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二册》潘灯

7、第二十一章 空谷幽兰

　　第二十一章空谷幽兰

　　春天女神是四季女神中脾气最不定的一个。她前一刻还冲着你笑脸盈盈，直笑得你热汗淋淋，下一刻却极有可能板起脸，来阵冷风冷雨冷入肠。所以，一旦你招架不住她变化莫测的脾气，就很有可能——
　　“阿嚏！“清皓捂住唇，吸了吸鼻子。唉……
　　一生病，就万分怀念原世的西药啊！在这里，生病后，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向医师求药，而是先向城中的神宣所请祈祷师祈福。哼！就一堆人围着一张放着奇怪东西的台子跳着奇怪的舞，然后装模作样地说一堆别人都听不懂的话，再端上一碗污七抹黑、散发着奇怪味道的“神”符水，等救不了人了就说什么“病魔侵体，驱之无用”之类的话来逃避罪责。
　　你说，像她这样受过正统科学教育的现代女子，怎么可能任由人摆布，喝下那些很有可能“药到命除”的东西？所以，她此刻才会溜出庄园，舒舒服服地躺在东宫王太子的软椅上，吃着拉尔斯精心烹制的点心与热茶——这才是一个“病人”最需要的享受啊！
　　“你的风寒没有好，就这样跑来可以吗？”狄克微蹙起眉，责怪的目光扫向穿着略嫌单薄，却蛮不在乎地大口大口嚼着千层酥的她。
　　“没事儿！感冒根本不是病啦！我多喝点水就好了。”想当初，她在原世可是个健康宝宝，感冒病毒绝不敢上身的。
　　“感冒？”狄克一愣，复恍然大悟：“又是华族的词汇吧？你这堂堂圣龙国仲族小姐怎么老喜欢用些外族的词呢？”
　　口误口误……她低头又塞了块糕点堵住自己这张老不小心的嘴。
　　“嗯……亚弥，其实多见识一些外族的风土人情也是很有趣的事。连我，也在想着要向你学学这华族的语言呢。”狄克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也要学！”门口传来里奥充满活力的叫声。清皓抬头一看，皱眉道：“受了伤的人，不在床上呆着，还敢到处乱跑？！”转首看到狄克似笑非笑的表情，她不好意思地微红了脸。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里奥一边走进来，一边拍着那日比斗被欧文王子刺伤的左肩，那蛮不在乎的手劲拍得他们心惊胆颤。
　　“不算什么？让御用医师诊定须卧床一个月休养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吧？”狄克斜了他一眼，吩咐一旁的拉尔斯拉过另一张软椅让他坐下。
　　“就是，亏得你在场上大展神威，战胜了有战神之称的欧文殿下，怎么一下了斗技场，居然就没用地晕倒了？”清皓故意取笑他。那天里奥的血流了一地，其实她也快要晕了，还以为他伤的很重，看他现在活蹦乱跳的样子，看来是她多虑了。
　　里奥闷闷地说：“我才没有胜二哥。”
　　“嗯？”她以为她听错了，诧异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里奥抬头大声说：“那天是二哥故意让我的！我……我后来才想到，当时二哥明明可以躲开我那一刀，他却好像故意把脖子送上门让我砍似的。他……他就不怕我真会直接砍下去吗？”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他简直是在自言自语了。
　　“很有可能。”狄克向仍在疑惑中的清皓点点头，分析道：“我们只要想想比斗的最后结果就知道谁是最大的赢家了。里奥虽然赢了比斗，却受了‘重’伤，必须由柏罗埃暂代雷霆团团长一职。而闪电团团长虽然仍是亚伦大人，却要在他回来前由亚伦的副手——麦奇担任。现在四大军团，有两个都不是正职团长任职，稍有不慎，这两个军团都很有可能成为别人的助力。”
　　“不对呀，”她提出异议：“如果说柏罗埃会叛变是有一点可能性，毕竟我们并不了解他。可是麦奇是亚伦大哥多年的军中好友，大哥曾说过：麦奇是他最亲近最可以信任的兄弟。我不太相信他会背叛我们。另外，我们赢了比斗，内廷长大人降了二等，他的势力大打折扣，这对二王子来说应该是坏事而不是好事才对。”
　　“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防一防总是好的。我们还是要派人监督两人，看看有没有奇怪的举动。”
　　“哎呀！烦死了！”里奥哇哇大叫：“老是谈这些无聊的政事做什么？！刚刚不是说要让亚弥教我们什么华族语言吗？快来快来！亚弥那天唱的歌可好听了，我一听就醒过来。所以，我一定要学会这华族的语言。”
　　清皓无声地笑了，从比斗完开始，心中总像垂着块重石，不上不下的，其实她自从在亚弥身上醒来，总感觉自己像得到了重生，原世背负的种种都离她很遥远了。可是，接踵而来的宫廷诡计、芝子的死去，再加上里奥的突然表白令她喘不过气来。现在，看到里奥仍是里奥，狄克也仍是狄克，真的令她大大松了口气——就让他们这样相处下去吧！
　　“好吧，我这就开始教你们。首先，先从你、我、他开始。”她张着口型示范：
　　“你——我——他——”
　　“捏——蜗——塔？”
　　“不对！是你——我——他——”什么捏蜗塔嘛？！我还捏牛塔呢！
　　“我知道了！泥——窝——塌？”
　　“你的泥窝才会塌呢？！”她实在缺少传道、授业、解惑的师者耐性，在狄克与拉尔斯呵呵的笑声中挫败不已。
　　正笑闹着，门外扣了一声，一名西宫侍从跪拜禀报：
　　“王后陛下请亚弥·佩里欧小姐入西宫一叙！”
　　瑙西卡王后找她做什么？清皓疑惑地起身，冲他们点点头：“我去一下。”随即跟在侍众的身后前往西宫。
　　走向西宫主殿的路上，她突然想到，如果王后存有杀她之心，只要在主殿上设下埋伏，轻易就可以将她诛杀，然后随便安个什么罪名就可以了。
　　唔……好像有点儿危险呢。她后知后觉地摸摸头，往左右不露痕迹地窥看着。
　　主殿中央摆着供桌，王后正在做弥望。弥望是圣龙国的人为亲人朋友祈福的一种仪式，将琼花琼叶琼根按一定的规律摆在供桌上，祈福人双手合十，手掌中夹着被祈福人的小物件（头发、首饰什么的）从供桌前的火盆跃过，象征着所有灾厄都借着这一跃消散无踪。
　　周围只有三两个侍女与好久不见的四王子雅浦殿下，并没有什么人藏在某处等着给她一剑的样子。
　　真是被宫廷诡计搞怕了吧？什么都往阴谋陷井那边想。呵！好笑地摇摇头，清皓注意到雅浦殿下的脸色苍白，他的眼珠子一直跟着王后打转，整个人比从前更加安静无声，似是想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一样。
　　瑙西卡王后完成了弥望仪式，从侍女捧过的水钵中用清水净了净手，缓缓坐上主殿的金座，再执过侍女奉上的热茶啜了一口，眼神飘至雅浦王子处与其相对，在王子退避前微叹口气落向空处沉思着，其间看也没看她一眼。
　　她站得有些腿酸，将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心中一直在猜测着她唤她来的原因。
　　王后不知在想什么，望着殿外洒进的阳光竟似痴了。良久身躯微动，像是突然发现了清皓的存在，话带疑惑地问：“亚弥·佩里欧？”
　　“是……”她赶紧应道。
　　“瞧我这记性……”她笑着抚了抚额，向清皓招招手：“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依言上前，挨着金座小心地坐下。
　　“真是个漂亮的女娃儿！泌姐在天上也一定很欣慰吧，生下来的女儿这么有灵气。”她拉着清皓的手，一脸慈爱的笑容。
　　泌雪是亚弥的母亲，又是瑙西卡王后的表姐，算起来，亚弥还得管王后叫表姨。据她所知，亚弥的母亲在生下亚弥后身体越来越差，最终熬不过亚弥五岁那年的冬天而过世。那时，瑙西卡还只是刚升为星妃没多久吧。
　　“佩里欧庄园的栀子花开了吧？泌姐最喜欢栀子花了。以前我总跟在她身边，看她捣弄那些花花草草。”她渐渐陷入过去美好的回忆中，“其实当初将雅浦送到佩里欧大人那里监护着，我是再放心不过的。可是，身为一个母亲，亲生儿子刚出生没过多久就要分开难以相见，我……我真的很舍不得啊……！”王后看着不远处的雅浦王子轻声说，突发的感叹令她一向威慑力十足的眼神柔软伤感。
　　清皓低着头，乖乖坐在下首扮演着恭顺的晚辈。
　　“现如今，陛下病重，王太子殿下开始上殿议政，二殿下也从边疆归国，三殿下更是不得了！武技已精湛到可以与享有‘战神’美誉的二殿下一较高下！只有我的雅浦……”她的眼神从微低着头的清皓头上掠过，定定地瞧着雅浦王子叹道：“唉……不说了。只希望以后真有个万一，佩里欧大人也不要计较雅浦的久未亲近，伸个援手才好。”
　　“王后陛下多虑了。”清皓小心地措词，心中有些明白她此举的目的，“陛下玉体只是有欠违和，很快就能康复的。而王后身为一国之后与雅浦王子的尊贵身份，只有安享荣华的份才对。”
　　她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当然不是王后想听的。她拿起热茶轻抿一口，似笑非笑道：“真会说话啊，怪不得能惹得两位王子倾心不已呢。”
　　是么？这么快就装不出亲情依依的模样了吗？清皓根本就当没听见她这句刺人的话，想来王后也有些焦急了吧？在二王子渐露的优势面前，她是拉拢柏罗埃等人不成功还是皇帝病情已无法控制？否则她都已决定与内廷长联手毁掉佩里欧家，这会儿为何又想故作可怜地请求什么“援手”？
　　“亚弥，佩里欧大人的身体可好些了？过些天我让雅浦上佩里欧庄园看望看望他吧？”她又开始“笑脸盈盈”。
　　“启禀陛下，家父因为芝子与大哥的事心思郁结，极需静养。而且庄园内正在为芝子制复（招魂），秽气得很，我会将王子的心意转达给家父，看望就免了吧。”清皓极客气又极坚决地说。只要想到王后手中也沾着芝子的血，她就难以平复心中的愤懑。
　　瑙西卡王后脸上瞬间闪过什么，她偏过头，招来身边的侍女，从她手中托着的盘子上拿起一个小瓶子。不远处的雅浦王子倾了倾身，安静的姿态被打破，他出声唤道：
　　“母后……”
　　“嗯？”王后从鼻腔发出一个单音，瞟了他一眼，他凝了凝，又退回原来的位置不再作声。
　　那瓶子精致秀美，瓶身是罕见的千花玻璃制样。这种千花玻璃技术是趁热将许多色彩缤纷的宝石微粒镶嵌其上，美如千朵花而得名。一向只听说在南海的卡麦岛才有工匠会做，可是卡麦岛的工艺品只交予马迪亚斯联盟贩售，平常人想见不可得。王后的面子可真大呀……
　　她将瓶塞打开，一股清香立即溢出，送到清皓的鼻前一晃，艳香扑鼻，却能令人精神为之一震！她竟不由自主地探身想再多嗅闻一下。
　　“拿去吧。”王后勾着笑将瓶子丢给清皓：“这里头装着我从各地收集来的香料与花精水，很久以前一直想为泌姐做一个极品香薰瓶，如今做好了，给你这个作女儿的享用也算没有白费我的心思了。”
　　“这……这怎么可以。”她犹豫地看着瓶子，可心中确实渴望再闻一次那种奇妙的香气的，推托了两下就不再客气。
　　“多谢王后赏赐，亚弥退下了。”她将香熏瓶揣入怀中，起身行礼告辞。
　　“嗯，去吧……”王后靠在金座上闭起了眼睛。
　　走出主殿，挥退了送行的侍从，清皓随意地漫步于西宫檐廊。觉得自己像是进入雾中，明明已经看到出口，一转眼间却发现，走入了更深更浓的迷雾里。
　　转过折角，已是西宫偏殿以北，一整排的马厩房里传来马儿的嘶叫声。仆从马夫们有的将骏马牵入厩栏喂食，有的打扫着厩房，有的给马儿刷洗着。不想引起他们注意，她正准备转身离开——
　　一直以来都有个疑问：四王子并不像狄克，拥有继承王位的正统身份；也不像欧文殿下，征战沙场多年，民声正隆；甚至里奥好歹也是个雷霆团团长。四大军团中四王子只是挂名的雷霆团副团长而已，王后到底凭什么胸有成竹地参与王位之争，她根本没有任何兵力不是吗？
　　现在，清皓有了答案：黑亮皮毛，纯白马鬃，让她无意中瞥到最醒目的一匹骏马——
　　正是肯迪军长的飞天神驹。
　　脑中神思飞驰，脚下漫无目的地乱走。不注意间，右脚拐到一丛灌木丛，我只来得及将重心移到不易受伤的部位，“噗”！地跌入灌木丛中滚了几滚。
　　她平躺在灌木丛后的斜坡上，眨了眨眼，湛蓝的天空中浮云飘逸灵动，周围青草的香气、鸟虫的的鸣叫，有些令她反应不过来。她到底到了哪里？
　　半撑起身子看了看，灌木丛周围树影幢幢，是西宫密林吧？就是那个某位西宫妃子与某个男人幽会的密林吧？没想到竟来了这个地方。
　　躺回草地上，斜坡的坡度正适合她舒适地半躺着。她的思绪又转回来：当初与瑙西卡王后在密林中幽会的应该是军长大人了吧？传闻肯迪军长至今仍未娶妻，就是因为他年轻时无法与爱人相结合。所以，军长肯定会帮助老情人的了，是吧？……
　　唏唏苏苏的谈话声打断她的思绪，声音渐近，听得出是一男一女，而且男声似乎、好像、恐怕是她所熟悉的二王子欧文殿下。
　　不会吧？她瞪大眼，小心翼翼地翻转身扒开灌木丛窥看。
　　“兰儿，为什么我难得来看你，你却不理我？”欧文殿下身上那股气定神闲消失无踪，他急躁的表情真令她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二殿下贵人事忙，以后还是不要再跑西宫的好。”被唤作“兰儿”的女子人如其名，果真如兰花般清雅秀丽，传统的凤霓装穿在王后身上贵气逼人，穿在她的身上却别有一股优雅如水的味道。她淡淡的表情淡淡的口吻，整个人就像是空谷中那一朵自行开放的幽兰，灵逸中带着一点点不为人所动的傲气。
　　“兰儿，你说的是什么话！我知道你生气我回来这么多天才来看你，可是我许久没回京都，事情真的很多。而且，现在局势紧张，随时都有变故，我把急事大致处理好就赶紧来了，别生气了，好吗？”二欧文殿下温柔的语调足以显示这位“兰儿”姑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变故？陛下还健在，想有什么变故也是台面下的吧？”
　　“这正是我今天想来告诉你的。”欧文殿下肃容道：“我怀疑父王早已仙去，王后可能弄了个假父王，以此兴风作浪！”
　　“是吗？”“兰儿”根本不为所动，仍在看花看树看风景。在一旁偷听的清皓却禁不住轻轻颤抖。
　　“我派的人很快就会查清事实真相，只要父王真是已死，你就自由了！兰儿，你不高兴吗？”欧文殿下语带兴奋地说。
　　“兰儿”轻叹口气，眼神有些空茫：“殿下还是叫我兰姬吧！等您娶回二王妃还这样叫我会让人误会的。”
　　欧文殿下虎躯一震，后退一步道：“你都知道了？！”
　　“二殿下即将与内廷长之女完婚的消息早已传遍擎天城，就算我深居内宫也有所耳闻，殿下何必瞒我？”她低下头幽幽地说。以清皓的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她眼中闪现出的点点水光。
　　“不是的！”欧文殿下握住她肩头道：“我娶辛西娅只是为了得到泰格家的支持，可你才是我心中的妻子人选啊！”
　　“是吗？”“兰儿”淡淡地问，轻易就挣开他的钳制。背转身，她漠立于灌木丛前。
　　“是真的！我从十四岁那年得知你是父王内定的姬夫人时起，就发誓一定要成为圣龙的王！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妻子！这是我一直努力的目标啊！”
　　“那么，我是不是该叩谢垂青？”兰姬低语，复又猛地转身，再无法保持语中的平静，“你来告诉我，你登上王位是为了娶我为妻，可是却又告诉我，为了登上王位你必须先娶另一个女子为妻？”
　　她仿佛也受不了自己口中的讥诮，深吸了口气说：“幽兰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地位，如果殿下果真怜我，就不要将这顶帽子戴到幽兰头上吧……”她看着欧文殿下，很认真地看着，慢慢吐出三个字：
　　“算了吧……”
　　算了吧，算了吧……清皓仿佛能够听到兰姬心中那股清怨，随着她走出密林，在风中渐渐散去。
　　揉了揉有些骚痒的鼻头，可别在这种时候打喷嚏啊！清皓心中不停祈祷，捂着口鼻探头望了望仍呆立于灌木丛前的欧文王子。他怎么还不走？今天听到的秘闻太多、太震憾，她快受不了啦！
　　总算稍稍压下那股想打喷嚏的冲动，她还没来得及庆幸，耳边传来冷喝：
　　“出来——！！”
　　身前的灌木被猛地扫开，她被一把抓了出来，对上欧文殿下阴骛的眼：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