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二册》潘灯

9、第二十三章 离别

　　第二十三章离别

　　“工祝招君，
　　天下乃招。
　　挂曲琼些，
　　结琦璜些。
　　魂兮归来，
　　反故居些……”
　　十二位神官巫师穿戴整齐围成一圈，口中喃喃有辞。祭台中央放置着黄金铸造的灵柩，赫克托尔·霍金斯——霍金斯皇朝的第五个皇帝正躺在那里安眠。
　　谷壁玉璜，金铃巫辞……祭堂气氛庄严中透着皇家独有的尊贵与奢华。狄克、欧文、里奥等人穿着丧服，正在“招复”。
　　圣龙人初死，要由生人上屋面向东方为死者招魂，这就是“招复”，意思是招唤死者的灵魂回复到身体，复而不醒，然后办理丧事。
　　据宫中传言，前日，欧文王子带着远从雪域之城礼聘而回的神医单阏先生，入宫为陛下治病。却被王后屡屡拒之门外，说是陛下心疾甚重，极需静养。最后，因欧文殿下强闯含元殿，陛下气急攻心而亡。
　　可是，流传这个消息的几个宫中侍从很快就不见了踪影。然后又传出一个说法，说是陛下其实早已身亡多时，王后用一个身形音貌神似陛下者充当傀儡，假传圣旨，扩张势力。最后被二王子识破诡计，如今在西宫偏殿内面壁思过。
　　孰真？孰假？饶舌的都被拔了舌头，只有不长脑子活腻味儿的人才会擅加臆测这些会惹来杀身之祸的事。而现在，圣龙的人民只知道，荒唐一世，毫无建树的霍金斯五世终于死去，令人“期待”的新王即将登基——
　　按照卿位官阶，大小官员一一入堂祭拜先王。本来，作为四公之女，清皓只能跟在一群贵族女眷之中，在祭堂外远远地行了礼，回到后殿为新王裁“淳服”（新王服丧期穿戴更换的服装）。可因为她身份有些些“特殊”，于是就在一群猜议不谅解的目光中，进了祭堂，以秘书长的身份行祭礼。
　　整个祭堂中还有一个与她一样身份特殊的女眷，那就是缠了她好几天的英离儿公主。她对皇帝的死似乎一点儿也不悲伤，这三天来只一径儿缠着清皓，非要清皓记起与她“亲密友爱”的往事。而她进入祭堂似乎并没有引起人们的非议，就连她大咧咧地穿着平常随便的散服也没有人吭一声。真够奇怪的。
　　实际上，作为皇帝亲属，按礼仪最起码要着丧服。丧服分为五种——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斩衰是五服中最重的一种。衰是用最粗的生麻布做的，衣旁和下边都不缝边，所以叫做斩衰。谪子为父，父为长子才用斩衰。这里的划分十分严格，像欧文王子与里奥他们只能着齐衰而已。
　　自从宫中正式对外发布国丧，东宫立刻戒严，狄克以即将登位的新王身份被重重保护起来。清皓也直到现在，才远远地看到他。
　　他原本就清瘦的下巴更削尖了些，紫眸幽黯，在一片麻黄布白中，只看到一张平板的表情。颤颤颠颠地从早就架设好的梯子上唱过巫辞下来，脸色苍白得吓人！他走到祭台前，将一块刻有金龙纹的玉石放入先王口中，以示三天的招复仪式已过，“招魂而不复”，丧礼正式开始。
　　接下来，狄克第一次代表圣龙，以一国之君的礼节在天琼宫正殿接见前来吊唁的各国使节们。望着高坐在金銮座上，虽未正式登基，君王威仪却已现的狄克，她深深感到他离她越来越远……
　　狄克，你可还记得，你曾说过远离皇宫，远离这些权争，与我一起自由自在地游历大山名川，看遍天下美景的美好梦想？可是，当你坐上那个腐蚀人心的高位，这梦想就只能是梦想了。
　　只有轻小的沙砾能旅行到遥远的地方，它们被风吹向高空，被水带入大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而越是贵重的石头，却越是跑不远啊……
　　“亚弥，怎么了？”
　　身子在被人触碰到的前一刻，清皓醒过神来，不着痕迹地转了开去。
　　“没什么……有些闷而已。”
　　英离儿公主微厥起嘴，斜斜地撇了撇嘴：“是挺闷的……整个正殿上，除了早就看腻了的哥哥们，不是满脸皱纹的老头子，就是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看见没有？就是那个跟在内廷长身边笑得像只□□的家伙，跟那边腿一抖一抖像中风了似的那位，以及旁边那个明显是玩女人玩到头发掉光光变成秃头的，哦，还有一个，一直在二哥旁边谄笑的，肚子比三月怀胎的孕妇还大……居然敢号称什么‘京都四俊’！京都都没男人了吗？简直丢我们圣龙国的脸嘛！唉！可是，怎么就连来吊唁的外国使节，也没一张帅脸哩。啊！我的大好青春年华，就要耗在这沉闷无趣的皇宫了么？”说着双手捧着脸颊，她好哀怨地转身悲叹。
　　“嘘！你小声点！”清皓拉了拉她的衣摆，受不了地翻翻白眼。不远处的“京都四俊”听不清英公主的尖刻评价，见她俩的目光关注到他们身上，还以为她们对其中某人有意思呢。这个误会可太大了，她打了个寒噤，拉了公主避到更偏的角落。
　　“呜呜呜……”她做假哭状，“看不到帅哥就像花儿失去水份，我快要枯萎了呀！……”
　　“是是是……”她还嫌周围“关爱”的目光不够多吗？清皓环视全殿，得赶紧找出一个安抚安抚。大殿右侧全是圣龙国的大小官员们，虽然锦衣华服，可装裹着的还真没一个能看的。左侧站着里奥、欧文殿下等皇亲国戚与陆续进殿的各国使节。耶？还真让她发现了一个，“你瞧，你要的水份来了。你三哥旁边不站了一个吗？”
　　“哪里哪里？！”英公主马上抬头，目光触到一直跟在里奥身边的梅笑冬护卫时，居然像触电般迅速缩了回去。脸上一直保持着的随性放肆的神情消失无踪，她像看到怪物一样，整个人绻成一团，躲在清皓的身后，从她的肩头小心又不舍地张望着。
　　“怎么了？”她疑惑地感受到英公主手握成拳，小力地捶着她的肩背。
　　“亚弥……你怎么可以忘了我呢？”英公主像快哭出来了，“你该知道我为什么三年前会离开这里，现在居然大咧咧地把‘原因’指给我看。哭死我了啦！”
　　啊？！清皓歪着头瞟了瞟她，又望了望跟在里奥身边一言不发的梅笑冬，恍然大悟。
　　“对不起……”清皓真的觉得很抱歉。
　　“唉……”英公主颓丧地将身上的重量交给清皓承受，把脸埋在她的背上，闷闷地说：“没关系了……要不是我自认心情调适好了，也不会回来。只是，三年没见，这么突然地……有些受不了而已。”
　　她不知该说什么，拍了拍英公主挂在她肩头的手背，当作安慰。
　　啊！有了！清皓一直望着殿中的眼睛一亮，抓了她到身前：
　　“快看！”
　　“嗯？”她疑惑地顺着清皓的手指看去，果然表情又变得生灵活现起来：
　　“哇！！好好好……好干净的男人哦！唆！”口水直流啊……
　　“镜天国特使星火公子到——”司仪唱名的声音此刻听来也特别响亮。
　　眼前这人，真正让人明白什么叫做“儒雅佳公子，翩翩天上来。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那样纯净的神情，澄然的双眼，真像是在这浊世间修行的圣者，让人崇敬之心油然而生。
　　“星火代我王向贵国之国丧致以最深切的悲悼……”圆润如珠的声音，让听的人心头像被温水煨过，暧暧的。
　　“真温暧啊……”英公主喃喃地说，眼睛微微眯起，“光听声音就好像不管受什么伤都会好了呢。”
　　清皓瞥了她一眼，注意力又被拉回殿中。星火公子的风采就像夜明珠，明亮而不刺目，众人的视线不自觉地随他而动，就连有日神之称的里奥也黯了一黯。
　　狄克受了礼，招过王座旁静立的内侍，赐下淳巾，以示答礼。
　　“久闻镜天国国民均为才艺出众之人，今日得见公子风采，才知传言只有略小没有夸大。真心希望公子能在圣龙多呆些时日，待我从卫城归来，好好见识一下公子的琴箫绝技。”
　　星火公子欠身作答：“太子殿下登基之日，星火定然献上《龙吟曲》以作庆贺。”
　　他说完这句话，底下内廷长与四王子一派的人两两相视，脸上都露出奇怪的笑。
　　清皓皱了皱眉，怎么觉得这位星火公子的话有些刺人。想多了吧？她摇摇头，担心地看了看狄克。作为储君，他必须亲自护送先王灵柩至东方邻海的卫城，在谟比雅神庙里举行海葬大典，经大祭师祷告上天后，回擎天城登基。其间可以发生变故的地方太多了，二王子与王后是绝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而她，也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见不到他。默默垂首而立，她突然对即将到来的离别感到惶恐起来。虽然这几天，不知是因为里奥，还是因为先王故去，狄克明显与她拉开了距离。可是，她至少能时不时地看到他，看着他一步步登上权力的最高点。
　　从认识他开始，她还没有超过三天见不到他的面。她怔忡不安，是不习惯吗？她这么快就被习惯征服了吗？
　　“玄甲国特使叶赫玄威大人到！——”
　　随着司仪的唱名声，殿中众人都露出注意的神色。玄甲国是圣龙国几百年来的宿敌。如今前方战事未艾，圣龙国先王辞世，新王登基，局势未稳的情况下，玄甲国居然派人出使敌国吊唁，其心可臆。
　　虽然一样身着素服，这位叶赫大人明显与祭殿上的气氛格格不入。四、五十岁左右的年纪，有着与年龄不相衬的目空一切的眼神。
　　“叶赫玄威代表玄甲皇朝前来吊唁……”草率地行礼，他只略弯了弯身就挺起“骄傲”的胸膛。甚至狄克按礼仪授予的淳巾，也被他随意地单手接过，丢给身后的侍从。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人群中，还能如此肆意轻狂，也算是挺让人佩服的了。清皓更好奇的是：叶赫乃是国姓，他恐怕是皇族中人。玄甲国派他前来，不怕饱受战火摧残的圣龙国人对他不利吗？
　　还是说，玄甲国皇帝在这个圣龙国局势动荡时期，派这位身份显赫的玄威大人来，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亚弥。”英公主推了推她。
　　“嗯？”她如梦初醒般抬头，英公主诡笑着指了指向她走来的拉尔斯，转身避开。
　　不知何时，各国使节晋见完毕。狄克已经离开正殿，余下众人鱼贯而出。拉尔斯走到她面前，趋身小声说：“亚弥小姐，殿下让您到玖瑰迷宫南门口等他。”

　　走在玖瑰迷宫，狄克想起第一次见到亚弥的情景。那道月下飞舞的曼妙身影，是那样迷人心魄。可是，当她将舞步转化为夺人性命的杀着时，又是那样冰冷绝情。
　　身为圣龙帝国下一任君王，他应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意气风发才是。可是，出生带来的病根令他连像正常人一样在阳光下奔跑都成了一种奢侈。看似尊贵非凡的身份却让他早早看清，人为了一已私欲可以使出怎样的手段。带给他的，只有对周围人的不信任和无止境的明刺暗杀。所以，当他与亚弥第一次相见，这位“据说”疯狂迷恋三弟的女孩却拼命地保护他时，他心中的震憾真是难以表述。而他甚至还只告诉她，他的名字而已。
　　三弟也慢慢看到她的好了吧，才会那样迫不及待地行了上礼。生平第一次，他对自小疼爱的弟弟有了决裂的冲动。他该怎么办？以一个随时可能回归提坦岛的废人而言，让亚弥与阳光般耀眼、健康的三弟在一起，才是他该做的事吧？哪怕他在亚弥的眼中看到越来越清晰的自己，哪怕他每次转身时都能发觉身后追逐着却又迅速转开的目光……
　　可是！狄克握住身前探身而出的一枝玖瑰，紧紧地握着，握出了一手鲜红花汁与腥血也浑然不觉——
　　他真不甘心，不甘心啊！！
　　其实，他倒宁可自己只是狄克，而不是王太子殿下，或是……即将即位的圣龙之主。
　　“亚弥。”穿着斩衰的狄克显得清瘦阴郁，他背对着她，却能准确地感知她的到来。
　　侧转身，他冲她扯开一抹笑：“你看——”
　　他指着一丛丛原本绽放得娇艳欲滴、馥香迷人，如今已是繁花落尽、败叶丛生的玖瑰花，用一种像局外人的口气说： “这个玖瑰迷宫的前身是一座耗费巨资建成的广场，就因为父王的一时兴趣，拆去了价值千金的精致镶金镂柱，毁掉了上百工匠耗尽毕生精力打造而成的艺术品。父王甚至妄想亵渎春天女神，下令无论用尽什么办法，也要让玖瑰花在夏秋冬能持续开放。为此，许多无法完成皇令的工匠巫师成了迷宫里的花肥。而这，”他停顿一下，定定地注视着她，“还只是父王一生中做过的荒唐事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清皓细细看着他的眼睛，紫眸幽幽暗暗，像一潭表面平静无波的湖泊，只有真正涉入其间，细心探索才知湖心深浅。霍金斯五世不管做了多少世人不容的荒唐事，他也是狄克唯一的父亲，对于他的逝世，狄克该是悲伤的吧？只是他的悲伤埋得很深，甚至还来不及表露，就要武装好自己参加战斗了。相比之下，里奥是不是就幸福多了呢？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压抑自己？可不可以不要总想到别人，多想想自己？
　　忍不住地，她上前抱住了他。她把她想说的话用这个拥抱来表达，狄克，你可会“听”到？
　　他几乎在清皓入怀的同一瞬间反抱住她，令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抱得这样紧，紧到身体都微微发抖起来。脖子上凉凉的，一种液体缓缓滴下，她被药香包围，在他瘦削的怀抱中，心，紧紧地疼了起来。
　　良久，他慢慢松开手，身体慢慢向后退去。她迅速拉住他的衣角，心中有一种提前别离的惶恐。
　　“等我回来。”就让他在有限的时间里，享受一下小小的幸福吧，可以吗？……他又开始笑着，眼中终于见不到里奥的影子。
　　“嗯。”她小声应着，心中终于知道装下了谁。
　　和风送暧，玖瑰的香气浓郁沁人。犹记得，谁曾说过：离别，是为了下一次相聚。
　　现在，她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