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二册》潘灯

3、第十七章 遗书

　　第十七章遗书

　　窗外的栀子花又开了吧？才会有淡淡的清香不时飘进来。从我四岁被哈维大人接来庄园住下，一晃间，栀子花已经在春来秋往中开放十五次了。你每回总喜欢捧着一大捧栀子花瓣，送到我面前说：
　　“芝子，栀子。你就像这花儿，洁白无瑕，清雅迷人。”
　　我微笑着收下，闻着花香，心里暗暗下着决心：一定要成为配得上佩里欧家的好媳妇。
　　俊朗挺拔的亚伦，你是我心中犹如日神福波斯般的存在。当你穿上整齐的军装，你可知道，我一面欢喜着心爱的情人是如此顶天立地，一面又深深地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惶恐不安。
　　我一直记着你给我讲的佩涅洛佩的故事，教我唱的那首民谣。你说过你会像尤利西斯那样，历经苦难也要回到我身边。而我，也一直在心中坚信：我一定会像佩里洛佩那样，等你回来。
　　是的，我要等你回来。这就是之所以我遭受到那些我不愿回忆的可怕屈辱也没有立刻自我了断的原因之一。
　　我一直在等你，等着你……
　　你回来了！你说你不介意，你说你只庆幸我仍与你活在同一个世界。你说让我忘了吧，忘了那些黑暗中的梦魇。你说我要相信你，你说嫁给你吧，让你证明五十年后你仍爱我如昔……
　　你说了好多好多，我全都听入耳里，刻在心底，一字、一句，到死都不忘记。
　　相信？我当然相信你！我没有选错丈夫，他是世上最伟岸的男子。可你却选错了妻子，我虽相信你的诺言，却不相信我自己！
　　你除了是我最深爱的亚伦，你也是哈维大人唯一的儿子，佩里欧庄园的继承人。甚至当你英勇不凡地征战于沙场上时，在你的后方为你祈祷的也应该是一个有匹配的家世、端庄的仪容，能镇定自若地安顿好家园，让你没有后顾之忧的女子。能够建立伟大功业的亚伦·佩里欧应该有一个能带给他荣耀的妻子。而不是……我。而不是我……
　　擦干眼泪，我不该再哭泣。在我有限的生命走到尽头前，能够知道有一个这样不顾一切爱着我的男人，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没有错，我是笑着向提坦乐园飞去的，如果以我这样污秽的生命能够进入提坦乐园的话。
　　葺叶勾魂，这种我的家族遗留下来的致命毒药可以让我安祥地在睡梦中离开。亚伦，谢谢你，在今晚圆了我的梦。请不要怪我，无法成为你的新娘也是我心中最痛苦的事。可是，你不在乎那些阴影，它却真实地存在着；我就算也不在乎，它却不停地在我的记忆中翻搅；而大家好心的装住不在乎，它却仍然会在我们的生命中被提及、被议论……我宁可怀抱着你的爱死去，也不要在你渐渐冷淡厌恶的眸中活着。
　　已经不再洁白无瑕的栀子花就该让她回归大地，我会化作春泥，护卫着来日被你捧在手心的花儿……
　　——芝子绝笔

　　黑雾迷漫，浓浓的，沉沉的。她这是在哪里？她在浓雾中翻沉，心中有一种急迫感，让痛恨束缚的她使劲儿挣开。浓雾终于渐渐淡去，光亮处透出一道凹凸有致的身影。
　　“37号，你知道成人礼到底是什么吗？会不会很好玩呢？”力持平稳的语调中掩不住那一丝兴奋雀跃，“马上，我们就能出岛了呢！真没想到组织居然还会给我们这些训练成绩不太好的CFB们办十八岁成人礼，呵！好高兴！”
　　沉重的，阴郁的感觉不停涌进。你高兴什么？你以为组织会那么好心？成人礼，你知道什么是成人礼吗？
　　“哈！看那个17号，长得是不怎么样，身材还真不错！”淫邪的笑声，黄浊的目光不停回扫着。
　　只要一个不经意的碰触，她就能获取她想要的信息——
　　“成人礼，就是让我们破了那些即将出岛的CFB们的身！嘻嘻！守在这鬼岛上这么久了，都憋坏了！今晚终于能享受一番……”
　　“让这些女孩变成女人，只要身体不再干净了，她们就用不着珍惜。哼，好好的成为我们的武器……”
　　“要让那些高官们满意，可得好好‘教导’她们才行……”
　　“不要！我不要行成人礼！我不要！！”
　　“嚷嚷什么？！17号，你不要也不行！进来！”
　　“37号，你去2号营房。”
　　不能反抗，至少表面上不能。她顺入地走入营房，对早已急候多时的壮男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大的脑波干扰。
　　“嗯……好舒服……棒极了……”
　　迷离的眼神，混沌的神志，早已陷入另一个春光无限的世界。她蹲在墙角，捂住耳，瞪着双眼看着那人在她制造出的幻境中兴奋、抽动、满足、瘫软……
　　“呜……为什么……为什么……好脏……我好脏……”场景又换了，17号不停抹着身，眼神渐趋狂乱。
　　不要！不要让她再看下去了！她到底在哪里？为什么还要她再经历一次这种悲伤无奈的痛苦折磨？
　　“17号！不要那么傻！贞操算什么？值不了几个钱的一层膜而已。不要！不要自杀啊——”
　　一朵朵盛开的血花那样炽艳，又渐渐冷却成一摊摊污血。如同那脆弱的生命，不堪一击……
　　不甘的眼睛迟迟不肯闭上，像在控诉着，诅咒着：
　　“只有血，才能洗清我身上的污迹……”
　　“啊——！！”清皓猛地坐起，重重地喘息着，眉上的汗滴成水珠滑落下来，一抹就是一手的水迹。茫然的眼落在熟悉又陌生的摆设上，渐渐清明。心口“扑嗵扑嗵”地狂跳，没事了！她回来了。这里没有那双合不上的眼，没有那些可怖的血迹——为什么心还是跳得这么快？
　　“小姐！！”小莉撞开门进来，急呼：“不好了！芝子小姐在房中服毒自杀了！”
　　刚从噩梦中挣脱出的思绪仍嫌混沌迟缓，小莉带来的信息就像一道劈开黯空的闪电，让她“霍”地从床上滚下来，连鞋也顾不得穿就冲了出去。
　　推开芝子的房门，“呼呼”地喘着粗气，清皓惊惶失措地望着房中众人悲凄的表情。咽了咽口水，再咽了咽，她才敢颤抖着问出声：
　　“芝子……芝子呢？”空空如也的床让她的心定了定。
　　众人都回避着她的眼神，杜斯太太“哇”地掩面痛哭，老爹叹口气，终于起身将一张纸递到清皓的面前，颤颤颠颠地走了出去。
　　眼前熟悉的字迹让她明白一个可悲的事实，突然间，她的双腿支撑不住身体，慌忙跌入一张木椅，她木然问道：
　　“大哥人在哪？”
　　“亚伦少爷刚刚抱着已经断气多时的芝子小姐冲出了庄园，也不知道上哪儿了……”罗维特管家嗫嚅着。
　　“我……我……我听到了。”杜斯太太哽咽着插口，“我听到少爷嘴里一直念着：‘你不会死的’，‘不会死’……这样的话，他……他会不会……”她打个哆嗦，没有说下去。
　　“不会的！”清皓坚定地说。像在安抚她，也像是在安抚她自己：“大哥一定不会有事的。也许，也许他知道救芝子的方法，也许芝子没有死，也许他们很快就会回来跟我们说；‘准备举行婚礼吧’，也许……”
　　都只是也许而已。其实心里早就明明白白，已经断了气的人如何再出现这些“也许”？可有个“也许”，对活着的人来说，总是个希望。
　　众人面面相觑，都退了出去，留她一个人在这静寂的房间中独自呆坐着。
　　清皓又拿起那张“遗书”愣愣地看着，慢慢地，心中的愤懑平压不住，忍不住站起走来走去。
　　这算什么？！让她相信了幸福的存在，让她相信世间确有能战胜一切的真爱，一夜之间，所有的东西都化为乌有！信任，除了相信你的爱人，也要相信你自己啊！相信你是值得被这样深情地爱着的！芝子呀芝子，你最爱大哥，大哥何偿不是最爱你？失去你，他又要怎么活？为什么每个女孩总是不肯先爱自己？失去宝贵的贞洁，难道还要再赔上更宝贵的爱情、生命才甘心么？
　　这世上，还有多少人，为了生存下去不断挣扎努力着，却有人就这样放弃了别人求之不可得的东西！—— 愤怒，不停涌上来的愤怒，还有更多掺杂其中的：悲哀、惶恐与无奈。“哗啦啦！”冲动地将眼之所及的梳妆台大力推翻，首饰、梳子、发带等等零零碎碎洒了一地。
　　“小姐？”门外传来小心翼翼地问声。
　　深呼吸，平复了过于激动的情绪，清皓平静地说：“没事，不小心打翻了东西。”
　　略停了停，她注意到地上跟着杂乱的小东西一齐掉下来的一个小布包，对正要进来收拾的人叫道：“不用进来了，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门上的磕碰声止住了，脚步声渐远。她弯腰拾起小布包，坐回木椅，才打开来。
　　扯开系包的锦绳，里头是一封信与一个很奇怪的金属牌子。抚摸着牌子，感受到一阵冰凉。似铜似金，材质很特别。正面浮凸出一个青面獠牙的怪兽面，头上回旋状的尖角延伸至左右两边扣耳。翻过背面，刻了很多奇怪的符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符号，是哪里呢？
　　皱眉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干脆打开信封看看。她瞪着抽出的淡黄细致的纸张——那是与芝子的“遗书”同样的纸。迟疑地摊开，芝子那娟秀的字迹跃入眼帘——
　　致不知名的朋友：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就这样让这个秘密随我入土，让那腐蚀人心的可怕诱惑从此消失。可是，我身上流的血不允许我这样做，我从出生就背负的使命也不允许。
　　所以，我想就让天神来决定吧。将这封信放在我的梳妆台夹层里，如果真有人能看到，这就是天意。
　　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看到这封信究竟对您是好是坏，我只恳求上天，不要让佩里欧家的人看到，尤其是我最爱的亚伦。
　　因为这可能让您得到无法计数的财富，也可能让您陷入无法预知的噩运。
　　三百多年前，当这块土地上和族四大家与外来移民者斗得如火如荼时，正是我的家族——德纳家发展到最顶点的时期。而德纳家的没落与其说是一系列可怕的噩运，乃至得罪先皇被夺卿贬黎，不如说是为了那无穷无尽的贪婪人心，毁灭了每一个受诅咒的德纳家的人。
　　每个圣龙国的子民都知道，当年霍金斯一世与五英雄是如何开疆拓土，平复了外来移民者与本土和族间混战了上千年的斗争，而开创了圣龙盛世。可是，有谁知道，那些写在史书中的辉煌荣耀却是用多少血腥与残酷手段换来的。当全面胜利近在眼前时，霍金斯一世陛下将和族四大家的族长全部抓了起来，并提出以五颗冰凌晶才能换回族长的自由。可是，就在除阿里亚家之外的三家族人用所有的财产换来珍贵的冰凌晶时，“伟大”的开国圣皇却自毁诺言，秘密毒杀了四位族长。
　　向外发布消息时却说因为国家刚刚成立，百废待举，所以和族四大家在族长意外死去后，将其财产全数上交国库。这笔财富为后来的建国立业发挥了多大的作用，真是“英明”的陛下啊！！
　　而当时四大家中以“富足甲天下”闻名，据称其财产足以建立一个国家的阿里亚家族族长——卡拉奇·阿里亚，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皇帝的承诺，他在全面战争时就将本族最贵重的珍宝奇物、珠宝金币都秘密藏了起来。
　　在御宴上，他顺从地喝下皇帝赐予的“美酒”，得到回家的“自由”。毒性在身上慢慢渗蚀，他也只来得及将阿里亚族用于传承的玄铁令交给来接他的儿子，并在咽气前留下遗言：“只有阿里亚族的族民才有资格拥有阿里亚族的东西，我诅咒任何觊觎阿里亚族的人都将会得到悲惨的命运！……”
　　您或许会不相信，这些与史册上记载的善恶正邪完全不同的故事。也会发出疑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秘闻的？
　　事实上，觊觎阿里亚族财宝的人中就有我的祖先德纳家家长——高科·德纳。因为不相信富裕的阿里亚家族只有五颗冰凌晶的财富，圣皇派遣了他最忠实的大臣查抄阿里亚族，那个人就是高科。
　　怀有私心的高科将阿里亚家所有庄园、城堡，各类不动产业都找遍了，也只是查抄出一点点银币而已。连同那块刻有阿里亚族族徽的玄铁令也被他私自收纳已有，可也怎么都看不出什么玄机。
　　也没等他再研究出丝毫线索，卡拉奇的诅咒就开始应验。一生征战天下，立下英勇功迹的圣皇陛下在两年后居然得了疟疾而死，贪欲浊心的先祖高科也在一次政治斗争中被人暗算，死无全尸。
　　从那时起，德纳家一代代败落。每一代的家长都会得到这块玄铁令，当他们想要解开其中的奥秘，妄想得到令人垂涎的财宝时，必定会落得悲惨的下场。而如果只把这块玄铁令当作某种历史见证物欣赏，从不去想它的意义，还能平安地度过一生。
　　玄铁令传到我的祖父时，他一心想要振作日渐衰败的德纳家族，又开始研究起这附有鬼魃魔咒的东西。他也只研究出令牌背面刻画的是上古留下的楔文。还没等他弄明白楔文的内容，他就因为一次酒醉失言，得罪了先皇，赐了死罪。德纳家也因此被夺卿贬黎。
　　祖父在临死前终于幡然悔悟，留下遗言：所有德纳家人必须倾尽全力，寻找阿里亚后人，将这本不属于德纳家的东西物归原主，结束这一代代悲凉的命运。
　　德纳家传到我这一代，也只剩下我一个女子了。我四岁老父病逝，被送入佩里欧庄园时，阿娘将这玄铁令交给我，并留下说明前因后果的信，嘱咐等我能看明白信中的意思后将其烧毁。等我长到能看明白信中的意思，也曾动过是否寻宝的念头。我想，现在我受到了惩罚——无法与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就要这么结束自己的生命。
　　在遭受到如此可怕的遭遇后，我不停自责着。而如今，我只能让鲜血洗去德纳家遗传下的罪孽。
　　虽然早已被夺了卿位，失去了那代表荣耀的姓氏，可我仍然记得自己身上流淌着德纳家的血液，所以我要为家族代代相传的使命找一个承接者。每一个阿里亚族正谪传人的右耳后都会有三颗红痣，请您务必要找到人，并把令牌交给他。如果您也跟我的祖先一样，想要得到这笔财富，那么请记住我们的下场吧！祝福您……
　　请原谅我的自私，我不能让亚伦陷入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因为我是如此的爱他。所以不知名的朋友，我只能以一个“将死之人的遗愿”的理由，请求你为我完成家族的使命。如果得到这封信的人是亚伦，请你答应我最后的要求：烧毁这封信，将令牌丢入无底深崖，把信中的内容永远忘掉吧！
　　人心的贪欲像只终食不饱的魔兽，我诚心地规劝您：请不要让它将您吞噬！
　　——芝琳·德纳于服毒前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