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二册》潘灯

2、第十六章 贞节女神

　　第十六章贞节女神

　　“佩涅洛佩，
　　守着她的织物。
　　白天织，晚上拆，
　　只等着，尤利西斯的归来……”
　　她们回到庄园已经三天了，芝子除了偶而喝点清皓硬灌下去的清水，就只会双眼无神地呓语着。清皓为她换上干净的纱衣，为她擦上药，为她清理着身上的污迹，她却像封闭了所有的感知，任由别人动作，干裂的唇不断重复着，呢喃着：
　　“白天织，晚上拆，只等着，尤利西斯的归来……”
　　这个佩涅洛佩与尤利西斯的故事也是圣龙帝国广为流传的。佩涅洛佩是以性格与行动传达美的女英雄。在提坦神话中，她与丈夫尤利西斯结合不过一年多，尤利西斯就受召参加神域圣战去了。
　　当他长期外出不归，每个人都怀疑他已经不在世上。归来的可能性似乎已是绝无可能时，美丽的佩涅洛佩受到大批求婚者的搅扰，甚至好像已经无法逃脱在他们中间选择一个作为自已丈夫的命运了。
　　可佩涅洛佩用尽了一切办法延宕时间，坚持等待丈夫的归来。她设了一架织机，说只要织完这件衣服，就考虑再嫁之事。她白天织，晚上拆，一直到二十年后丈夫归来。在她死后，人们感念于她的忠贞如一，奉称她为贞节女神。
　　“只等着……尤利西斯的归来……”
　　芝子啊！你的“尤利西斯”就快回来了……
　　抚着她仍红肿的脸颊，凌乱的发，清皓心痛不已。
　　“亚弥小姐。”罗维特老管家拄着根拐杖，一步一顿慢慢走进来。
　　被打伤的腿脚无法阻止这位忠心的管家善尽自己的职责。刚能下地，他就忙不迭地指挥着仆从们上下整理着庄园。
　　这三天来清皓寸步不离地陪着芝子，多亏了他在外打点。派人照顾卧床的老爹，又送信给亚伦大哥，让她能专心地照顾芝子。
　　“大哥回来了么？”要不他不会轻易来打扰她们。清皓头也不回，拿起木梳轻轻梳理着芝子的头发。
　　“不是的，是王太子殿下来访。”他向芝子弯了弯腰，抬起头时老眼已是一片火热，“亚伦少爷……大概下午就能抵达。”
　　亚伦大哥的名字一入耳，芝子的呓语停了下来。清皓惊喜地抱紧她：
　　“芝子！你醒了吗？芝子！大哥马上就回来了！”
　　她呆滞的眼神仍是没有焦点，停了片刻，又开始吟唱那首民谣——
　　“佩涅洛佩，
　　守着她的织物，
　　白天织，晚上拆，
　　只等着，尤利西斯的归来……”
　　强烈的酸痛刺激着清皓的眼鼻，她忍着泪，慢慢梳开芝子纠结的发，笨拙地编成两条麻花辫，再扶她到床上躺下，盖好被子。
　　一旁的老管家，撇过头拭了拭眼，默默地等待着清皓完成所有的工作，才领着她出门见客。
　　才出房门，她就愣住了。
　　“小姐，王太子殿下急着想见您，就央我带他来这儿了。”小莉羞涩地冲她笑了笑，就一溜烟跑了。
　　白衣似雪，黑发及腰。他就像一树迎风而立的木梨花，与这满院春色融为一体。
　　清皓遣走管家，与他一道沿着庭院漫步。
　　“怎么一个人就来了？”
　　“拉尔斯在花厅候着。”
　　“……”
　　“……”
　　静默，许久后，他迟疑地说：“里奥说，你那天把俄恩等人打得三死一伤，俄恩在重伤不治后身亡……”
　　“怎么？他们不该死么？”
　　“不是！只是不该经由你的手。”他略停，又说道：“里奥把整个刑堂都烧了，我让他向外说明人是他杀的，这样就不会有事了。”
　　是呵！只要是王子犯法，就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呵！清皓勾起一抹讽笑，慢慢向前走。
　　“你还好吧？”他握住她的手关心的问。
　　将手轻轻抽出，她继续漫步前后，淡淡地说：“好得很。”
　　他在身后愣住，过会儿才跟了上来：“亚弥！”
　　停下脚步，清皓没有回头，微仰起脸：“我能不好吗？” 闭着眼感受清风吹拂，她虽明知不公平是每个世界的通性，在狄克他们身上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为什么现在却无法忍受了呢？
　　“芝子受到这么大的苦，我发现时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回头对上他清亮的眼，她逼着自己说下去：”居然是如果大哥亚伦回来，误会芝子的事是三王子一派所为，那该怎么办？”
　　她已经慢慢地被腐蚀了吧？慢慢地跟所有高位上的功利者一样，慢慢地将美好的生命不当回事，而只记得那些权利斗争……她痛苦地将手掌捂住脸，蹲了下去：“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真正的亚弥是那么火热的女孩，真正的亚弥会为身边的人付出所有，真正的亚弥一定不会想着这些龌龊的权利斗争……
　　清凉的泪水从指缝滑落，她还有泪啊！紧捂住口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商清皓根本没有哭泣的权利！从出生时起她就注定沾染上黑暗的灵魂了……
　　一团温暖包围着她，细瘦的手指掰开她的手，将她按入散发着药香的胸膛。
　　“如果我说，当我听到消息时，我的第一感觉是庆幸呢？庆幸遭罪的不是你……瞧，我是个这么卑劣的人，你是不是会鄙视我？”狄克轻柔的嗓音在清皓的头顶诉说着。
　　她像是找到了发泄的渠道，终于可以放肆地哭出声：
　　“如果……如果我能早点赶去……就……就不会……”
　　悠悠的叹息拂过她的头顶，狄克怜惜地轻拍着她的背：“亚弥，没有人是万能的。你只有十六岁，为什么要思考六十岁的问题呢？”对着她，狄克就想看着另一个自己，而倍加怜惜。
　　“因为，”努力止着抽噎声，睁着被泪水冲刷得清亮的眼，清皓抬头向他：“这些问题，总要有人思考的。”
　　“那么，把它们丢给我吧！”他微笑着认真地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只要作快乐无忧的十六岁少女就好，把所有的烦恼统统丢给我吧！”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她摇着头，心中挣扎着想要相信如此美好的诺言。可是，身在这危险诡密、贪欲横流的皇室内廷，这样的诺言犹如天方夜谭、镜花水月。
　　他见她摇头，也不辩解，一下接一下地抚着她的发，目光空蒙，喟叹道：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有机会，远离这皇宫，远离这些权争，真想与你一起自由自在地游历大山名川，看遍天下美景，那该是多么逍遥惬意的事啊……”
　　“嗯。”她轻应，随着他一起憧憬着。虽然心中明知那只是个梦想——只能梦里想想而已。眼神不自觉地黯淡，想起病重的霍金斯五世——马上，狄克将会飞到更高的地方，离我越来越远了呢。
　　心情不知怎的，反而平静下来。清皓从他的怀中挣脱，站起身伸手向他：
　　“走吧，堂堂王太子跟我蹲在花丛下太难看了。”
　　他笑笑地拉住清皓的手，借力起身，跟在她身侧穿过庭院，登上庭廊。
　　迎面冲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那人风风火火，褐红发混合着汗渍，一绺绺在脑后飞扬。身上的军装早已泥泞不堪，马靴上的泥块随着奔走一块块剥落。紧锁的眉，冷峻的眼，那张脸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他一见他俩，先是停下，在原地盯着清皓，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向她冲过来，抓紧了她的手急问：
　　“芝子！芝子在哪里？”
　　亚伦大哥——大半年未见的他，竟差点儿认不出了。
　　“在她的房间里……”清皓只来得及说这一句，他立刻放开她的手飞奔而去。那背景如此急切，一分一秒的停顿都像是煎熬似的。
　　“会没事的。”狱克拍了拍我的肩，露出一抹令她安心的笑。
　　收回凝视着渐远渐小的背影的目光，清皓点点头，送他回到花厅。乖乖等待着的拉尔斯赶紧起身准备回宫的马车去了。
　　临走前，他问：“亚弥，我的叙林克斯你可带着？”
　　清皓取出怀中一直不曾离身的芦笛，他盯着上面擦拭得十分光亮的芦杆，笑得很满足，点点头就上车走了。
　　晚上，庄园一扫这几日的阴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亚伦大哥回来了，芝子也因此恢复了意识，居然主动要求梳洗进食。老爹高兴地下了床，下令厨房准备丰盛的酒菜，还将珍藏多年的“月光琥珀”搬了出来，说是要为久别的儿子洗尘，也为庄园去去霉气。
　　华美的锦毯铺上饭厅的地板，橡木桌被擦拭得光可鉴人，青铜庭燎（立着的大烛）立在走道旁，三叉烛镫摆上餐桌，烛台上燃烧着的植物油散发出阵阵清香。
　　脆皮乳猪、雪参田鸡、炙烤大虾、红芋汤……一道接一道的美食珍馐被送上餐桌，一瓶接一瓶的醇香葡萄酒开了塞，咕噜噜地在杯中冒着泡……
　　哈维老爹、清皓、老管家、还有刚赶回庄园的杜斯太太、小莉、阿牛、小豆子……大家不分上下主仆，全聚在餐桌旁，跳跃的烛光、食物的香气、人们的欢声笑语，真幸福的感觉。
　　当亚伦抱着精心妆扮过的芝子出现在厅口时，全场都安静下来。
　　芝子的脸庞虽还有些红肿，但都被脂粉用心地一点点掩盖住了。细柔的长发被编成漂亮的小辫子盘在脑后，只垂下两束在颈旁荡漾。浏海梳向鬓旁，巧妙地遮住了眉边的淤青，露出的高洁的额头上，一抹碧泓般的翡翠额饰衬得那两颊间的晕红更加迷人。淡青色罗印花褶裥裙，外罩素纱婵衣，这些可是芝子在每年最重要的节日才会穿上的服装。
　　原世的“女为悦已者容”原来也是千古不变的。她的眼神早已不再呆滞，而是充满爱意，柔美动人，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的爱人，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亚伦抱着她走至餐桌前，就近的小莉连忙帮他拉开餐椅。他让芝子坐在他的腿上，就这么两人共坐一椅。仔细地将她安顿好，亚伦才笑着环顾众人说：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芝子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周围一阵静寂，众人左右相望，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先是“啪啪”稀稀落落的掌声，很快大家都鼓起掌来，热烈的掌声在屋顶回荡着。
　　“恭喜！恭喜你们！！”
　　“太好了！”
　　“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啊！庄园终于要办喜事了！”……
　　老爹红着眼，端起酒杯站立，高呼道：
　　“来！我家的笨儿子终于要娶媳妇了！大家一起干一杯！今晚所有人都要痛快地吃，痛快地喝！我实在太高兴了！！”
　　“干杯！！”
　　“祝亚伦少爷与芝子小姐白头到老！”
　　“对！白头到老！！”
　　好开心，清皓从没像这一刻这么开心过。看着大哥举匕（长柄汤匙）为芝子舀汤，看着芝子轻偎在他的胸前细细地笑着，看着大哥用指刀割下乳猪肉喂给她吃，看着芝子咬了小小一口又羞红了脸……眼眶好热，眼前这么幸福的样子为什么会让她深深感动的同时，又深深地恐惧着？
　　大家都太高兴了，一桶桶葡萄酒被喝个精光，小莉与一群小女仆们醺红着脸吃吃地笑着，马房的红发小伙子拿出胡茄吹起民间流行的小调，老爹兴奋地跳上餐桌跳起了吴胡族的拉巴舞，杜斯太太原想劝他当心他的老腰杆，却被他一起拉了上去，随着节奏在原地转着圈。罗维特老管家在一旁频频拭泪，嘴里不住念叼着什么……
　　夜渐渐深了，星星也躲藏在云朵中睡去了。几乎每个人都醉了，或趴或靠着就这么睡在餐厅里。亚伦大哥也被灌下了好几杯祝福的酒，在他有些醺然时就识相地抱起芝子回房休息去了。清皓晕红着脸，嘴角一直不住地向上勾，跌跌撞撞地向她的房间摸去。
　　今晚就像梦一样，也许就像狄克说的，一切都会没事的。原来，幸福可以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等着你，就看你懂不懂得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