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14、14 如果能把师

　　蒋司的事情是否还让周舟感到难过，大概只有他自己清楚。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凉川小筑员工近来都很担心他，可周舟一切如常，并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只是在某个轮休的午后，把房间里最后一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打包好，沉默地堆到了走廊边。
　　左煜经过时看见，忽然踢了箱子一脚：“还收拾什么？全部给他扔了！”
　　周舟满脸无奈。
　　“我带你出去玩玩吧，别总胡思乱想，多没劲儿啊。”左煜看着周舟痴心不改了这么多年，如今两人突然闹到这种地步，实在担心小胖子一时想不开，辞职出去流浪。
　　“玩什么？我还有活要干呢。”周舟没有理会他。
　　“带你去吃日料啊。听说北京有家五星级酒店新请了位日本大厨，做出来的菜像艺术品一样。你也该去学习学习，提升下自己吧？”左煜悠闲地引诱。
　　周舟对其他事情都不怎么热衷，听见这句话，却瞬间睁大了眼睛。
　　“走吧。你再用饥饿减肥法，就该失去味觉了。”左煜露出青春洋溢的笑脸，戳了戳他因失恋而逐渐消失的肚子。
　　“唔，好。”周舟点头，认真道：“等我换件衣服。”
　　说完，他便跑进了卧房。
　　左煜满脸莫名其妙。十分钟后，见他竟然换上了一套一本正经的西服，顿时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吃顿饭而已，干吗这么认真？”
　　“这是师父找人替我做的，让我去体面的地方时记得穿，结果只在他的葬礼上穿过。”周舟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幸好最近瘦了一点，不然都穿不进去了。”
　　“你怎么这么老实，总是什么都听你师父的？”左煜无奈，晃着车钥匙说：“走，出发。”
　　周舟跟在他身后：“因为师父对我很好啊。”
　　左煜问：“我也对你好，怎么没见你什么时候肯听我的话？”
　　周舟耿直地回答：“那不一样，你是弟弟。”
　　左煜凶巴巴地回头瞪他：“我是你老板！”
　　“哦。”周舟满脸平静。
　　其实左煜真的很想劝他，世界上值得爱的人有那么多，他应该用最快的速度，把蒋司这个名字彻底从脑子里删掉，从此再不回头。
　　可他连自己究竟该爱谁都不知道，又怎么有资格说服别人？
　　所以最后，他只能抓住小胖子的胳膊，故作不耐烦地说：“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

　　小老板带他前往的五星级酒店的确华丽耀眼，来往客人大多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得意神情。
　　好在周舟曾经在这种地方工作过，知道各种规矩，举止之间并没有失礼。
　　左煜悠悠闲闲，直到坐进顶层餐厅的日式包厢，才笑道：“干吗这么拘束？我们是来消费的上帝。”
　　“谢谢。”周舟接过菜单，依然不忘善待服务员。翻开以后，才渐渐露出认真的神情，仔细观察起这里的料理特色。
　　左煜并不懂烹饪，懒洋洋地坐在榻榻米上：“随便点，我请客。”
　　“日式烧汁焗生蚝、鮟鱇鱼肝、玉子烧……啊，竟然还有这个，再要一份松茸饭。”周舟满脸惊喜，终于露出开心的表情：“桐岛师父很会做松茸饭，我特别怀念。”
　　“点点点。”左煜乐于看到他把注意力放到一切与失恋无关的事情上，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清酒和刺身，这才说道：“最近辛苦你了。”
　　“都是应该的嘛，我也是凉川小筑的一分子。”周舟老实地坐在对面：“你大白天就喝酒，不太好吧？”
　　“小爷千杯不醉，怕什么？”左煜还没忘记之前的事，再度盘问道：“你那天晚上消失，到底……”
　　“我就是去喝酒了……结果喝醉了，幸好在酒吧遇到了江医生，后来糊里糊涂地去他家客房借宿……”周舟没有提起那个至今都无法消化的吻，低下头道：“原本以为喝醉了，就能忘记烦心事，结果并没有。”
　　“只是借宿？”左煜不信。
　　周舟心虚地笑了笑：“不然还能干吗？”
　　左煜把小胖子和江皓的画风对比一番，终于放弃质疑，又像见了鬼似的，忽然诚恳道：“我要是喜欢男人，肯定会跟你在一起的。”
　　“噗——”周舟刚喝进嘴里的冰水，立刻被吓得喷了出来。
　　左煜恼羞成怒：“你这是什么反应？你应该觉得荣幸！”
　　在周舟心里，这个家伙始终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小男生。于是他捂着嘴巴咳嗽，忍着笑点了点头：“嗯。”
　　“我的意思是……你挺好的。不要因为蒋司没眼光，就跟着瞧不起自己。”左煜说起正经话来反而有些难为情：“你比他强多了。”
　　周舟本能地想大声反驳，说自己没有自卑。
　　但这显然是假话。
　　可自卑又有什么稀奇的？
　　其实每个人的灵魂深处，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无法相信自己的地方吧？
　　左煜喜欢乱花钱，却并不愚蠢。倘若此刻坐在对面的不是周舟，而是任何其他人，他根本不会说出接下来的话：“等我毕业、稳定下来，凉川小筑就便宜卖给你。你暂时没有钱，也可以慢慢还我。”
　　“哎？”周舟睁圆了眼睛。
　　“不要觉得是占了我的便宜。如果没有你，那家饭店大概只是一件物品而已。是你给了它生命，不是我。”左煜接过服务员送来的酒：“反正我也不可能一直把精力花在饭店上。这个想法早就有了，现在告诉你，只是想让你别对人生失去希望。”
　　周舟缓缓点头。
　　左煜又说：“我相信你有能力把蒋司的事彻底解决。”
　　周舟再次点头。
　　“菜来了，赶紧吃吧。”左煜拿起精致的长筷，夹了一块寿司：“嗯，味道果然不错。”
　　平日里总为别人烹制美食的周舟，很少有机会如此安心地享受。他一道道尝过去，格外认真地分析每道菜的优点和不足，整个人罕见地散发出光彩。
　　左煜完全听不明白，只能连连点头，故作老成地说：“总之，你好好学着。我可不是请你来白吃的。”
　　“松茸饭，请趁热享用。”服务员端着如艺术品般精致的托盘走进来，将主食轻轻放到桌上。
　　大片松茸静静铺在莹白的米饭上，随着白雾般的热气，散发出独有的香味。
　　周舟将饭端起来闻了闻，眼神忽然一怔，又匆忙尝了一口，神色说不出的古怪。
　　左煜只把这东西当成普通的盖饭，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没想到周舟竟然猛地站起，慌里慌张地穿上鞋，冲出了包厢。
　　“喂，有毒吗？！”左煜自然也紧随其后。
　　周舟一把抓住方才的服务员，紧张地问道：“抱歉，这份饭是谁做的？我能见一见那位厨师吗？”
　　左煜扶住小胖子的肩膀：“你干吗？别把人家吓到。”
　　“对不起……”周舟赶忙道歉，却仍旧坚持道：“请让我见一见做松茸饭的厨师。”

　　在这种讲究体面的餐厅里，客人吃得开心，当面向主厨道谢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因此，经不住小胖子的央求，一个身穿洁白厨师服的日本人很快出现了。
　　他年近中年，面相忠厚，极有礼貌地走进包厢，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道：“你们好，我是这里的厨师，小岛洋介。”
　　“您好、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您认不认识一位叫桐岛山的老人？”周舟迫不及待地问。
　　主厨显得十分茫然：“并不认识，为什么这样问？”
　　周舟回答：“因为您做的松茸饭，和他做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
　　“喂，不就是一碗饭吗？谁做不都一样？”左煜插嘴。
　　“不要捣乱。”周舟破天荒地教训了他，又接着解释道：“桐岛山也是位厨师，还是教我做菜的师父。他在中国生活了很多年，突发心脏病去世以后，我曾去大使馆求助，却完全联系不到他的家人。但我真的很希望他能够落叶归根。所以刚刚吃到这碗饭，才……”
　　“原来如此。”主厨微微颔首：“其实这道料理，是一位朋友传授给我的。如果你想寻找故人，我可以替你转达。”
　　“真、真的吗？”周舟没想到自己难得出门吃顿饭，竟然会遇到这样的天大惊喜。
　　小岛洋介诚恳地点头。
　　左煜忍不住在旁边啧啧称奇：“怎么跟电视剧一样？你这是松茸寻亲啊。”
　　周舟侧头微笑：“如果把料理也看成作品，那么它便有传承和风格。我相信松茸饭里油和酱油的味道组合不是巧合。这辈子如果能把师父送回日本，我就心满意足了。”

　　从凉川小筑被赶出去后，蒋司无家可归，顺理成章地住进王珧的豪宅，成了这个比他年长十多岁的女人豢养的金丝雀。
　　终于过上了梦想中的生活，他却在狂欢之后感到无比空虚。
　　这种状况实属必然，因为突然得到的一切，全都来自旁人的施舍，未经自己的努力，而且随时都可能失去。
　　意外袭来的不安情绪，反而逼得蒋司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演艺事业。
　　他认真试镜了那个靠黑幕得到的男二号，剧组对他演技的反响竟然还算不错。
　　这天，蒋司正约了编剧喝下午茶，试图钻空子再给自己增加一些戏份，破天荒地接到了周小胖的电话。
　　看着屏幕上熟悉的名字，他心情复杂，过了很久才低声接起：“喂？”
　　“你最近有时间吗？”周舟问道：“你的东西还在我这里。”
　　想到小胖子从前的卑微，蒋司还以为这个笨蛋受到打击后一蹶不振了。现在听见那冷静的语气，他反而有些不自在：“有。”
　　“那你尽快来拿吧。”周舟又道。
　　“今天你上班吗？我请你吃饭，有些话想跟你说。”蒋司坐直身体。
　　周舟似乎犹豫了一下，片刻后回答：“明天休息。”
　　蒋司瞬间产生了一种小胖子仍旧被自己牢牢掌握的错觉：“明天也行，我去接你。”
　　“不用了，你直接把地址发给我吧。”周舟拒绝了，语气平静地说：“我也有话要跟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