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二册》潘灯

10、第二十四章 和歌

　　第二十四章和歌

　　那心潮的涌动，在海底深处泛滥。
　　看那海面，故作镇定，凝结水波如镜。
　　有谁知，暗流早已汹涌？
　　朔月辉芒刺痛我的眼，掀起激狂热烈的海啸。
　　我终于站上浪尖，任由那情涛爱浪将我卷没、灭顶……
　　远方的你，可曾听到——
　　我在海底虔诚的祈求？

　　——狄克·霍金斯于月夜海边

　　伸展信纸的手有些微颤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手掌下一片红热。窗外蝉蛙叫得正欢，阳光透过窗前的白杨树叶缝，溜进挂着白纱的窗棂，洒在手臂上，烫热烫热的……
　　清皓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每天望着窗外从繁红缤纷到夏荫遮天。原来——狄克已离开这么久了……
　　“嘿！”充满活力朝气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吓了她一跳。一双秀手“忽”地抽走她手中的信纸，英公主晃着她那头极有个性的乱发，狡黠地眨了眨眼： “什么东西让你看得这么入神？我进来这么久了你都没发觉。嘿嘿……不会是情书吧？我也要看！”理直气壮地宣布后，她拿起信纸就想大声念出来：“呃，啊……这，这写的什么啊？我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清皓没好气地夺过她手中的信，连同桌上狄克从离开擎天城后，定期让梅护卫带给她的信函一同扫进抽屉里。这个顽皮的公主，比阿紫还要好奇。幸好狄克每次写来的信，都试着用她教他的原世的中文来书写。这个世界上，看得懂的人也只有他们了吧。
　　情书……好像真的有这种味道呢。她借着收拾桌面的动作，掩饰自己又开始烫热的耳颊。
　　“你又溜出宫了？星火公子生病啦？要不你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儿来？”自从在祭殿上见到那位来自镜天国的星火公子，英离儿公主终于将每日的生活重心从她这里转移开去，天天缠着他开琴萧会宴。老实说，她还真有点儿松了口气。感谢星火公子！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吹去！……”英公主横眉竖眼，双手交握喃喃念着：“天神保佑，星火公子体健安康！天神保佑，天神保佑……”
　　呵！清皓捂唇而笑，翻开桌上的公文案卷开始查看。自从狄克离开，她就搬到擎天城内的秘书长官邸。哈维老爹天天派罗维特管家来向我“抗议”，劝她回庄园不成后，又塞一堆补品给她。其实，她也更喜欢住在人情味儿十足的佩里欧庄园。但是住在擎天城内，除了方便办公之外，她总觉得好像更可以感受到狄克留下的气息。现在，她只要感到心神疲累，就可以走到炽云楼上。从那里，眺望那座狄克居住了二十多年的皇宫。然后，像充完电般精神抖擞地回来继续办公。
　　“亚弥，你不要老是办公办公办公的嘛……”英公主粘在清皓身边，摇着她的手臂极哀怨地说：“星火公子也成天忙着拜访人与被人拜访，你们难道就不能偶尔停下来，看看这阳光、青山、绿树、繁花……哪一个不比你们的手上的公事美好！”
　　清皓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英公主……呃，离儿，我觉得，所谓生活，是要先想办法生存，再来计较如何活着。”
　　英公主看着她的表情，疑惑地挑挑眉。清皓将手中的卷宗递给她看，冷笑道：“才短短一个月，玄甲国特使叶赫玄威遇到四次行刺，两次被下毒。虽然保护得当、发现及时，可是已使得叶赫大人重伤在床。如果再来一次，恐怕他的小命不保。”
　　“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很讨人厌耶！他死掉不更好，我们干嘛还得去保护他！”英公主嘴上虽然嘟嚷着，可眼神却露出点点冷意。
　　“哼，是呀。他死掉对我们廷上的某些人是更好些……我查过，叶赫玄威是玄甲国现任皇帝的亲叔叔。身份这么重要的一个人，居然被派来出使敌国皇帝的丧礼。更有趣的是，玄甲国的使团里可以称得上身手不错的，只有小猫两三只。如果他在圣龙国境内出任何‘意外’的话，我想玄甲国会很‘乐意’再度派兵前来‘讨伐’！”
　　她低着头，很“专注”地看着卷宗，像是根本没听见清皓说的话。
　　“然后，”清皓微笑着盯着她，“你二哥——‘战神’欧文殿下就不得不回到前线去应战。再然后，圣龙局势更加混乱复杂，某些人就可以混水摸鱼了……”
　　那份卷宗，上面清楚记载着叶赫特使大人遇袭的情况。其中，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次，是特使大人在单阙神医处疗伤时，看中某个十岁左右的清秀男孩，准备带他回府亵玩，却在毫无防备下被刺成重伤。而那个男孩也在受到皇家护卫长重重一击后跳入汩江远遁。
　　“石舞呢？你不是到哪里都带着她吗？”清皓单肘支桌，斜斜瞥向将卷宗搁上桌后，就掸掸衣摆摸摸头，四下张望的英公主。
　　“哦，我派她去办事儿了。”她漫不经心地应道，眼神又被挂在墙上的油画勾去，踱到画前开始专注地欣赏着。
　　“是吗？”清皓低低地问了句，敛眉不语。良久，英公主突然打破这份不自在的宁静：“亚弥，你也喜欢普鲁顿吗？”
　　嗯？她眨了眨眼才会意过来，站起身走到英公主身旁。那张画是当世著名画家普鲁顿·汉德林的杰作之一。他最擅长通过动、植物画出某种令人深思的意境。这张画的主题是一只饿狼潜伏在湖岸边伺机而动，湖面上一群天鹅不知危险临近，仍优游自在地划着水。狼眼中的饥渴和杀机，与天鹅的天真温和的神态形成鲜明的对比。用光亮的色彩描绘出澄静透亮的湖面，饿狼身处的草丛却是灰暗枯萎的。整幅画诩诩如生，令人亲临其境，为那群即将遭殃的天鹅担心不已。
　　“你瞧，如果这张画中的情景在现实中真实上演着，那么下一刻，就可以看到美丽的天鹅如何血肉横飞了……”英公主指着画上隐藏在草丛中的狼眼，用一种坚定的口吻说：“既然都要见血，我会选择先杀了这一头狼，而不是等它吃掉多少天鹅后再来猎捕它！”
　　清皓一凛，转首看着此刻没了天真表情的英公主，心中思潮翻腾。谁是天鹅？谁是狼？谁又是那正在身后冷笑的猎人呢？……
　　“嘿嘿！”她突然又笑嘻嘻地转移话题：“亚弥，快一个月了哦！大哥，呃，应该叫皇兄了。他快回来了吧？你是不是很开心啊？是不是？是不是？……”
　　她连串“是不是”的追问，窘得清皓轻咳一声，走回桌前不敢回答。
　　“说嘛！虽然那些信上的字我都看不懂，可我知道，那一定是皇兄写给你的情书！”她跟着清皓“挨挨挨”地挨到桌边，很肯定地加重语气道：“你们都进展到和歌的阶段了，皇兄肯定有说什么时候让你成为我的皇嫂，对吧？”
　　“咳咳咳！！”清皓加重咳了几声，意图阻止她的好奇心泛滥。圣龙男女在恋情发展到一定阶段后，互传情诗，称为和歌。传统上和歌之后，男方就可以让父母上门提亲了。嗯……想太远了，收回来！收回来！清皓避过她揶揄的目光，轻拍了拍脸颊，想让热气散去一些。
　　“唉！可怜的三哥，刚行了上礼，就注定这辈子讨不到老婆了。”她长吁短叹着，没有注意到清皓立时黯然的表情。
　　里奥，是她与狄克最重的枷锁。何时，他们才可以不用背负它？每次梅笑冬从远方带来的只字片语，让她欢欣不已的时候，里奥的笑容却一天天少了下去。
　　“你觉得我不该辜负里奥？”清皓的语气有些执拗，瞪着她就像瞪着周围批判的眼睛。
　　“才不呢！”英公主立时回答，咬牙切齿地说：“男人就是这样，你狂追他的时候不珍惜，等到你喜欢上别人了，又有什么资格怨叹、跳脚、追悔莫及？活该！”
　　清皓一愣，为她语气中的激烈——她只是在说里奥吗？
　　“报！”门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梅护卫与柏罗埃大人来访！”
　　英公主听到这个名字后身体微颤了颤，清皓担心地看了看她，转头吩咐道：“请他们进来。”
　　“嗯……你有客人，那我先走了哦。”她第一次对清皓客气起来，正说着，语末已快步走到了门口，迎面正好撞上刚进门的梅笑冬。
　　“公主殿下万安。”梅笑冬愣了愣，极快地低下头去行礼，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挥了挥手，背对着清皓的身影有些僵凝，平时活泼到吵杂的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匆匆越过他离开了。
　　跟在梅笑冬身后的雷霆团代团长柏罗埃一手捧着叠卷宗，一手拍着他的肩，疑惑道：“梅护卫，怎么了？公主已经走远了。”
　　梅笑冬收回注视着公主远去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走到桌前。因为他面向着清皓，走过来时，眼神里仍残留着那种复杂的讯息。像是很想得到某样东西，却不得不放手的苦涩。待她想再看清楚时，他已借着一个甩头的动作将一切都甩去。
　　“副团长大人，再过两天，我就要将雷霆团团长一职交接给里奥团长了。这里是一些相关文书，里奥大人让我先交给您过目。”柏罗埃挤开原来一摞摞堆得极高、待处理的文件，将怀中的卷宗堆到她面前。
　　她瞪着那堆得老高的文件，头又开始隐隐作疼。这里奥，一碰到文书方面的事就偷懒。而她看得懂这里的文字才三年时间而已，处理秘书长的工作已经很吃力了。再来这些军务文件，用的都是拗口的官方用词——她这两天恐怕又得加班了。
　　“里奥呢？”他为什么可以到处闲晃？清皓有些妒忌地考虑要不要把他的军务文件再丢还回去。
　　“团长大人说要去查看诺丁高地的情况，早早就出宫了。”柏罗埃的落腮胡一抖一抖地，眼睛眯成刺目的弯月。
　　“真的吗？”她才不信他这么刚好就出门了。
　　再看一眼桌上堆得满满的文件，她叹口气认命地翻开最上头的卷宗，瞄了几眼就“嫌恶”地撇开头去。
　　“哈哈哈！”柏罗埃终于无视她的瞪眼，忍不住大笑起来。
　　“我明天就要回卫城了，您有什么东西要我带给狄克殿下吗？”梅笑冬凑近来也笑着问。
　　“我从杜斯太太那儿抄来一些治心绞痛的民间偏方，你帮我带去给狄克吃吃看吧。”上回梅笑冬告诉我，狄克又发病了。他在信中一点也没提到，真令人担心！虽然清皓知道这些偏方管用的可难性很小，可是聊胜于无，吃个心安罢了。
　　“佩里欧小姐！放我进去！我有急事找佩里欧小姐！”门外传来一道急虎虎的叫声，清皓认出是暂代大哥亚伦闪电团团长一职的麦奇。出什么事了？他怎么不等通传就急着想闯进来？
　　“放他进来！”她高声唤道。
　　“佩里欧小姐！”一脸风尘的麦奇冲进来就喊：“有亚伦大哥的消息了！”
　　“什么！！”众人均惊叫出声。
　　她从座椅上跳起，差点被椅脚绊倒，拐着撞疼的脚，上前急问：“真的吗？”
　　梅笑冬皱眉道：“哪来的消息，可靠吗？”柏罗埃退后一步，摇首不语。
　　“嗯！”麦奇咽了咽口气，兴奋地说：“闪电团一直在派人寻找亚伦，刚刚传来消息，在杏城以南的奇旃山发现了神似他与芝子小姐的人！我刚从奇旃山回来，在山腰上发现了一座小木屋。虽然屋里没人，可是我看到了亚伦常用的军刀。”
　　“是他们！真的是他们！！”清皓激动不已，终于有消息了！芝子真的没死！不行！她一定要亲眼看到他们才能放心！
　　“梅护卫，麻烦你回去之前，先告诉里奥一声，我去奇旃山找我大哥，不能参加两天后的交接礼了。柏罗埃，团里的事务还是你多费点心，不能决定的事就去找里奥。”
　　他们点点头，清皓抓起乌剑插到腰间，就准备出发。
　　大哥他们有消息了，里奥又可以接手雷霆团团长一职，而狄克也快要回来了！她兴奋得浑身发抖，像在冬天沉眠的动物终于苏醒过来，看到充满希望的春天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