幕上的明星逊色。与毫不起眼的自己相比，他似乎的确更值得受到别人的关注……
　　“那也不可能，因为我爱美，更爱钱。”蒋司索性说出实话：“那天的女人能给我物质，也能给我名利。我买的东西、拿到的剧本，全部来自她。你现在明白了吧？”
　　周舟忽然抬起眼睛，死死盯着蒋司的脸。半晌，才声音紧绷地说：“我明白了。”
　　蒋司本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却被周围低沉的气氛压得根本拿不起餐具。
　　“记得把你的东西取走。这个月再不拿，我就全部扔掉。”小胖子站起身，背上自己的包：“还有，刚刚说过的那些感情，已经全部成为过去了。从你侮辱桐岛师父的那一刻起，我这个朋友也已经不存在了。”
　　“我早就没有把你当成朋友了。”蒋司恼怒地说道。
　　“随便你！”周舟丢下这句话，飞快地朝西餐厅外面冲去。
　　他心中有几分耻辱、几分怒火，也有几分失望。
　　虽然整个人都快因为这样毫无遮掩的对峙而爆炸，却又因为彻底坦诚，紧跟着产生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轻松。

　　苍白软烂的泡面漂浮在颜色浑浊的汤里，仿佛食物的尸体，散发着油腻的气味。
　　江皓下班后独自坐在家中那间华丽的餐厅中央，望着眼前的食物，俊美的脸渐渐阴沉下来。
　　从前的他对吃食并不挑剔，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在各个方便面品牌的海洋里度过后半生。可最近常去凉川小筑，吃惯了那些既美味又温暖的食物，嘴巴竟在不知不觉间被养刁了。
　　加之近来餐馆送来的外卖便当日渐敷衍，宛如周小胖无声的抗议，让他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填饱肚子。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回那天早晨，江皓绝不可能再表现得那么讨人厌。
　　经过这些天的酝酿，他终于开始感到后悔。
　　其实周舟心地简单得一眼便能看到底，会为了蒋司这种没有关系的暗恋对象呕心沥血，想必感情经历几乎为零，实在不该那样欺负他。
　　人这种动物，天生便爱恃强凌弱。
　　虽然江皓对那个吻的排斥，更多是因为不想面对新的感情，但他的潜意识也与普通人一样，因为周舟相貌平平、性格老实，便毫无顾忌地粗鲁对待。
　　又何必呢……
　　想到这里，江医生站起身，毫不留情地倒掉了眼前的泡面，又重新穿好衣服离开家门，打算和周小胖好好沟通一番。
　　虽然自己和这个人之间的可能性为零，但也应该想办法弥补之前带来的伤害。倘若气氛和谐，像朋友一样坦诚地谈谈往事，也未尝不可。
　　否则，就这样假装问心无愧地生活下去，又与丑态毕露的蒋司有什么区别？

　　一家小餐厅开得久了，总会遇到一些客人想点新奇的菜肴。
　　早已成年的周舟，不想一次又一次任由感情影响生活。
　　轮到他当班时，恰巧有个姑娘吵着要吃“猫饭”，他边主动边做边解释道：“你怎么会想点这个？可能吃不惯的。”
　　“因为在日剧里看过，好奇。”姑娘摩拳擦掌。
　　周舟无奈地摇摇头，从电饭锅里盛出热气腾腾的米饭，在上面撒好木鱼花，又淋上味噌汤，很快便端了出来：“好了。”
　　“就这样啊？”姑娘目瞪口呆，拿起筷子尝了尝，勉强说道：“还可以吧……”
　　周舟失笑：“免费送你。你想换别的也可以。”
　　“哈哈，那我要芝士猪排饭和烧酒。”姑娘瞬间弃暗投明。
　　正在气氛热闹时，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起来。
　　姑娘侧头望去，瞬间红了脸，眼睛几乎要变成桃心。
　　因为来人正是周舟以为再也不会出现的江医生。
　　“嗨。”江皓沉默片刻，以如此态度不明的方式打了个招呼。
　　因为还没有忘记那天清晨，周舟受伤离开时的模样，他原以为小胖子依然会表现得非常生气。
　　结果周舟只是显得格外不自在，扶了扶厨师帽：“好久不见……”
　　看来，他大概又毫无理由地原谅了自己。
　　江皓很少受到别人的伤害，但此生承受过的一切伤害，都会被他牢牢记在心里。
　　到底要有多么宽容，才能像周舟一样如此“大度”？
　　他实在想不明白，只能故作淡定地抬起眼睛，看了看今天的菜单，把公文包放下，坐到食台前：“清炒乌冬面。”
　　“好，你还真喜欢吃面，哈哈。”周舟干笑着转过身，将鲜虾和蒜蓉放在铁板上用大火爆炒，又加入刚刚煮熟的乌冬面，神思恍惚地翻炒几下。直到快要装盘时，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竟然连调味料都忘记放了，赶紧手忙脚乱地补救。
　　天啊，江医生为什么还要出现？
　　那天他不是很不高兴吗？
　　我也觉得很别扭啊……
　　周舟这样想着，却只能尽力保持平静，把食物端到他面前。
　　江皓忽然说道：“最近的外卖便当……不怎么样。”
　　“啊，我已经没有负责外卖了，小老板雇了专门的厨师。”周舟紧张地问：“是哪里不好？我去跟他说说。”
　　“没什么。”得知自己的便当品质并非遭到刻意针对，江皓这才觉得心里平衡了一些，拿起筷子，优雅地品尝起晚餐。
　　常常选择汤汤水水的食物，偶尔吃一盘这样喷香又解馋的炒面，似乎也很不错。
　　他最近被泡面折磨到快要哭泣的胃，顷刻间便被这盘简单的炒面治愈了。

　　月上柳梢，客人酒足饭饱后渐渐散去。
　　江医生准备离开时，周舟像往常一样，恭敬地把他送到门外，又忽然在街边叫道：“那个……”
　　“什么？”江皓回过头。
　　他实在太高了，让周舟仰得脖子发疼。
　　周舟扶着后颈，艰难地保持镇定：“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都喝了酒，喝醉后情绪又失控，发生的事情都不是出于正常状态做出来的。我知道你心里很不舒服，所以请不要太在意。我还是很尊敬你。”
　　虽然喜欢美男，但小胖子对江医生始终没有产生特殊的想法。
　　就像热爱美色的男人，也不会随便觊觎奥黛丽·赫本。每个人生来便知道，“遥不可及”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在意。”江皓的声音依然像从冰柜里飘出来似的，冷得格外鲜明。
　　他今晚来到这里，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和小胖子这个老实人把话说清楚。
　　劝慰别人时发生一个酒后的吻，不算什么，他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可不知道为什么，毫无准备地被周舟率先甩开的感觉，实在让人很不舒服。
　　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的小胖子，还在满脸尴尬地寻找措辞：“那就好……其实接个吻嘛，就跟不小心碰到差不多，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音刚落，他的唇边便又迎来温热的一触。
　　江皓用那双在夜色里格外明亮的眸子狠狠瞪了他一眼，才直起身子，冷笑道：“是啊，本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目瞪口呆的周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一颗番茄，抬起衣袖挡住嘴唇，呆呆地看着他。
　　江皓迈开长腿走到车边，又睥睨着回过头，淡淡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既然上次不用介意，这次也不要介意了。”
　　这算……什么啊……
　　周舟一直望着他的车消失在窄街尽头，都没有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