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八怪》连城雪

11、11 他本来就不

　　因为难以凭借自己的本事吃饭，蒋司对于人际关系的变化格外敏感。
　　原本像周舟这种角落里的小尘埃，他是懒得多加思量的，但无意间察觉到江皓常来店里吃饭，又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
　　“我又要去参加食材展销会啦。上次选的紫薯很受欢迎，这次去看看冬天有什么好吃的，给大家带回来。”小胖子依然只沉浸在美食的世界里，趁着轮休，在蒋美人借住的屋子里勤快地打扫卫生：“你最近是不是也要出门拍戏？”
　　“嗯。少吃点吧，减个肥跟要你的命似的。”蒋司翻了个白眼，无奈连翻白眼都很好看。
　　“我已经在努力了呀，可饭总得吃嘛……”周舟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瘦了七斤。”
　　“四五十天才瘦七斤，你也好意思说出口？以你的体重基数，这点分量简直可以忽略不计。”蒋司漫不经心地翻着剧本，转而又忍不住打听道：“你和江医生的关系很好？”
　　“还行，江医生是个好人。”周舟双眼亮晶晶的：“又善良又谦虚，帮了我好多忙。”
　　倘若素来以毫无人情味著称的江皓听到这个评价，恐怕能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蒋司忍不住说了实话：“我觉得他特别冷漠。”
　　周舟叠着手里的床单，满脸茫然。
　　蒋司问：“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什、什么？”周舟吓了一跳，慌忙解释：“怎么可能？我只是很尊敬他呀……”
　　“我倒是挺喜欢他的，可惜他不喜欢我。”蒋司支着脸合上剧本，再也没有继续读下去的心情。
　　听到这句话，周舟心里简直像打翻了五味瓶。
　　之前对江皓产生的那点羡慕，几乎要发展成难以抑制的嫉妒。
　　他知道蒋司不过是在随口乱说，自己这样小气实在不好，可喉咙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脑子里也一片空白，怎么都想不出能让话题继续下去的话。
　　蒋司打量着在屋里乱转、明显情绪低落的周舟，不禁觉得他有些可怜，忍不住问道：“你不喜欢江医生，是因为喜欢我吗？”
　　周舟的脸腾地红了起来，连看他的勇气都不剩，只慌忙朝门口走去：“我去做泡菜。”
　　喜欢、迷恋、欲望、爱。
　　这些词在浮华而空荡的世间究竟有多靠不住，蒋司早已体会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小胖子的纯洁十分有趣，虽然对他那副圆乎乎的模样难以忍受，却还是恶劣地开起了玩笑：“如果最后我还是一个人，跟你过后半辈子也不错。”
　　周舟扶着拉门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穿好鞋子，离开了卧房。

　　午后的餐厅安静无人。他站在砧板前切着各式各样的蔬菜，调味汁开了五六瓶，终于看见睡眼惺忪的沫沫走下楼来。
　　小姑娘困得不行，揉着眼睛嘟囔道：“刚才做了那么多外卖便当，你都不需要休息的吗？”
　　周舟眨了眨眼睛。
　　“傻笑什么？中彩票啦？”沫沫坐到食台前，伸手拿了一块脆萝卜嚼了嚼，点头道：“嗯，好吃！”

　　食材展销会是北京附近各个生产基地和相关公司推销新产品的活动。左煜难得好心，特意托父母的熟人争取到机会，常让周舟去参加，而这也成了小胖子为数不多的休闲活动。
　　虽然凉川小筑的订货量不大，但他还是一单一单地跟人讲价，每笔款项都记得清清楚楚，从未占过店里半点便宜。
　　这次主办方格外有诚意，特意安排了聚餐和温泉之夜。
　　但周舟没有遇到熟人，又买到了蒋司爱吃的上好秋葵，便在吃过饭后，提前搭上大巴车，趁着夜色赶往市区。
　　做个素什锦天妇罗和香煎三文鱼吧……这样即使蒋司要为拍戏瘦身，也可以吃。
　　或者搭配泡菜牛肉锅，想起来便很不错。
　　小胖子一路胡思乱想地计划着菜谱，脑海中又回荡起蒋司说过的那番话。
　　如果就这样继续下去，或许终有一日，他们两个能放下年轻时的浮躁与欲望，好好度过后半生。
　　其实蒋司一直都知道自己喜欢他吧？不能以同样的感情回应，他心里一定也很愧疚。
　　不过周舟从来没有期待过更多。即使得不到所谓的爱，只要能获得一点生而为人的温暖，便已经足够幸福。

　　运气不好的人，总会遇上各种倒霉的事。
　　回程途中，大巴车抛了锚。等到终于抵达凉川小筑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夜色深沉，不仅店铺早已打烊，就连街边都见不到几个行人。
　　周舟一只手吃力地抱着装满蔬菜的袋子，摸索着开门，而后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生怕吵醒已经休息的众人。
　　不料经过自己卧房时，却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嬉笑声。
　　这里是仿日式建筑，隔音效果并不好。
　　心头发凉的周舟犹豫再三，还是轻轻靠在门边，偷听起了里面的动静。
　　原来是蒋司带了炮友回来过夜。
　　那个女人又哼又喘，两人正在做什么，实在再清楚不过。
　　片刻之后，她忽然问道：“你怎么总住在这里啊……”
　　蒋司的声音随之响起：“没钱，也没地方住，我好可怜。”
　　女人又笑了：“哪里可怜了，小坏蛋。我觉得这里挺好的，是女孩子布置的吗？”
　　“男的，是个胖子。”蒋司回答。
　　周舟常常因为体形遭到嘲讽，可在此时此刻，听到他那充满嫌弃的语气，心里还是涌起一阵自卑和刺痛。
　　“我可听说你男女通吃，竟然连胖子都不放过呀。”女人大约是在调戏他。
　　蒋司立刻说道：“怎么可能？只是想想，我都觉得恶心得想吐。”
　　一把刀，又一把刀，狠狠扎进周舟心里，让他的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其实这些话并不让人意外，蒋司平日里也从未表现得多么欣赏自己。可即使没有那份心意，对一个曾经同甘共苦过的朋友，又怎么能在背后如此残忍地评价？
　　小胖子没出息地擦掉滚落的眼泪，想起自己一路上规划着买房、开餐馆，甚至幻想与蒋司携手到老，终于明白那不过是一场梦而已。但他不会、也没有资格强迫任何人喜欢自己，所以连推门进去争吵的心思都没有，只打算明天让蒋司尽快搬走，以后也别再联系。
　　偏偏就在这时，屋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女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我去，这里怎么还有灵位和骨灰盒啊！”
　　“嗨，是那个胖子的师父。”蒋司毫不在意地回答。
　　“师父？”女人疑惑。
　　“他是厨师，这是教他做菜的师父，一个小日本。”蒋司又道。
　　“没事儿供着一个傻逼日本人的灵位干吗？我们可是炎黄子孙，快拿走。”女人啧啧道。
　　周舟听到这里，顿时急了，猛地拉开房门，怒道：“不许碰桐岛师父！”
　　屋里衣冠不整的两个人全被吓傻了。片刻之后，蒋司才慌忙提上裤子，站起身来：“周、周舟……”
　　少男心彻底破碎的小胖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给我滚！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从今以后，我跟你就不是朋友了！”
　　那个女人看起来年纪不小，正是蒋司竭力巴结的制片人王珧。她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嘟囔道：“走就走，叫唤什么呀？”
　　如此惊人的动静，已经把所有房客都吵醒了。沫沫和另外两个女孩探出头，揉着眼睛看清眼前的情形，立刻尖叫着发起脾气，使得场面更加混乱。
　　蒋司丢尽了脸，拿起包，拉着王珧匆匆逃走。
　　独自留在屋里的周舟泪流满面，蔬菜散落一地，正如他的泣不成声。
　　“别哭了，为这种人不值得。”沫沫披着一件薄外套，给他拿来纸巾。
　　如此发泄情绪，实在不像个男子汉。周舟一边点头，一边拼命忍住痛苦，慢慢走到师父的灵位前，用卫衣袖子笨拙地擦拭：“对不起……”
　　沫沫在后面收拾着散落一地的蔬菜，看到蒋司丢在榻榻米上的墨镜和衣服，愤然扔进垃圾桶，用袋子打包便扔了出去。

　　“什么？！”
　　次日才知道此事的左煜瞪大了眼睛。
　　沫沫安慰了周舟很久，仍旧不见他的情绪好转，担忧地说道：“你没听错。现在小胖子发着低烧，受了很大的打击，不吃饭也不喝水，就躺在屋里挺尸呢。”
　　“他娘的，垃圾蒋司。”左煜怒骂，叼着烟说道：“我去看看。”
　　沫沫所言不虚。
　　人生阅历浅薄的周舟，显然没能跨过这道坎。鼻子和眼眶都是红的，再也没有平日里快乐的神采。
　　“哥们儿，怎么啦？”左煜贱兮兮地坐到他身边：“为了那种小人，何必呢？”
　　“没有人是完全好的，也没有人是完全坏的。”周舟轻声回答。
　　“对对对，你最有道理。”左煜嗤笑：“对你好就是好，对你不好就是坏。所以他就是个人渣！”
　　周舟不再吭声。
　　“唉，我理解你的感觉，我也失恋过。”左煜大言不惭，伸手摸了摸周舟的额头：“好好休息，把病养好。这两天就别上班了。”
　　周舟依然没有反应。
　　左煜也不再啰唆，拍了拍腿，猛地站起身。
　　太过了解他的周舟顿觉不妙，侧头问道：“……你去干什么？”
　　“这一回要是不把他揍得连他娘都认不出来，小爷我就不姓左！”左煜恶狠狠地说。
　　“喂……”周舟半撑起身子，生怕这家伙把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可是早已伺机而动的沫沫却端着粥和药冲进来，强行把他按住：“你躺下！病不好不准出门！”
　　友情的暖意，是人在脆弱时最好的安慰剂。
　　周舟实在不愿再让大家担心，只能虚弱地应了一声。
　　“天涯何处无芳草，等你身体好转，姐给你介绍几个帅哥！”沫沫拍着胸口保证道：“你只有错过蒋司这棵歪脖子树，才能拥有整片大草原啊。”
　　“我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我才难过。”周舟抬起眼睛：“他本来就不喜欢我。”
　　“那是因为什么呀？”沫沫不明白了。
　　周舟欲言又止，实在很难形容心里的感受，只能用力压抑着喷薄欲出的失望，试图恢复成平日里若无其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