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二册》潘灯

4、第十八章 醒神

　　第十八章醒神

　　点起烛火，将一纸贪婪与诱惑置于其上。火花雀跃着迅速吞噬这送上门的“猎物”。犹如那被欲望勾动的人心，其沉沦的速度快到你无法想像。
　　清皓放开捏着纸端的手指，所有秘密就只余灰烬。伸出食指，轻快地从烛火中穿过，只要够快，就一点儿也烫不着手。从很久以前就知道，火苗的外焰比内焰的温度高得多。如果因为畏惧烫热的火焰，而将手指放在蓝焰外围，那你就越容易被灼伤！
　　呵！她轻笑，收回拔弄烛火的手指，拿起桌上的玄铁令，摸了摸，终于下定了决心。
　　将它揣入怀中，与那叙林克斯芦笛一起贴着她安放。站起身，她推门而出。
　　春天早晨的阳光凉凉的，朦胧轻渺。走在阳光下，竟有走入雾中的错觉。只有坚定地向着目标前进，才不致于忘了初衷。
　　清皓推开主屋正房的房门，哈维老爹正半卧在床边喝药。一旁端着托盘的侍女与静立着的管家，见到她均是一愣。
　　快步上前，深吸口气再慢慢吐出后，她坚定地说： “阿爹，我要上殿！”
　　※　　※　　※
　　马车轮“咕辘辘”地转动着，清皓坐在车内，卷起了车窗布帘，靠着窗棂支肘沉思。窗外的风景一格格地飞掠而过，她的神思却早已飞回早上与老爹商议的情景—— “上殿？为什么要上殿？”老爹愣了愣突然“啊”地叫起来：“亚弥，你是不是要为芝子报仇？”
　　“嘿嘿……”他兴奋地两眼放光：“然后排除万难，励精图治，克服重重困难与世俗限制，成为史上第一个有作为的政坛女官？”
　　清皓的脸上黑线一画……
　　“不是吗？哦，还是说你要辅助王太子殿下，就像当年女英雄阿玛塔辅佐萨图尔圣皇陛下一样，君臣相属，同心协力，为建立圣龙盛世而奋斗？”
　　黑线又画了一道……
　　“还不是？啊！我知道了！”他右手握成拳在左掌上“叩”地一击，“亚弥一定是因为阿爹生病身体虚弱，那小没良心的哥哥又是有了媳妇忘了爹的不知道跑哪去了，所以上殿为阿爹分忧对不对？”
　　这回没等她黑线爬满脸，他就感动地热泪盈眶：“呜呜呜……还是亚弥最好最乖了……不枉阿爹这么疼你，好感动……我一定会让亚弥如愿的……”
　　呵呵呵……清皓不自觉间摇头轻笑，真是个可爱的老爹啊！再让人忧伤的事，到了他的口中也将郁结变愉解——愉快地解开了。
　　正笑着，车身一沉，垂在车厢口的门帘被人“刷”地撩开，一个人就这么“腾”地钻进来。
　　她迅速敛了笑，乌剑出鞘，在来人的鼻尖前停住——里奥殿下瞪大他的蓝眼盯着眼皮底下的剑尖。
　　“你不在外面骑马，跑到我的车厢里来干嘛？！”她收回乌剑，冷冷地问。
　　“你……你出剑真快！”他惊疑地盯着她，良久见她没有回应才讪讪然说：“我在外面骑着马，越想越郁闷。想找你谈谈。”
　　找她谈用得着这么突然地跳到车厢里吗？清皓瞟了他一眼，自顾自又靠回窗边欣赏窗外风景。
　　“亚弥……”他吞吞又吐吐。
　　什么时候开始，他与她之间都不再用敬称了呢？清皓心神飘忽，漫应一声：“嗯？”
　　“为什么……”他停了停，又略思片刻，终于开口问：“为什么你现在都不再追逐男人了呢？”说完他还不自在地向后挪了挪。
　　是为什么不再追逐着他了吧？她眨了眨眼，转首看着他撇过脸别扭的样子，笑着反问道： “你希望我追着你跑吗？”
　　他闻言迅速看了她一眼，又侧过头去，闷闷地小声说：“希望也不希望……”
　　声如蚊蚁，要不是她耳尖都给忽略过去。不知为何，看到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她有点心慌。当作没有听到那句呢语，她转移话题问： “雪儿还是什么也不肯说吗？”
　　果然，提到雪儿，他立刻沉目蹙眉，那黯然的神情连金灿灿的卷发也似失去了光泽：“是我害了她……都是我……从那天我们将她带回来，她就一直像尊冰娃娃般不言不语。笑冬陪着她什么方法也用尽了，她连一丝反应也没有……”
　　清皓一手支额，一手不自觉地在窗棂上错落叩动。随着马车上下颠簸，里奥脸色也愈来愈阴沉。看得实在刺眼，终于忍不住伸过手去，将他的头向下一按，顺手揉乱那头服顺的金发——她老早前就想这么做了。呵呵……她笑嘻嘻地说： “别担心啦！我去试试，到时候只怕她不但有反应，还会反应过度呢！呵呵……”
　　唔……发质真好！忍不住多揉几下，惹得他跳到车厢口哇哇大叫： “你！……我又不是小孩子！！”
　　“哈哈哈！！”她抚掌大笑，还说不是小孩子，整个人都快攀到车门框上了。好可爱的反应！对嘛，太阳就该热力四射，死气沉沉实在有损太阳神的威名。
　　他羞窘地微红了脸，极力像个男子汉大大方方地回座，却在她愈加猖狂的笑声中动作僵硬得像根生锈的铁片。小心咕哝着：“就爱欺负我……”
　　右手成拳放到唇边假咳一声，神情整了整，他等脸上没那么热了，才正经地说：“大哥让我告诉你，现在佩里欧家很危险。亚伦团长失踪，泰格大人与瑙西卡王后他们不会让闪电团团长一职闲置太久的。佩里欧大人身体又不适，你一个女子上殿只怕有很大的难度。”
　　“这些我都知道。”清皓淡淡地回答，决定要上殿，早就想到了这些困难。可有些事情，如果你不去面对，不代表别人不会找上你。
　　“为什么你要找雪儿？她的证词提供不了太大的帮助，只会害得她也牵连其中的。”里奥担心地皱了皱眉。
　　“我只想知道，”她将头撇向窗外，仿佛又看见芝子“幸福”的笑容，“谁是我的敌人……”
　　马车震了一下，车速渐缓，片刻后，车厢停止颤动。窗外的景致已换上清皓熟悉的护城河与守望塔，里奥为她打开车门，她深吸口气，缓步下车——塔斯城终于到了。
　　雷霆团军营议事厅内，她悄悄地问里奥：“你们怎么会把雪儿藏在这儿？塔斯城里有不少二王子一派的人吧？”
　　他神秘兮兮地靠近我，冲着她的耳边小小声地说：“因为笑冬说把傲雪妹妹藏在这里，人来人往的，若有人想搞什么鬼，得先过雷霆团十万人的眼，人多的地方反而最好藏人。”
　　她哭笑不得地推开他的脸：“用得着这么小声吗？！”
　　他撇了撇嘴咕嘟道：“是你自己先这么小声的嘛！”
　　“好了，”清皓起身整整衣摆，对进来的柏罗埃点头示意：“一切都准备好了？”
　　“放心，都准备好了。”几日不见，柏罗埃的态度似乎恭顺了许多。
　　“他们现在在哪？”
　　“在花园吧。”
　　她与里奥向塔斯城城堡东侧走去，这里是整座城堡唯一充满自然气息的地方。园口小径前，耳边接收到守卫士兵小小声的议论：“梅护卫又在陪那位姑娘了，她一定是他的心上人！”
　　另一个卷发的士兵点点头：“就是就是……看他对她那么小心翼翼地……团长！”立正站好，他们立刻严阵以待。
　　向他们点点头，清皓无声地笑了笑，随着里奥走进花园。
　　春天女神最大的成就感就来自于这满园的姹紫嫣红。纤弱少女抱膝坐于丛花间，旁边俊朗青年轻柔低语，那怜爱的目光柔得连寒冰也似能化为流水。蜂蝶群飞，花香绕人。本是副精美绝伦的图画，少女木然的表情与始终不言不语的姿态，将那份美感破坏殆尽。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里奥低低地说，声音闷闷的。
　　清皓慢慢走过去，在雪儿身边坐下来。梅笑冬冲她涩涩一笑，她向他点点头，他叹了口气，起身与里奥一起走了。
　　“雪儿，芝子死了。”她轻轻地开口。
　　雪儿的身体微微一震，眼睑几不可见地一动。
　　清皓凑近身边的玖瑰，抚过娇嫩的花朵儿，闭上眼，状似漫不经心：“她被天判堂的俄恩·基迈拉与刑差们□□，不，不只，她还受过刑，就是那什么释刑。满身是伤地，好不容易救回来，她在见过亚伦大哥后就服毒自杀了。”她象是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语气中毫无情绪波动。
　　“而这一切，都只是一些人为了权力欲望，设下的阴谋诡计。”
　　缓缓张开眼，手中的玖瑰成了艳红色的花泥，那浓艳的色泽就像杀人时沾上的血迹，想洗却总也洗不清。
　　“你说，那些人为了整跨佩里欧家，可以将一名少女的贞洁、生命作为政治斗争的手段。那么，”她一顿，慢慢吐字：“对区区一个当作棋子的平民内应，他们会怎么处理？”
　　她的眼中冰山堆集。不错，怒也是一种情绪。清皓勾唇暗笑，挑眉看她：“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还没等清皓说完，一把锋利长剑劈上花丛，一路花枝残叶零落飞散，长剑直指雪儿面门，来势汹汹，志在必得。
　　“当！”乌剑从她的鼻尖滑过，恰恰架住长剑的突袭。雪儿向后仰倒，脸上的冰壳一丝丝龟裂，瞪大了眼望着左侧两名刺客恶扑而来。
　　三人均是黑布蒙着头脸，一人从正面突袭，两人直取雪儿头脚部位，狠斩而下！清皓被高个长剑手缠住，对方身手敏捷，绕着圈子快速出剑挑刺。没有与人用冷兵器交手的经验，让她疲于奔命。
　　雪儿总算及时做出反应，就地翻滚数圈，玖瑰花梗上的尖刺划过她的手臂小腿肚，留下一道道红痕。刺客紧追不放，两柄长剑似两条毒蛇，在花丛间吐着血信，追逐着惊惶逃窜的“猎物”。
　　“傲雪！！”
　　不远处终于传来“救兵”的声音，里奥应该一直在园外徘徊没有离开，他吼声如雷，刹那间，人已快速跃入战圈，正好挡下其中一名刺客劈砍的长剑。可是，另一名刺客去势丕变，在空中转了个弯劈向他。里奥如果躲开，下方的雪儿就会受上这一剑，他只能咬牙让那剑锋从左臂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里奥……里奥哥哥！”雪儿仰躺在地上，正好承接到那滴下的血珠。腥红的血洒上她的嫩颊，溅开一蔟蔟血花，触目惊心！她整张脸搐动了一下，终于大叫起来：“啊…………！！啊……啊……”
　　叫声惨厉可怖，连绵不绝。清皓心中焦急，剑上气势迫人，逼得高个刺客连连后退。雪儿的叫声引来一串士兵，另两名刺客也在里奥发挥出威力的蓝焰血刃下节节败退。其中一个闪避不及，肩头被焰锋扫过，衣服立刻着火，露出里头烧黑的皮肉。他慌忙向侧一跃，按住右肩，熄了火星。两人抡了一阵，见势不对，全力一劈，跳出圈外，招呼同伴：“走——”趁着士兵还没围进花园，跳出花丛逃了。
　　里奥正想追，雪儿还在叫着，声音却已沙哑，实在不放心，他从鼻内重重“哼！”了一声，收起剑扶起雪儿安抚道：“傲雪妹妹，别怕，我没事。我没事了……里奥哥哥在这啊……别怕别怕……”。
　　雪儿神志已显狂乱，不再“啊啊”乱叫，口中不住念着：“里奥……里奥哥哥……快来救我……疼……好疼啊……不要……不要！血流了好多……傲雪不怕……不怕……里奥哥哥会来救我……不不不……他不会来……他没来……他跟蒂娜雅丝小姐出游了……他没来……傲雪好疼……好恨……好恨啊！……”
　　“傲雪！傲雪！”里奥晃着她的身子，试图摇醒她的神志：“没事！我没跟蒂娜出游，我是请她帮忙劝裘依克大人救你的！傲雪！里奥哥哥有去救你，用尽了方法地去救你，真的啊！……”
　　他的眼眶已红热一片，雪儿声音渐渐低了，仍念着一串串含糊不清的字句。里奥从怀中掏出一个发夹，古朴的木制品，上面刻的花纹都已经看不清了。他将发夹递到雪儿眼前，急急地说：“你看！这是我送你的，记得吗？你说要一直带着的。我有去救你啊！那个该死的司长！他说你死了，说把你丢到贫巷去了，我找了你好久，只找到这只发夹，我真的有去救你啊……”
　　“雪儿。”清皓担心地上前，那个发夹边缘磨得光亮亮的，显然常常被人拿出来抚拭。
　　雪儿无焦的眼神终于被这发夹勾回，她喃喃地说：“发夹……发夹丢了……里奥哥哥送的发夹……要保存一辈子的……”
　　“对，就是这只发夹，我帮你保存着。”
　　“我的……我的发夹？”她像个迷路的孩子，刚刚找到了回家的方向，迷惘而又不敢相信地望着里奥。良久，她终于扑进他的怀里，哭出声来：“哇！……里奥哥哥……你怎么才来……傲雪等你好久好久了……”
　　里奥抱紧他，抚着她的头，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总算将她的灵魂勾回来了。清皓微笑着离开这片不属于她的小天地，徐步漫行。走出花园，她对候在园口的梅笑冬示意，他立刻冲进园去。柏罗埃慢慢从小径走来，清皓笑着等他上前。
　　“小姐。哦不，副团长大人。”他行了个军礼，神情恭谨。
　　里奥他们做了什么让他态度丕变？她心中猜度，脸上还是笑的，点点头道： “柏罗埃，你做得很好。记得去买上好的伤药给那个兄弟好好疗伤，知道吗？”
　　“是。”他又行了个礼。她没再理他，径直沿着小路漫行。
　　找到一块大石，清皓爬了上去，坐在上面闭眼享受微风吹拂，真有种悠然自得的感受。
　　一道黑影挡住她感受到的阳光，睁开眼，迅速避向左侧。长剑劈向她刚才坐的位置，留下一道凹痕。
　　“梅护卫，你疯了吗？！”她跳下石头，瞪着那个黑沉着脸的家伙。
　　“我不会道歉。”他说：“我不知道你的这个计策会差点吓疯我的妹妹，所以刚才那一剑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心疼。”
　　他略停了停，向她弯身行礼后说：“谢谢，这个哥哥也要感谢你救回他的妹妹。”
　　受不了！清皓朝天翻了翻白眼，梅笑冬这一板一眼的个性是向谁学的呀！又靠回大石，她问：“人清醒了就好。可以告诉我到底支使雪儿的人是谁了吧？”
　　他蹙眉，静思片刻，给了一个不出所料的答案：“是瑙西卡王后。”
　　她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当年的云月事变中，里奥殿下的母妃云妃夫人撞见了还是星妃的瑙西卡王后与一名男子幽会。而傲雪因回宫向云妃夫人报告里奥殿下的近况也在场。后来居然传出云妃与人私通，傲雪年纪小，她怕得不敢出面指证，却不知已有人将魔手伸向她。被押入天狱里的事她没有说，只怕也是不愿回顾的一段可怕回忆吧。她被折磨到只剩一口气，幸好刑差嫌秽气没有认真检查。她被丢入贫巷等死时正是瑙西卡王后将她救回的。”
　　越皱越紧的眉头写着满满的心疼，他略停了停，继续说：“她完全不知道是瑙西卡王后蒙敝事实，造成里奥背叛她，弃她于不顾的假象。后来，瑙西卡当上王后，她将傲雪交于一个受其控制，领导者叫‘曼夫人’的神秘组织训练，还花了昂贵的代价请巫师施展换肤术，将她从头到脚完全换成另一个模样。训练一年后她就受命潜伏在佩里欧庄园了。”
　　“换肤术？”清皓大感兴趣，这里居然有人可以将一个人从发色到整体样貌完全换掉，实在不可思议。
　　他看了她一眼，愤然道：“我听过这种换肤术，简直是一种非人折磨。将一个人的皮肤活生生扒下来，用一种特别的药物换到另一个人身上。而许多人会因为皮肤不适应最后溃烂而死。就是像傲雪这样万幸的适应了，也要受万蚁穿心般的痛苦折磨。这种妖术，是亚天大陆每个国家严令禁止施行的，没想到瑙西卡王后居然敢……可恶！”他恨恨地抡起长剑又向石上一劈。
　　唉！她叹了口气，不想再刺激他，问道：“那个曼夫人是怎么回事？”
　　他发泄了一下，平静了些，想了想回答：“傲雪说曼夫人只是指导她剑术与偷术的教席。傲雪做了你的侍女后就一直没见过她了，直到两个月前，曼夫人向她下达命令，配合内廷长的阴谋陷害佩里欧大人。她们与内廷长达成协议，只要二王子登上王位，就要将东南十领的领地分割于四王子所有。”
　　“哼！有这么简单吗？”清皓冷冷一笑，这群家伙！外敌还没退，内部就商量着怎么分地了。皇帝陛下与狄克有那么容易死不成？！
　　“亚弥小姐，”梅笑冬慎重其事地说：“不管您要怎么做，笑冬愿尽一已绵薄之力，只要能为妹妹讨回公道，哪怕只能当个马前小卒，也愿效鞍马之劳！”
　　“放心，”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抬头眯着眼望着艳阳高照的蓝天，坚定地说：“阳光暂时照不到的角落，随着太阳的移动，阴影也终会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