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2 也许距离最 ...
-
周舟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蒋司,是在什么时候呢?
那是十七岁的冬天。他刚到北京不久,与同样漂泊在这座城市的小演员租住在一间地下室的两个隔间里。
寒冷至极的冬日难熬,他们常常凑在一起吃饭取暖。
有一天,两个人全部的财产加起来也不过三十几块,周舟还是想方设法地买齐了火锅食材,在小屋里替蒋司过生日。
一顿艰难的饭,既心酸,又美味。
青春貌美如花的蒋司很认真地说:“周舟,虽然北京对我很残酷,但我还是喜欢这里,因为北京有你。”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周舟心中迸发出灿烂的花火,浇灭了所有离家的焦灼和对未来的恐惧。
那大概就是爱。
其实人都是会变的。后来蒋司的变化,周舟不是看不懂,但他相信自己可以坚守最初的温柔直到最后,不理会任何旁人的评价和流言蜚语。可惜天不遂人愿,对于感情,谁也没有愚公移山般的执着。
迟早都会发生的决裂,终于还是成了现实。
从昏睡中醒来的周舟心中一片悲凉,清晰地意识到,蒋司已经成了过去,再也无法回头。
左煜不知道跑到哪里闹事去了,沫沫大概正在楼下忙里忙外。
楼下隐约传来的喧闹声让他越发烦闷。他忽然拿起钱包,决定从后门出去散散心。
作为出柜多年的同志,竟然从来没有去过GAY吧,的确是件十分奇怪的事。
憔悴的周舟插着口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霓虹招牌,想起左煜曾吹嘘过这里有多么流行,终于鼓足勇气买票入场。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多喜欢男人的同性吗?
单纯的小胖子站在光怪陆离的灯光下,满脸茫然。他平凡的外表实在无法引起谁的兴趣,反而一路畅通无阻。只是擦肩而过的人越多,心底涌起的寂寞就越发深沉。
算了,本来就是打定主意来买醉的,想那么多干吗?
周舟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走到吧台前,耿直地说道:“我要喝酒。”
调酒师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戴着兔耳朵朝他微笑,又指了指身后挂着的夜光酒单。
可怜周舟既没有文化,也没见识过这些东西,对着上面的英文看得云里雾里。
他茫然无措的狼狈模样,简直像只快要没电的大白。
正在呆滞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
周舟被吓得立刻回头,竟然对上了那张异常熟悉又精致非凡的脸,不由变得更加呆滞:“江、江医生?”
江皓穿着T恤,外面搭了件短款皮衣,比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随意许多,却仍旧散发着冰冷而疏远的气息。他神情淡漠地回望:“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周舟一时缓不过神,慌忙反问:“你、你才不该在这里吧?这里是……”
江皓在吧台前坐下,侧头看着他:“我没有说过,我不喜欢女人吗?”
靠得这样近,近到连天仙的眼睫毛都看得清楚。酒吧绚烂的灯光将他染上了朦胧的颜色,美得简直像一场春梦。
周舟有种快要窒息的错觉,两只手都不知道该放到哪里。
江皓总是莫名觉得这个小胖子的局促十分顺眼,抬手朝调酒师打了个响指:“Brandy Alexander。”
终于得救的周舟小声说道:“谢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江皓说。
周舟抬起眼眸,看着他如画的侧脸,感觉自己和这个完美的人坐在一起,就像崩坏的卡通画撞上了经典油画。难怪来来往往的酒客都朝他们投来困惑不解的目光。过了半晌,他才说:“心情不好,想喝醉。”
调酒师动作利落地将鸡尾酒放到他们面前。
江皓苦笑:“这么巧,我也是。”
“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呀?”周舟即便在这种时候,仍旧会下意识关心别人的感受。
“几年前的今天,做过一件愚蠢至极的事,所以要时常提醒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江皓说出这句话时,终于卸去了平日在小胖子面前那层善良的伪装,露出冷硬的神色。
周舟被他的严肃弄得紧张起来:“知、知道错了就好,别再为难自己。”
江皓握紧酒杯,又回想起曾经为挽留爱情所做过的一切疯狂而丧失尊严的事情,以及最终仍旧被抛弃的命运。那颗仿佛刀枪不入的心,也开始变得无遮无挡,裸露出每个人都会有的脆弱。
此时,周舟已经好奇地尝了一口杯中的酒,只觉得味道甜腻而饱满:“这个好像融化的雪糕。”
江皓实在羡慕他的心思简单,回过神微笑道:“你请我吃过那么多菜,我请你把这里的酒全都尝一遍,怎么样?”
“好啊,我想烂醉如泥。”周舟害怕耳边再度响起蒋司那些恶毒的话,不由说出了如此愚蠢的愿望。
世间有许多事都望尘莫及,但喝醉永远不在其中。
酒量实在不怎么样的周舟喝到第二杯就蒙了。从哽咽着诉说自己遭受的委屈,到趴在桌上号啕大哭,着实吸引了无数目光。
更让围观者惊讶的是,像江皓这样足以艳冠全场的男人,竟然没有接受任何人的搭讪,而是毫无怨言地拖着那个丢人的圆球离开了酒吧。
从来没有接触过酒精的周舟彻底失去了意识和方向感。明明走在路边,却觉得天是倒的,地是弯的,自己仿佛落在月球表面,两条腿稍微一迈开,便会缠在一起。
“振作一点!我送你回小筑。”江皓吃力地打开车门,把这个家伙塞进后座。
周舟趴在那里,又流出了眼泪:“不回去……小老板打人……沫沫……”
前言不搭后语的,究竟在说些什么?
江皓格外后悔让他胡乱喝酒的决定,皱眉问道:“那你想去哪里?”
周舟哼哼道:“地下室……”
江皓:“……”
无论如何,周舟都算是自己的恩人。如今桐岛师父已经不在了,这个小胖子独自一人流落北京,也的确有些可怜。再想到他平日里的单纯与善良,江皓不可能恶毒地将他扔在马路边不管。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把周舟带回了自己冷冰冰的家。
平白拖着胖子的重量行动,实在要多费劲就有多费劲。好在周舟比他矮了二十厘米,江医生平日里又热衷健身,因此一路把小胖子从电梯拖进客房时,还不至于力竭身亡。
作为标准的处女座,江皓无法忍受自己气喘吁吁、满身是汗,于是立刻便到浴室里冲了个澡。
可等他再走出来时,周舟仍旧保持原来的姿势趴在那里,仿佛已经断了气。
江皓无语,抽出几张湿巾走过去,用力把他拉起来:“擦擦脸再睡。”
结果周舟并没有昏迷,而是一直在哭。
“你是男人吗?怎么有这么多眼泪?为了那种垃圾,有这个必要吗?”江皓拿着湿巾胡乱擦拭他的眼泪,讲出来的话不像安慰,反而更像嘲讽。
周舟哽咽着说:“蒋司对你们……都无关紧要……可是对我……不一样……”
江皓早就看得出来,那个小演员并不是什么好人。此刻,他坐在床边,神色平静地说:“再不一样,该过去的时候,也要让它过去。”
周舟接过湿巾,狼狈地擦着眼睛,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他为什么那么残忍……怎么会有人这么残忍?如果真的那么讨厌我,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进我的生活……其实中途离开也没什么……为什么一直骗我,骗到被我发现,骗到让我承受不住……”
每个深陷感情的人,都会有数不清的愚蠢问题。
江皓无法回答。或许很多年前,他也曾想过这样质问自己深爱的人。
“我还以为只要坚持努力,事情就会有所改变,原来努力根本没用……”周舟把脸埋在腿上,整个人蜷缩得更像一颗球:“就算根本不可能,他为什么要把女人带进我的房间?为什么要嘲笑桐岛师父?蒋司明明知道,那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对他掏心掏肺了七年,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浩瀚的宇宙里存在着无尽的分歧和无尽的可能。
所以就算相距最远的两颗星辰,终有一天会彼此重叠。
明明应该擦肩而过的人,也总有相聚之时。
江皓听着周舟的喃喃自语,实在无法抑制地想起往事,而且越回忆,便越发清晰。
七年、赤诚、伤害与伤心。
小胖子一定不知道,自己面前这个总让他觉得高不可攀的人,也曾有过如此不堪的过去吧?
看到周舟,就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江皓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振作起来:“别再想了!那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你的爱。为什么一定要为他浪费自己的人生?”
周舟被问得怔住,抽噎着无话可说。
与此同时,江皓竟然俯身低头,慢慢吻上了他的嘴唇。
画风之间的屏障和小胖子的神经,在同一时间彻底断裂。
仿佛被晴天霹雳击中的周舟猛地推开江皓,酒醒了大半。他爬到床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江、江医生……”
他虽然醉得视线模糊,却还不至于以为自己在做梦。
反倒是江皓有种如梦初醒的错觉,立刻站起身,不明白自己刚才究竟做了什么。
是太久没碰过别人,所以过度饥渴了吗?
可再怎么饥渴,也不至于饥不择食……
完美主义的天仙在心里不道德地对周舟生出抗拒,后退两步说道:“太晚了,你睡吧。”
说完,他便慌张地摔门离开。
被独自丢在床脚的周舟半醉半醒,胡思乱想着,最终没出息地靠着床头跌入梦境,暂时远离了现实生活中的所有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