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棋第二册》潘灯

13、第二十七章 幽夜公主

　　第二十七章幽夜公主

　　晴天白日，万里无云。夏之女神挥舞着她的魔杖，让地上的人们充分领受她的炙热情怀。
　　同样的庭廊亭台上，同样的圆桌小几。欧文殿下令人端来一大盆冬天储藏在地窖里的冰块，放置在圆桌旁。虽然久经沙场的他，对这种酷热不以为然，可他身旁的内廷长泰格大人那肥胖的身躯就急需这些冰块降温了。
　　冰块在木盆中慢慢消融，泰格大人索性将他那肥绵的手掌放入盆中。他一脸享受的表情，长吁口气道：“到了大夏天，简直像死过一回……”
　　欧文殿下瞧着他浑身像从水里捞出似的热汗淋淋，心中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一杯酒，就着杯口浅啜。直到泰格大人将在冰中冻得通红的双手依依不舍地拿出来，他才微咳一声，问起正事：
　　“奇旃山上的事儿都准备好了么？”
　　泰格大人先从怀里拿出一方丝巾，擦了擦额上不停渗出的热汗，这才回答：“放心！我拿了你的军令，调动疾风团最精锐善战的一支千人队，再加上我天卫门三百精英卫士，早早就驻扎上你拿来的地图上标示的地点。”
　　“那就好。”欧文殿下拿起桌上的酒壶，再慢条斯理地倒出一杯红酒。
　　“呵呵，只要那王太子胆敢上山，我包管让他有去无回！”泰格又习惯性露出笑容，脸上赘肉一抖一抖地。
　　“不过殿下，”他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狄克那小子一定会上奇旃山？在这种即将登基的关键时刻，他会如此莽撞？”
　　欧文殿下瞟了他一眼，望着曲曲折折的庭廊环绕着的丛丛绿意，心思飘渺——这座庭廊的另一头，就是通往西宫兰清殿。
　　良久，他神情微动，这才回答道：“狄克一定会来的，他是圣龙皇庭的风，不动情则已，一动必将狂烈如暴风。”老泰格一生就为了权势地位拼命往上爬，如何能理解真情爱苗可以令人舍生忘死，皇位？在狄克眼中，已小如尘沙了。
　　“只是没有想到那个佩里欧家的小姐如此精明厉害，居然在山脚下就看出陷井的痕迹而没有上当。不过还好，她只是我们手中的一条鱼饵，只要截断她上山的消息，让王太子只知道她中了陷井就可以引他上勾。呵呵……”泰格大人笑得一脸意得志满。
　　“那个阿克塔的办事能力如何？可别到关键时候，让人瞧出问题来。”欧文想起自己也曾经同狄克一般，视皇位权势如尘土。而如今，那些年少无知的岁月，如同昨日黄花，只剩下苍白无力的颜色而已。只有真正掌握了权势，站在最高的位置上俯视苍生，才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殿下请放心，”泰格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不知想到什么露出的狠戾气势，拍胸保证道，“阿克塔曾是皇家剧团一员，他的演技绝无破绽。更何况，还有梅笑冬的书信取信于人。另外，二十六领中已有十五领的领主向我们宣誓效忠，剩下的那些保守派我也派人做了安排。六大城里皇都本就是我内廷长的势力范围，卫城一向不参与政权斗争，边陲汉斯城刚被殿下从玄甲国手中夺回，殿下龙威尤在。两大商城海天与穆尔的控制权在马迪亚斯联盟的盟主手里，而我已与其圣龙分部部长曼夫人达成协议，所以不成问题。就剩下连结南北交通要道的忒拜城，只要奇旃山‘捕风行动’成功，城主还不俯首称臣，整个圣龙当然手到擒来！”他掌心向上，边说边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好似圣龙天下尽掌于他手中。
　　捕风行动？呵呵……欧文殿下露出笑容，他喜欢这个名称。当年他得知幽兰将于成年后入宫成为父王众多姬夫人中的一员时，他四处奔走，多方尝试，却处处碰壁。到最后，他甚至放下一向独傲的尊严，跪求身为王太子，地位尊崇的狄克。却只丢出“朝廷法典不得随意更改”这一句话来打发已跪得双腿麻木的他。狄克·霍金斯，你要真如此遵礼守法，为何也做起抢夺弟之所爱的事情来？
　　“殿下，到时您可别忘了，与小女辛西娅的婚事……”泰格大人带着点威胁口气地寻求保证。眼前之人确已不是那个有着倔强的眼神，却只能被动地受他殴打的小男孩。可是，他达西·泰格想要控制某个人，那人就绝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当然。”欧文殿下睑眉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淡淡回他。身边的野心家有何心思，欧文如何不知？老泰格虽是他的监护人，从小他就跟其不甚亲近。他很清楚，自己在监护人的眼中是个什么角色。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人就分为两种——可以利用与没有利用价值。那位高居后位的瑙西卡王后不是最讨厌见到他的吗？而现在，他的利用价值倍增，于是她就只好淡去眼中轻蔑的眸光，与他巧笑奉承、虚与蛇委。
　　“军长大人那边，监视的人有没有报告什么动静？哼，瑙西卡王后倒有福气，爱人死心眼地追随，只是可惜了一个帝国悍将啊！”他是个军人，在战争中，谁敢忽略了情报的重要性，他必败无疑。王后与军长的恋情令人同情，到时候，就让他们葬在一起，也算仁至义尽了。
　　“监视的人报告说一切正常。用上千位优秀战士给他送终，他也该知足了。其实，殿下倒不用为他可惜，想我圣龙地大物博，人才济济。等殿下登上帝位，也应多多礼贤下士，就不怕无人可用。”泰格大人以一种长辈的口气教训着，却忘了欧文殿下岂是甘于被人睥睨之人？
　　不过眼下，欧文殿下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从刚才，他就心觉不妥。那只是一种直觉，一种像被人窥探着的不舒服感。常年征战，对敌经验丰富的他，对这种感觉特别在意。思潮才一起伏，臂上寒泓剑就剑从意发，席卷石阶旁的花丛。剑光闪过，花枝草叶凌乱飞舞，惊起几只翠鸟，争着飞往别处。
　　“怎，怎么了？”泰格大人也被骇住，结结巴巴地问。
　　欧文殿下盯着已不复兴荣的花丛，沉思半刻后说：“没什么。”
　　天空不知何时已不复晴朗，密密的云层闭结在闷热的空气中。周围却安静地吓人，只有呼呼的狂风开始一遍一遍扫过大地。
　　他望着天色，喃喃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离此不远的西宫偏殿，住着圣龙国唯一的公主——英离儿殿下。此刻，身为英公主的贴身侍女，石舞却一个人躲在仆房中。她拿下假发套，露出她原本的发色——纯黑得像暗夜一般的头发却被剪成小男孩似的短发。
　　正当她想放水清洁一下时，简陋的房门被人用力推开。来人在她反应迅速地拿起桌上的短剑的同时，低叫道：“是我……”
　　“公主殿下！”石舞扔下短剑，赶紧迎上前扶住紧握着右手臂的英离儿公主。公主走到她的床边，示意石舞拿来小剪子与药箱，小心地剪开紧身衣右袖。暗红的血将衣料渗出可怖的痕迹，右臂上露出旧有的伤痕，赫然又添新伤。圣龙国的公主，自行上药后换了件衣服，这才舒口气道：
　　“二哥的感觉实在太敏锐了，我已经十分小心，仍然差点被他发现。”
　　石舞默默地做着善后工作，清理完毕她才坐回公主身边。
　　“现在该怎么办？”
　　“大哥有危险！”英公主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圣龙现在形势是一触即发。稍有不慎，必将改朝换代！”
　　“身为会首，你打算怎么做？”石舞看不惯她的毛躁样，直接问道，“是留？还是走？”本来圣龙就只有亏欠了公主的，它的生死存亡早就不是公主的责任了。
　　“我不知道！”御下伪装的花痴面具，英公主浮躁不安。虽然从小被亲生父亲送给掌握着各国情报网的幽夜会首，堂堂一国公主沦为供人亵玩的女奴，早早就断了与圣龙皇族的亲缘。可是，她的血脉中仍然流动着圣龙的血！而大哥……
　　她想起为她被送走的事，而跪求霍金斯五世到第一次病发的大哥，脸上表情复杂难解。
　　“该如何决断，你自己难道不能拿主意？”石舞直视着她，提醒道，“别忘了，你已是这一任幽夜会首。”
　　“我知道！”英公主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心中已有决定——小小年纪老是这么老气横秋做什么？
　　石舞漠然地坐在那里，任由公主匆匆走出门去。她拿起桌上的木梳，不知在想些什么，慢慢地梳理着那顶假发套。

　　“亚弥！”英公主赶马奔往佩里欧庄园，难得回庄园与老爹团圆的清皓被她一进厅堂就急急直喝的样子弄愣了。
　　“怎么了？”清皓捧着老爹硬塞到她手中的“补汤”，正苦如何才能不用喝下去，对眼前“救星”欢迎不已。
　　英公主咽了咽口水，她知道，一旦她作出决定，麻烦必将接踵而来。可是，她也知道，如果她不作任何反应，必将悔恨终生。
　　“大哥……大哥有危险！”她一脸肃容，神情迫人，“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总之，大哥以为你上了奇旃山，他却担心你也跑去了。那上面有二哥埋伏的疾风团千人骑兵与天卫门三百卫士。”
　　“我以为你说的什么呀，这么急。”清皓笑着不去深究她话中所谓消息来处，说道，“我也怕狄克会担心，早早地，就叫里奥通知梅笑冬我们没上山的事儿了。”
　　“不是的！”英公主看她云淡风轻的模样，急得跳脚，“梅护卫今天才出发去的卫城，可是据说，关于我们上奇旃山的信函早就交由一个叫阿克塔的送去给大哥了，却没人去将他追回来。这个阿克塔是内廷长的人，他的任务就是无论如何，都要鼓动大哥上奇旃山。”
　　“不可能！”清皓受她紧张的样子感染，有些坐立不安，“里奥答应我的，他……”他只答应你会告诉梅笑冬。心中有一个声音如是提醒道。
　　清皓微抖着手，将手中汤碗放上桌。不安的情绪不停地涌上来，还有一种懊恼与愤恨间杂其中。她也不顾得询问太多，当下就作出决定：
　　“我们去卫城！”
　　英公主点点头，领着走出厅堂：“坐马车太慢了，我准备了两匹千里快马，我们骑马去！”
　　三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三天。清皓与英公主心急如焚，彻夜狂奔。当她们身心俱疲地好不容易来到卫城，却于拉尔斯那儿得知：狄克确实因担心清皓的安危，不顾拉尔斯与众侍卫长官的苦劝，只带了一队侍从就于两天前赶往奇旃山。
　　两天可以发生多少事？！清皓头疼欲裂，心中不停祈祷：“我从没信过你们，天神！如果你们真的有灵，请一定保佑狄克平安无事！我会成为你们最忠实的信徒！”
　　返往奇旃山的路上，她们与梅笑冬擦身而过。不顾他下了马车追问，两位女子只想早点上山，早点看到心中挂念之人站在她们面前。
　　两人实在太累了，已经换过马的她们，商量后决定两人同骑一马，轮流休息。否则，等到她们找到狄克，恐怕自己都要倒下了。
　　又是一个凌晨，她们终于赶到奇旃山脚下的小酒馆。英公主直接拿着长剑架上阿里的脖子：“快给我们带路，只要我们能活着下来，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阿里原本惺忪的睡眼立刻瞪得老大，在利刃下哪敢拒绝。回身迅速拿了捆绳与木杖，带着她们向奇旃山奔去。
　　太迟了，太迟了……
　　清皓怎么不知道？山道上血迹斑斑，脚印凌乱。阿里也说他前几天看见一个气质尊贵却咳嗽连连的男人带着一队人直接上了奇旃山。被英公主问及他为什么不给那个男人带路时，阿里战战兢兢地回答：“他们又没找我……哎！您别动怒啊！”
　　英公主要不是考虑到还需要他带路，早就将他劈成烂泥。
　　终于，第十二重的石坎上，那座麦奇到过的小木屋出现了。与其一同映入眼帘的，是小木屋外的一具具尸体。时值炎热的夏天，尸体已经开始发臭。英公主与清皓抢上前去，一个个翻察。
　　“二哥的人不可能一个都没事，尸体都被搬走了。”英公主对清皓说道，“这些全是东宫侍卫……”
　　清皓点点头，慢慢走到小木屋门口。门口站着两个人，很明显的没了呼吸。他们身上插满箭羽，却到死仍然直挺挺地堵住门。他们到底经历了多么惨烈的战役！她的手在发抖，她知道，可是却无法克制。
　　没事的，没事的。她心中自我安慰着，只要没看到尸体，狄克就一定活着。她含着泪扒开两名忠心的卫士，冲入小木屋，却立刻呆凝住了。英公主随后跟进，正想询问却被眼前的情景也给哽住了呼吸：
　　屋内一片凌乱，所有家什物件都像被狂风卷过，四处散乱。在靠窗的木椅上，她们找到了狄克。长长的黑发覆住他的脸，看得出来他的右手原是平伸在椅子的靠手上，如今却无力地垂下。左手捂着心口，如今也像只是在平抚一般。
　　“狄克……”清皓轻轻地唤，绝望地等着他回应。
　　英公主担心地看着她慢慢走近，俯下身去，拨开狄克的发丝。
　　狄克紧闭双眸，以往苍白的脸色几近透明，嘴唇却红得像要滴血，平静的面容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像抚摸着天下珍宝一般，清皓握着他已经渐渐冰凉的手，放到唇间轻吻。她跪下地去，抱着狄克的手臂整个人缩成一团。
　　英公主不忍心地想上前，耳边传来一种负伤的动物悲鸣，声音不大，却直透到人心底里，跟着忍不住悲泣起来：
　　“呜……啊…………！！”